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黄昏时分，杜老板破例熄灯打烊，雇一辆马车，随那郭姓客人前往扬州城南的府邸。
　　本以为小荷被权贵夺去，从此再无会期，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杜佶心中五味杂陈，既忐忑，又庆幸，他双手轻微颤抖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芸娘却怀有深深的担忧。连太白楼的刘大家都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对方一定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她曾见过刘荷一面，儿子的眼光不差，她容貌清秀可人，我见犹怜，如此动人的女子，一旦进了豪门，怎还出得来？那郭姓客人，到底是什么居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碗蛼螯粥？
　　但为了儿子，她只能赌一把。
　　马车拐了个弯，驶入郁郁葱葱的山林，沿着山路逶迤盘旋而上，停在一户年代久远的大宅子前。
　　几名僮仆上前见过郭纵，照他的吩咐，引杜老板一家入内，到花厅奉茶歇息。
　　芸娘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厅内的桌椅摆饰，就清楚主人的身份。她急忙阻止杜佶坐下，拉着丈夫和儿子站到下首，嘱咐他们耐心等待，千万不要流露出急躁的情绪。
　　“娘，这是做什么？咱们又不是下人！”杜佶觉得既然是主人邀请他们来，没必要如此拘谨，万一让刘荷瞧见，会很没面子。
　　芸娘指指悬挂在西墙的一幅字，低声问道：“你可知道那幅字出自谁人之手？”
　　杜佶举头望去，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五言诗，“急水推沙白，江山无忘怀。临池空羡鱼，未老独登台。”笔划纵横肆虐，字体的构架却很端正，力透纸背。
　　他虽然出身低微，但从小跟着芸娘读书写字，于笔墨诗词也略有涉猎，细细揣测，诗中似乎有豪情万丈嘎然而收的意味。
　　“那是淮王的手笔。虽然没有落款和图章，不过……不会错！”
　　杜佶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花厅之外，郭纵正打算去叫李七弦，忽听得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蹑手蹑脚，似乎不欲让自己发觉。他便装作不知道，任凭一双温软的手蒙住自己的眼睛。
　　“要我猜猜你是谁吗？”他微笑着问道。
　　李七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呵呵，如果要故意猜错逗我玩的话，你会猜是谁？”
　　郭纵不上她的圈套，微笑着转过身，伸手去揽她的腰，李七弦红着脸躲开去，埋怨道：“出去也不打个招呼，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闷死了！”
　　“先招呼花厅的客人，明天我带你去城里散心。”郭纵注意到她薄施粉黛，衣饰也精美异常，与以往不同。
　　李七弦隔着窗牖远远打量了几眼，问道：“是你的朋友？”
　　“不是。年纪大的那对是‘杜记’酒馆的老板和厨娘，男的姓杜，女的叫芸娘，另一个是他们的儿子杜佶。”
　　李七弦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郭纵并不是热情好客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要备酒席吗？”她猜测郭纵打算宴请贵客，厨房人手不够，因此请他们来帮厨。
　　郭纵摇摇头，“你知不知道这里的厨娘是谁？”
　　“太白楼的刘荷，我听说是淮王特地遣人向刘大家要来的。”
　　“是这样的，那个杜佶看上了刘荷，正好我要问芸娘几句话，就把他们都请来了。”
　　李七弦愣了一下，“芸娘是什么人？”
　　“她会煮地道的蛼螯粥，应该是当年扬州韩府遣散的下人。”郭纵沉吟片刻，“你把刘荷叫来，让她去花厅稳住杜佶，然后把芸娘邀出来，就说去厨房，你要向她请教煮蛼螯粥的手艺。”
　　李七弦眼波流转，笑道：“你若是喜欢蛼螯粥，我每天都煮给你吃！”
　　郭纵握住她的手，慢吞吞道：“这双手不是用来拿菜刀的，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
　　李七弦心中一凛，她意识到自己朝夕陪在郭纵身边，复仇的意志不知不觉日渐消磨，从什么时候起，她只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而忽略了其他？
　　“我知道。”她低下头，握紧了拳头，让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刺进手掌中，“我不会忘记的……”
　　郭纵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去吧，照我说的做。”
　　李七弦感激地瞥了他一眼，举步向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