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努斯的协约者 第二节
*
也许你已经被咔哒咔哒的齿轮声折磨得快要发疯,那么请您放松,接下来我们将离开机械境,在我们熟悉的主物质位面继续我们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位于某个世界南部的湿地里。那里有一座城镇,统治该地的领主以关在笼子里的乌鸦为族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让人赞叹的好地方。与沼泽地带其他地方的贫瘠与落后不同,该城有着奇迹般的发达与富饶。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色彩明快、丰富美丽,不论饮食、礼仪还是建筑物。该地的所有房屋都由岩石筑成,即使平民的住宅也由漂亮的大理石材装饰。每座房屋都像出自大师的设计,显示出种种让人心情愉悦的奇思妙想。在各种美丽的房屋之间,是由鹅卵石铺就的平整大道,种满垂柳的小广场,日夜不停喷洒流水的喷泉,以及各式各样雕塑与纪念碑。这里的人们谈吐优雅,彬彬有礼,身着各式华贵艳丽的服装。每到入夜,栀子花的香气充满各条街道,豪华精致的街灯投射出美丽的光晕。如果不是城镇外围的蛙鸣与虫叫,你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正身处蛮荒地带的中心。这座城镇就像是用魔法在湿地中央变出来的。
在该镇在发达以前,只是个贫困的小村庄。建筑所有房屋的材料不是珍贵的石材,而是竹竿与茅草。该地唯一的特产就是沼泽里丛生的水蛭。村民们脱光衣服,光着身子跳进水坑里,爬上来以后再将这些水蛭一根一根从身上拔下来,卖给那些偶尔来拜访的走访郎中。他们是唯一会到这里来的人。领主大人靠向捕蛭人和来访者收取几个税金过活,他简陋的城堡就像在一块巨岩上雕出来的怪物。这是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但在两百年以前,该城的命运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因为有人在这里发现了宝石与银矿。从那以后,捕蛭人与巫医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浮华的艺术家、一毛不拔的商人、游手好闲的青年、妄想一夜暴富的投机客,以及其他各种类型的冒险家。村民们不得不改变他们的作息时间,因为每一天早晨与黄昏,他们都被马车驶进村子发出的隆隆巨响吵得无法入睡。源源不断的马车接连驶入村子,带来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家具、泉水以及又一车迫不及待想要一展身手的淘金客。之前几乎与世隔绝的镇民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访客,就像看着天外来客。这些访客早晨全副武装地跑进附近的沼泽,晚上又浑身泥浆两手空空的回来,满脸笑容地谈着自己暴富的梦想。由于村子里没有旅店,他们就住在村民的家里。于是村子里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自己的茅草屋改建成华贵的宫殿,又将大把大把的金币强行塞进自己的腰包。几乎从天而降的财富先是让淳朴的人们欣喜若狂,随后又吓怕了他们。这简直是炼金术,是妖术,是魔鬼的施舍啊。他们互相说着,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但手却将自己鼓囊囊的腰包捂得紧紧的。与这些恐怖的金币一同增长的,是领主的税收。以笼中鸟为徽记的领主一口气将税收提升了十倍,随后又提升至了二十倍。原先他的家族因为逃役被贬到世界尽头,可现在他却富可敌国。后来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领主大人在山丘上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作为自己的新据点。那是一座有九座高塔的巨大建筑物,比国王的皇宫还要高大,周围地带的空旷更使它显得望而生畏,仿佛一只蹲伏于沼泽浓雾中的远古巨兽。这座城堡建成以后,镇民们每一天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阴影里,城堡巨大的身影几乎将全部阳光都吞噬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座仿佛从天而降的风采之都。