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的空气如同凝胶般沉滞，但将全身的表皮全部替换成敏感的细胞，肿瘤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自远方传来的声波，正搔扒着它覆盖全身的耳膜。仿佛世界的尽头传来两声鸟鸣，什么东西正在这死去的世界中爬行。哗啦哗啦地趟过泥浆，啪咔啪咔地跨过浮尸,一尺一尺，一寸一寸地向他们移近。
　　
　　骑士没有在意，他卷起斗篷，倒头就睡。肿瘤趴伏在他的肩头，继续倾听着跟踪者的声音。奇怪而细小的足音仿佛一只细小的飞虫，在它耳边萦绕了一夜。
　　
　　随后几天的旅程并无改变，仍然是无止尽的尸体海洋。骑士用剑做拐杖，插进尸体间的缝隙，藉此翻过扭曲肢体拼接的高山。一边走，他一边喃喃祈祷，安慰溺毙的亡灵，歌颂已死亡的上帝。过滤他的声线，肿瘤继续倾听着远方。
　　
　　那孤独的脚步声总是时断时续，并不清晰，但没有一天停止。而且肿瘤可以确定：那东西的确越来越近了。那声音太过轻微，既无法判断那生物的具体形态，亦无法准确判断距离，唯一能确定的事实就是它愈发接近。
　　
　　肿瘤开始犹豫是否该打破与骑士之间的沉默，提醒他多加小心。但显然这么做是多余的，因为骑士也明显感觉到了迫近的脚步。每天早晨，每天夜晚，他总是要回过头去，望一眼空无一物的身后，仿佛在用目光向看不见的旅人致意。对于接近者的样貌，骑士应该和肿瘤一样一无所知，但他却从未表现出任何敌意与戒心。
　　
　　肿瘤却不敢放心，随着旅途的继续，世界愈发怪诞，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安全的活物了，更何况在这以痛苦面容为地砖的死亡之地。但它也对骑士有一种奇怪的信任感。毕竟是骑士先发现了身后的神秘客，也许他对那东西有额外的了解。每当肿瘤在浮木燃起的篝火旁无法入睡，它便如此安慰自己。
　　
　　肿瘤很好奇骑士是如何比自己提前察觉到跟踪者的。它向来对自己全方位的感知非常自信，而骑士只有脑袋旁边的两只耳朵。那两只耳朵面积如此有限，而能收集到的声音又仅局限在前方，它无法想象如何用这双耳朵感觉到千里之外的声音。而它对追踪者追踪他们的手段更为好奇。海底荒原一马平川，除了外表大同小异的尸堆，找不到任何参照物，骑士靠罗盘才避免迷失方向，而追踪者却能够每天都锁定他们的方位。
　　
　　也许是我在大惊小怪。癌不时沮丧地想。这个世界早已失去了常识。如果说这世界有什么不正常，那就是还存在正常的东西。
　　
　　乏味的旅程在继续。肿瘤努力记下在路途中见到的景色，以防止迷路，但仍感觉每天都在原地踏步。身边的风景毫无特色。活着的人类或许无一相同，但当死亡降临，在被掠夺了生命、声音与表情，被剥得和刚诞生时一样赤条条后，所有人看起来都一个样。浮尸堆积的荒原仿佛一幅巨大的空白拼图，每片拼板都毫无特征，毫无意义。
　　
　　当然也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尸体。一天中午，骑士忽然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发出一声叹息。在不远的前方，数百具尸体互相手牵着手，彼此联合，在一片松散的排列中堆成一个紧密的孤岛。即使已经死去，尸体们仍然紧抓着彼此，一个连着一个，形成一条尸体链条。这条长链高高盘起，堆成一个螺旋状的小丘。
　　
　　肿瘤想象着这条尸体长链在还有生命时，于洪水中漂流的样子。被暴怒的海水夺走了立足之地，人们惊恐不堪，或为了求救，或为了救人，他们都朝最近的人伸出的了自己的手。一个人抓住了另外一个人，一只手牵起了另一只手。这单调的连锁反应在怒吼的狂涛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一个数百节的人类长链在急流中飞速打造形成。
　　
　　不管是否相识，不管是否结怨，人们握住了他人的手，又被他人紧紧地抓握。他们互相传递着安心感：抓住了，没事了。都以为紧抓的人的另一只手握着一艘小艇，一条绳索。他们握着彼此的生命，握着彼此的希望，死亡也没有将他们分开。
　　
　　在尸山的最顶端，位于尸堆最高处的求生者，将空空的手伸向高高的太阳。他是长链最末端的成员。肿瘤想。他救了所有的人，凝集了数百人的希望，向第数百零一人求救。
　　
　　不幸的是，不存在最后抓住他的手的人。链条最终被卷入漩涡，埋入了无尽的深渊。
　　
　　肿瘤揣测着洪水中，那个位于最末端的人的思想。他的一只手握着全部同类，而另一只手却只能触到海水中的虚空。在后面的人都高呼着“得救了”的时候，只有他大张着嘴，独自一人面对着可怕的绝望。
　　
　　肿瘤不忍心想下去了。他们起码死在了一起。它如此安慰自己，却忽然又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