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木牌（上）
第一章 木牌（上）
1
我到现在仍然记得起2010年的春节，那是一个祥和，温馨的春节，也是我正式踏入社会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一年的春节，我阴错阳差地没回成老家；那一年的春节，我阴错阳差地遇到了许多事情；同样是那一年的春节，我的整个人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一切，要从一块小小的木牌开始讲起。
2
“我静静看着院门上的一块小小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八卦。我翻动了它一下，让它转到仅仅有木纹的反面。”
“有客时它翻成正面，无客时它翻成反面，在此地风俗中它表示一个公开的秘密。”
……
2009年是“团长年”。你可能不喜欢《我的团长我的团》这部电视剧，但绝不可能没听过。我和我的室友罗宾就是《团长》的忠实粉丝。事实上，为了表达我们“对缅甸远征军前辈先烈们的敬意”，我和罗宾甚至半开玩笑地，在公寓附近的家具工厂外捡了块木板，花了小半天时间将它雕刻成木牌的样式，然后再在木牌的一面上刻个小小的八卦。
有客时它翻成正面，无客时它翻成反面。开始我们只是觉得好玩，但后来这块木牌慢慢就在我们的公寓里演化出一个公开的秘密：某人带女伴来了，办事儿中，闲人回避。
这里说的“某人”，从理论上来说，是指我和罗宾中的任何一个人。当初罗宾提议说无论是谁都有相同的木牌使用权，当一个人使用了木牌后，另一个人便不能再进入房子直到里面的人办完事出来。两人都带女伴的时候，先使用木牌者得房子。
而事实上是，我当时已经22年没有过女朋友，并且在未来5年之内没有明显能找到女朋友的趋势——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愚蠢地赞同了罗宾的那个建议，或许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拥有木牌的使用权，便会拥有木牌的使用机会。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时候的我真的很饥渴很绝望……
有了这块“接客木牌”的后果是，在此后的半年中，我从没有捞到过任何一个可以或可能使用木牌的机会。而罗宾，我真不想提那个畜生……
我静静看着公寓门上的这块小小木牌，伸出手指轻轻一拔，木牌立即绕着固定它的钉子做着单摆运动。
我恨罗宾。但是恨归恨，晚饭我仍然要去外面吃。
3
罗宾是我的室友，比我大三个月，现在在复旦大学医学部读硕士，主攻心脏外科。罗宾很帅，很高，很有风度，他有个前程似锦的职业，有个当副市长的老爸，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张永远不怕刷暴的信用卡。
所以是的，他的……嗯……让我们形容得婉转一点，“一次性筷子”有很多很多，多到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我和罗宾从相识到成为室友的故事充满了喜剧性。那是2009年的8月上旬。那时我刚来上海，暂住在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小旅馆里，并希望能在最早的时间里找到适合我租的房子。而我住的那个小旅馆，因为房价便宜，久而久之便成为按捺不住的大学生们最佳的选择——如果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我在那个小旅馆里住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天的晚上都是一种听觉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因为每当天一黑，我就像住进了一个疯狂派对现场，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的动物们在性激素压迫下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呻吟声如同大海上的波浪一般此起彼伏。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出安室奈美惠《do me more》午夜合唱版的韵味：
more! more! more!do me more! it's deeper, sweeter, do me more!