如果你是一位穿越沼地的旅人,当你头顶挂着水草,带着满身泥浆从烂泥里爬出来,看到这样一座繁华城市忽然耸立在自己面前。我想你一定会以为自己受了妖精的蒙骗,或者穿越时空抵达了另外一个世界。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又是一个糟糕的地方。即使在年景最好的时候,这里也远称不上让人舒适。酷热的天气让人恨不得将身上粘稠的天鹅绒脱光,而自沼泽中冒出的鹅黄色雾气一年四季笼罩着小镇。潮湿的环境使绿色的霉菌与各种颜色的蘑菇随处可见,即使镇里最有钱最体面的绅士衣服上也都挂着几块菌斑。熬过一个湿热的白天,当黄昏时分的人们期盼获得一个凉爽的夜晚时,如同云雾般密集的蚊虫便伴随着让人骨头发酸的嗡嗡声蜂拥而来,窜入城镇,溜进每个人的家。随着这些飞虫一同而来的是可怕的黄热病,每个被蚊虫咬了的人都可能会在次日黎明忽然发烧、口吐白沫、全身变黄,三天后丧失理智挠破喉咙自杀。尽管繁荣的商业带来了财富,但这仍然无法改变该地贫瘠的事实。围绕城镇方圆几里都是湿地,充满了瘟疫、毒虫、陷坑以及死亡。这些地面无法耕种,也无法改良,即使用沙子填上,第二天污水又会渗出沙土,爬上地面。甚至在这样的地里都不能埋人,因为你埋下棺材,它第二天就会浮上地面,只有修建石头墓窖才能让死者安息。
然而最大的不幸,莫过于该地的繁荣只是一个奇迹,一个短暂的奇迹。在冒着酷暑与蚊虫叮咬,于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奋斗了十年以后,学者们终于确认:宝石与银矿只是一个传说,这里除了水蛭以外什么也没有。于是以来时同样的速度,外乡人就像妄想一样忽然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豪华的建筑物、各式洋服、上流社会的礼仪,以及沾满了泥浆的钱币。小镇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陪伴镇民们的,只剩下了永不停息的虫鸣声。
湿地的人们试图恢复以往的生活,却发现已经无能为力。他们早已习惯了先生小姐的称呼方式,习惯了身着洋服居住豪宅之中,习惯了音乐与戏剧。现在想让他们扯下身上的丝绸与锦缎,跳到水坑里去被水蛭叮咬,已经不可能了。好在依靠之前房客们留下的金钱,他们足以衣食无忧,于是在寂静的村庄中,在摇荡柳枝的微风里,在永不停息的蛙鸣声中,奇异的生活方式又在小镇中继续了。
但是人们无法接受自己重新被世界遗忘的事实。他们仍然定期清理通往文明世界的栈道,希望每年至少会有一两个商人或者音乐家前来,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但是很快,飞速生长的密林重新收复了湿地,污水、浮苔、霉菌将路彻底封死了。人们的希望也被封死,沾上泥浆,逐渐在脑海腐朽、生苔。
与此一同腐朽、生苔的还有城堡中居住的领主大人。自从这个镇子衰落以后,似乎由于无法接受这个巨大的打击,居住于城堡中的贵族辞退了所有佣人,宣布取消全部税务,拉起吊桥,关上了大门,缩进高塔,再也没有出现过。由于长期无人照料,也没有人拜访,那座无与伦比的巨大宫殿也被迅速生长的菌类与藤蔓所覆盖,通往城堡的路亦生满了杂草与荆棘。这座曾经无比辉煌的城堡成了一座废墟,如果不是红底黑色笼中鸟标志的旗帜仍在主塔楼上飘扬,所有人都会认为领主大人已经死了,城堡已被人遗弃。
久而久之,这座城堡成了一个传说。一个关于魔鬼与金币的传说。人们用发达的想象力将以前富贵时的炼金术之说扩展,将沼地流行的怪谈与外来者带来的宗教混合,编写了一个全新的故事。人们将这座穷奢极侈的建筑物视为堕落的纪念碑,认为正是因为领主大人的纵欲招来的神的报复,导致了城镇的衰落。后来人们又说现在城堡中居住的已不是人类,而是以人类外形出现的魔鬼。在第三个版本里,人们认为领主大人的后代仍居住在城堡里。他是一个炼金术士,以符咒役使魔鬼作为奴仆。这个中和前两种说法的新传说很快流行起来,在后来很长时间内都未有大的变化。人们将一切灾祸都归咎于城主大人。每当有人因黄热病死亡,人们便说城主大人缺少佣人了,让他的魔仆来搜寻灵魂。每当有洗衣服的少女陷入泥沙溺死,人们就说她成了城主大人的新娘。每当有小孩子不听话,人们就说,如果你再不乖乖的,我就将你送给城主大人。每当人们在依然平整的街道上行走,全都低着头。城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城镇,于山丘上巍峨耸立的巨大石块就像阴云般漂浮在人们的头顶。
这个沾满了泥巴湿漉漉的故事似乎与前面所说的钟表世界毫无干系,但它们很快便会交叉。它们的交叉点,就起自城堡百年之后的一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