第一节
　　
　　郭纵不是第一天当兵，屠城的规矩，他懂。
　　表现得太过清高会招来长官和同伴的不满，要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就不能介意双手沾满鲜血。
　　杀戮，抢劫，强奸，人类的暴行正在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发生，郭纵尽量让内心保持麻木，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既然不能改变，那就接受它吧。”他是这样想的。
　　郭纵踩着鲜血穿过哀鸿遍野的城市，在较为偏僻的街区挑了一户大人家，抬脚踹开门，不紧不慢闯了进去。
　　正屋和厢房都空无一人，主人大概在城破之前就带着细软逃走了，这正合郭纵的心意。他会在这里呆上三天，耐心等待屠城结束，集结的号角呜呜响起。
　　腹中有些饥馁，郭纵找到厨房，刷锅吹火，烧了一锅饭，又从梁上取下一块腊肉，洗去灰尘，剁成碎片，铺在饭上蒸熟了，狼吞虎咽吃了个饱。
　　已经有半个月没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了，白米饭和腊肉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美味，郭纵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长长舒了口气。
　　“现在，该虚应一番故事了。”郭纵对自己说。他对钱物看得很淡，但既然来屠城，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出去，免得被同伴笑话。
　　他闯进主人的卧房，翻箱倒柜，找到几锭金子，揣进怀里，觉得差不多了，随手掩上房门。
　　东墙的隔板后突然传出一声轻微的咳嗽。
　　郭纵警惕起来，他提着朴刀走到隔板前，用刀背敲了几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看来里面有个密室。”
　　郭纵把刀尖插进隔板的缝隙，才撬了几下，里面一个颤抖的声音说道：“别，别撬了，我们这就出来……”
　　隔板无声无息地移在一边，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一个丫鬟探头出来，脸色惨白，嘴唇一个劲地打哆嗦。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名衣着华丽、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抖抖索索丢出一个小包袱。“都拿去吧，别伤我们的性命……”他竭力护住身后的女子，不让郭纵看到她的容貌。
　　“兴许是个美女也说不定。”郭纵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默默把隔板重新掩上。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唯有带着钱物离开，才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拾起包袱，放重脚步走出卧房，隐约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郭纵回到厨房，把包袱解开摊在地上，里面有一块翡翠花佩、一只翡翠手镯、一串翡翠珠链和几册薄薄的旧书，光线照耀下，满目皆绿，浓得要滴出水来。
　　他虽然是外行，也知道这几件翡翠首饰价值连城。
　　郭纵把书丢在一边，卷起包袱塞进怀里，躺在地上想着心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疲劳从骨头里渗出来，像水银一样在身体里滚动，他闭上倦涩的眼睛，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郭纵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惊动，他警惕地握紧朴刀，月光照在刀刃上，寒光摇曳不定。
　　“是……是我，我肚子饿了，来找点东西吃。”
　　来人是躲在密室里、舍财换命的中年人。郭纵坐起身，把朴刀横在身前，打了个“请便”的手势。
　　对方苦着脸挪到灶台前，舀了两碗冰冷的剩饭，双手紧紧捧着，点头哈腰退出厨房。
　　“你是这宅子的主人吗？”郭纵突然开口问道。
　　“是……是的……”
　　“为什么不带着细软逃走，还躲在城里？”
　　“小女……小女身体虚弱，不利远行，所以……”
　　看他战战兢兢的害怕样，郭纵不再问下去，挥挥手让他走开。他想：“原来躲在密室里的女子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