所以说，小旅馆房价便宜那是有原因的。
在小旅馆里住的第三个晚上，我的隔壁来了一对大学生，男俊女俏，看上去十分般配。就像我之前提过，小旅馆里洞房夜夜换新人，所以我起初并不怎么在意，直到那一天的晚上。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晚发生的事情。如果说之前那几夜都是婉转悠扬的大提琴低音演奏，那一晚则是隔壁mm个人的小提琴高音专场。虽然我对这种声音已经有了很强的适应能力，但那位小师妹几乎就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音量。
我甚至能听见她在隔壁尖叫！
我当时在想，天哪，那个男的究竟对那个可怜的女孩做了什么，使得她的叫声如此凄厉？
因为第二天需要早起赶地铁上班，所以为了让隔壁的声音消停一点，我躺在床上用脚踢了踢墙壁以示抗议。隔壁在经过短暂的停歇后，传来了女孩咯咯的尖笑声。然后……音量反而更大了。而且在饱受了一个多小时的折磨后，隔壁仍然没有偃旗息鼓，弹尽粮绝的迹象，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作为个人辩解，我必须说一句：那个时候我刚刚来上海，无论是住房，资金还是工作上的压力都十分大……
总之，我从床上爬起来，对准两个房间中间的墙壁猛地踹了一脚。隔壁笑声更大了。我气不过，于是在房间里做了个短暂的加速跑，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墙壁蹬去。结果，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和伴随着的漫天灰尘，墙塌了……
我目瞪口呆地透过墙洞看着隔壁床上两个雪白的身体。
这个旅馆房价便宜的确是有原因的，而且是有很多原因……
mm那高速路上急刹车一般的尖叫声惊醒了旅馆里所有的旅客。不明就里的男男女女们狼狈地穿着内衣内裤从房间里跑出来，神情惶恐。二十分钟后，警车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混乱之中是哪个缺德鬼拨了110……
那晚我差一点点在警察局过夜。因为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我破坏私人财产；往大了说是我私闯他人住宅意图“不轨”。重要的是当时是凌里1点半，我把“警察叔叔”都招来了。在中国，我想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事实上，当时两个警察一左一右都把我押起来，准备往警车里塞了。而住在我隔壁，也就是被我一脚踹破墙壁，隐私被我看得精光的那个男孩走过来说，算了吧，他也不是故意的。两个警察这才意犹未竟地放了我。
我当时很尴尬。我破坏了男孩和他女朋友美好的夜晚，甚至把他女朋友看了个一清二楚，结果反过来却是他救了我。男孩所表现出来的成熟，大度，高贵让我自惭形愧。我第一次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人也可以活得如此高尚。我很羞愧，很感动，所以尽管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我还是决定正视眼前的一线，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于是我走到男孩跟前，诚恳地说：“非常非常抱歉毁了你和你女朋友的美好时光，也非常非常感谢你能原谅我。我真心希望我的鲁莽行径不会影响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关系，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请不用客气直接跟我说。”
“不，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孩很淡定地笑了笑，就像超人拯救完世界后变回凡人一般。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感到难受。要知道，经过这样的惊变，也许那个女孩永远也不会再和他一起出去过夜了。这对于一个热情奔放的年青人会是多大的折磨！
“不不不，你一定要我帮你做点什么，不然我下半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我说。
“真的不用。”男孩说。
“我坚持。”我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男孩，直到他心里发毛，猛地退了一步。
“你有没有长耳朵啊！这女人就是一台活的金属切割机！她在床上叫喊的时候，我甚至连浦东机场上飞机起飞的声音都听不到！”男孩大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声音会那么大吗？因为从我关房门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从她的叫喊声中分离出我的声音来！”
“你……你说什么？”我傻眼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地感激你，你挽救了我的耳朵。我刚刚把她送上taxi，从此以后我可以再也不用见她了。”男孩说道。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和她分手是因为她……嗓音太大了？”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不是分手！”
“呼……吓我一跳。”我擦了一把汗。
“是甩！明白吗？是甩了她。”男孩理直气壮地说。
在那一刻，我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我不敢相信就在短短半分钟之前，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顺便说一句，我叫罗宾。很高兴见到你。”男孩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来。
哦，我真不想和他握手……
