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由于犯的是谋逆大罪，韩家的旧宅没有人敢接手，最后只好由官府出资推倒重建，改造成一片街坊集市，从外地迁士民入驻，扬州本地人把那里称作新韩集。
　　按照当朝律令，谋逆罪一旦坐实，理当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可韩家只有族长韩扬和三个儿子掉了脑袋，其余直系子弟都流放到边关为奴，朝廷处置韩家的手段如此温和，让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郭纵和李七弦在新韩集逛了一整天，没有找到一星半点韩家的遗迹，盛极一时的大家族似乎被一场风暴连根拔起，彻底摧毁，什么都没剩下来。二人试图向附近商铺的老板和伙计打听，但他们大都是五六年前迁入扬州的外来户，对韩家的旧事一无所知。
　　黄昏时分，他们走进一家生意清淡的小酒馆，点几个家常菜，一壶自酿的黄酒，边吃边聊。李七弦不喜欢黄酒的味道，略动了几筷子菜肴作陪，郭纵自斟自饮，无移时工夫把一壶酒喝完，又叫了两碗素面当主食。
　　虽然这一天没有什么收获，李七弦还是很开心，能够陪在郭纵身旁，就算说不上几句话，也比孤零零一个人等他出现强。她抱着一点私心，想成为对他有用的女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只有这样，她才能胜过温柔可人的秦蓉，在他心中真正占据一席之地。
　　吃完面条，喝了几口面汤，郭纵站起身，正打算结账离开，忽然看到一人摇摇晃晃撞进来，趴在桌上大叫道：“小二……来……来一碗……醒酒汤……”瞧他的模样，显然醉得不轻。
　　郭纵重新坐了下来，低声问李七弦：“那醉汉是不是贺府的管家柳易？”
　　李七看了几眼，弦犹犹疑疑道：“背影有点眼熟，不过……”
　　话音未落，又一人尾随他踏进酒馆，四十来岁，身形瘦削，手里提一柄短刀，鹰钩鼻，眼眶深深凹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柳老二，不做亏心事，躲着我干嘛？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醉汉情知躲不过，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半晌，大着舌头道：“你……你是……孔……孔帮主……”他声音颤抖，含糊不清，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害怕。
　　“是柳管家没错。”李七弦认出了他。当初在贺府扮丫环时，她与柳管家经常碰面，偶尔也交谈几句，倒是郭纵早出晚归，跟他不是很熟悉。
　　“说吧，为什么要躲着我？”孔帮主大马金刀坐在柳易对面，把短刀往桌上重重一拍，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店小二端着一碗滚烫的醒酒汤站在一旁，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说什么都不敢上前。柳易挥挥手道：“放……放下……”那店小二急忙伸长了胳膊，把醒酒汤搁在他跟前，一溜烟躲回后堂去。
　　柳易俯身凑到碗沿，顾不得烫，连喝了三四口，神情稍许清醒一些。
　　“柳老二，别装了，光棍眼里不揉沙子！”
　　柳易一脸苦相，惴惴不安道：“孔帮主，小的就是……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不敢……”酒气上涌，他急忙用手捂住嘴，打了个饱嗝。
　　“明明没喝醉，为什么要装呢？你是害怕被我认出来吧！”孔帮主一语道破了对方的用心，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笑道，“这些年没见面，看来你在扬州混得还不错。说吧，眼下干什么营生？”
　　“我有多少分量，孔帮主还不清楚——”柳易陪着笑脸道，“不过是给人帮佣，混口饭吃罢了！”
　　“帮什么佣？”
　　“嗐，在一户大人家当护院，挣几分辛苦银子。”柳易又喝了几口醒酒汤，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堂堂知府大人的管家，为什么要撒谎，自称是护院呢？郭纵心中疑窦丛生，他当即站起身走到二人桌旁，笑道：“柳管家，好久不见啊！怎么，这是你的朋友？怎么不为我引荐一下？”
　　孔帮主眼中寒芒一闪，视线从柳易脸上挪开，迎向郭纵的视线。
　　“原来……是郭教头！”柳易肚子里一迭声叫苦，悔得肠子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