“我叫李宗扬，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和男孩握手道。
“你们俩个，给我滚出我的房子，从此再也别出现在我的眼前！”胖房东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手上拎着我和罗宾的行李——主要是我的行李，朝我们扔了过来。
“兄弟，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行李？”罗宾诧异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大行李包。
我把我刚来上海工作，正在找房子的情况告诉了他。听完后，罗宾托着下巴沉思了三秒钟。
“或许你可以住我的公寓。当然，房租平摊。”罗宾说。
“什么？”我的下巴差点脱臼。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再找其他地方啊！我有预感，和你做室友会非常有趣。”罗宾神秘地一笑。
就这样，我和罗宾开始了长达数年之久的室友关系。而罗宾，也阴错阳差地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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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仍然记得起2010年的春节，那是一个祥和，温馨的春节，也是我正式踏入社会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一年的春节，我阴错阳差地没回成老家；那一年的春节，我阴错阳差地遇到了许多事情；同样是那一年的春节，我的整个人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一切，要从一块小小的木牌开始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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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静看着院门上的一块小小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八卦。我翻动了它一下，让它转到仅仅有木纹的反面。”
“有客时它翻成正面，无客时它翻成反面，在此地风俗中它表示一个公开的秘密。”
……
2009年是“团长年”。你可能不喜欢《我的团长我的团》这部电视剧，但绝不可能没听过。我和我的室友罗宾就是《团长》的忠实粉丝。事实上，为了表达我们“对缅甸远征军前辈先烈们的敬意”，我和罗宾甚至半开玩笑地，在公寓附近的家具工厂外捡了块木板，花了小半天时间将它雕刻成木牌的样式，然后再在木牌的一面上刻个小小的八卦。
有客时它翻成正面，无客时它翻成反面。开始我们只是觉得好玩，但后来这块木牌慢慢就在我们的公寓里演化出一个公开的秘密：某人带女伴来了，办事儿中，闲人回避。
这里说的“某人”，从理论上来说，是指我和罗宾中的任何一个人。当初罗宾提议说无论是谁都有相同的木牌使用权，当一个人使用了木牌后，另一个人便不能再进入房子直到里面的人办完事出来。两人都带女伴的时候，先使用木牌者得房子。
而事实上是，我当时已经22年没有过女朋友，并且在未来5年之内没有明显能找到女朋友的趋势——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愚蠢地赞同了罗宾的那个建议，或许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拥有木牌的使用权，便会拥有木牌的使用机会。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时候的我真的很饥渴很绝望……
有了这块“接客木牌”的后果是，在此后的半年中，我从没有捞到过任何一个可以或可能使用木牌的机会。而罗宾，我真不想提那个畜生……
我静静看着公寓门上的这块小小木牌，伸出手指轻轻一拔，木牌立即绕着固定它的钉子做着单摆运动。
我恨罗宾。但是恨归恨，晚饭我仍然要去外面吃。
3
罗宾是我的室友，比我大三个月，现在在复旦大学医学部读硕士，主攻心脏外科。罗宾很帅，很高，很有风度，他有个前程似锦的职业，有个当副市长的老爸，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张永远不怕刷暴的信用卡。
所以是的，他的……嗯……让我们形容得婉转一点，“一次性筷子”有很多很多，多到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我和罗宾从相识到成为室友的故事充满了喜剧性。那是2009年的8月上旬。那时我刚来上海，暂住在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小旅馆里，并希望能在最早的时间里找到适合我租的房子。而我住的那个小旅馆，因为房价便宜，久而久之便成为按捺不住的大学生们最佳的选择——如果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我在那个小旅馆里住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天的晚上都是一种听觉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因为每当天一黑，我就像住进了一个疯狂派对现场，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的动物们在性激素压迫下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呻吟声如同大海上的波浪一般此起彼伏。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出安室奈美惠《do me more》午夜合唱版的韵味：
more! more! more!do me more! it's deeper, sweeter, do me more!
所以说，小旅馆房价便宜那是有原因的。
在小旅馆里住的第三个晚上，我的隔壁来了一对大学生，男俊女俏，看上去十分般配。就像我之前提过，小旅馆里洞房夜夜换新人，所以我起初并不怎么在意，直到那一天的晚上。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晚发生的事情。如果说之前那几夜都是婉转悠扬的大提琴低音演奏，那一晚则是隔壁mm个人的小提琴高音专场。虽然我对这种声音已经有了很强的适应能力，但那位小师妹几乎就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音量。
我甚至能听见她在隔壁尖叫！
我当时在想，天哪，那个男的究竟对那个可怜的女孩做了什么，使得她的叫声如此凄厉？
因为第二天需要早起赶地铁上班，所以为了让隔壁的声音消停一点，我躺在床上用脚踢了踢墙壁以示抗议。隔壁在经过短暂的停歇后，传来了女孩咯咯的尖笑声。然后……音量反而更大了。而且在饱受了一个多小时的折磨后，隔壁仍然没有偃旗息鼓，弹尽粮绝的迹象，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作为个人辩解，我必须说一句：那个时候我刚刚来上海，无论是住房，资金还是工作上的压力都十分大……
总之，我从床上爬起来，对准两个房间中间的墙壁猛地踹了一脚。隔壁笑声更大了。我气不过，于是在房间里做了个短暂的加速跑，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墙壁蹬去。结果，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和伴随着的漫天灰尘，墙塌了……
我目瞪口呆地透过墙洞看着隔壁床上两个雪白的身体。
这个旅馆房价便宜的确是有原因的，而且是有很多原因……
mm那高速路上急刹车一般的尖叫声惊醒了旅馆里所有的旅客。不明就里的男男女女们狼狈地穿着内衣内裤从房间里跑出来，神情惶恐。二十分钟后，警车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混乱之中是哪个缺德鬼拨了110……
那晚我差一点点在警察局过夜。因为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我破坏私人财产；往大了说是我私闯他人住宅意图“不轨”。重要的是当时是凌里1点半，我把“警察叔叔”都招来了。在中国，我想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事实上，当时两个警察一左一右都把我押起来，准备往警车里塞了。而住在我隔壁，也就是被我一脚踹破墙壁，隐私被我看得精光的那个男孩走过来说，算了吧，他也不是故意的。两个警察这才意犹未竟地放了我。
我当时很尴尬。我破坏了男孩和他女朋友美好的夜晚，甚至把他女朋友看了个一清二楚，结果反过来却是他救了我。男孩所表现出来的成熟，大度，高贵让我自惭形愧。我第一次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人也可以活得如此高尚。我很羞愧，很感动，所以尽管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我还是决定正视眼前的一线，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于是我走到男孩跟前，诚恳地说：“非常非常抱歉毁了你和你女朋友的美好时光，也非常非常感谢你能原谅我。我真心希望我的鲁莽行径不会影响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关系，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请不用客气直接跟我说。”
“不，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孩很淡定地笑了笑，就像超人拯救完世界后变回凡人一般。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感到难受。要知道，经过这样的惊变，也许那个女孩永远也不会再和他一起出去过夜了。这对于一个热情奔放的年青人会是多大的折磨！
“不不不，你一定要我帮你做点什么，不然我下半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我说。
“真的不用。”男孩说。
“我坚持。”我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男孩，直到他心里发毛，猛地退了一步。
“你有没有长耳朵啊！这女人就是一台活的金属切割机！她在床上叫喊的时候，我甚至连浦东机场上飞机起飞的声音都听不到！”男孩大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声音会那么大吗？因为从我关房门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从她的叫喊声中分离出我的声音来！”
“你……你说什么？”我傻眼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地感激你，你挽救了我的耳朵。我刚刚把她送上taxi，从此以后我可以再也不用见她了。”男孩说道。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和她分手是因为她……嗓音太大了？”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不是分手！”
“呼……吓我一跳。”我擦了一把汗。
“是甩！明白吗？是甩了她。”男孩理直气壮地说。
在那一刻，我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我不敢相信就在短短半分钟之前，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顺便说一句，我叫罗宾。很高兴见到你。”男孩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来。
哦，我真不想和他握手……
“我叫李宗扬，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和男孩握手道。
“你们俩个，给我滚出我的房子，从此再也别出现在我的眼前！”胖房东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手上拎着我和罗宾的行李——主要是我的行李，朝我们扔了过来。
“兄弟，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行李？”罗宾诧异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大行李包。
我把我刚来上海工作，正在找房子的情况告诉了他。听完后，罗宾托着下巴沉思了三秒钟。
“或许你可以住我的公寓。当然，房租平摊。”罗宾说。
“什么？”我的下巴差点脱臼。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再找其他地方啊！我有预感，和你做室友会非常有趣。”罗宾神秘地一笑。
就这样，我和罗宾开始了长达数年之久的室友关系。而罗宾，也阴错阳差地成为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