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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序章

作者:衡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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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苍夷山,枕月峰。
  葛修沿着时而豁然开朗,时而没入草丛的山路拾阶而上。石阶窄而陡,每阶仅能容纳半个脚掌。苍黑的阶面生满青苔,时不时有山间缭绕的雾气掠过,凝留下细密的冷露。石阶参差不齐,有的高过一尺,有的高仅数寸,一阶一阶攀着山体层层叠叠伸延,蜿蜒向上没入峰腰。
  枕月峰冲天而起高过万仞,平日里多是云聚雾遮,在晴朗的日子里,也有大片的浮云静静地收敛在峰巅之下,无人能看到峰巅之上的景象。葛修拜入师门,多在峰底的山谷内修炼,后来又出外游历,还不曾踏上山峰半步。只是闻听浮云之上是师门中老祖的清修之地,内有无数的灵禽奇药。传说之言无从证实,但在白昼,在山峰遮蔽日光的阴影里,总是清晰浮现一轮明月。日复一日,太阳缓慢碾过天穹,山影亦步亦趋逆向推移,阴影中的明月在地表悄然滑过。这景象摄人心魄,关于云端之上的种种传言也就更加扑朔迷离。
  过了重阳日,葛修接到师门传讯,让他登上枕月峰参见老祖,正式拜入师门。走在枕月峰的山径上,葛修很有些感慨,玄门修炼实在艰难,他在峰底潜心修炼七载,出外历游三年,还经历过几次波折凶险,凭着机敏沉稳才化险为夷。算起来葛修历经十载才拜见老祖,成为正式的门徒。
  不过从前的正式弟子的选拔没有下山历练这个说法,三年前师门中突然多出了这一条规定。向师门中的同辈打听,听到的都是一些含含糊糊的传闻,再向师门的长辈询问,长辈脸色一沉,训斥道:“不许多问。”
  三年的历练过去了,如今的葛修对师门的历练规定早就失去了当初的好奇。他转过了一个山嘴,眼前豁然一亮,不远处浮云障封住了去路,玄闰、玄轩两位师伯正含着笑望过来。葛修急忙躬身施礼,玄轩师伯和玄闰师伯呵呵笑着说:“不必多礼,随我们拜见老祖!”话音未落,浮云障猛地吐出了一股茫茫白雾,把葛修拉了进去。
  葛修觉得自己飘飘荡荡跌入了云海,上下左右皆是暗湿的雾气,雾气中有无数炽亮的光柱扫来扫来,夹杂着阵阵奇异而沉闷的喘息和嘶叫。葛修通体僵硬,压抑不住惊骇的感觉,牙关咯咯作响。几道炽亮的光柱立刻扫到了他的身上,柔和的淡蓝,强烈的明黄,闪烁的暗紫,诡异的深绿等等缭乱成了一团,身周弥漫的白雾被渲染得五彩斑斓,更有一道血红光柱当头扫下,葛修感觉仿佛有一柄青铜巨钺从头顶劈下,冰冷、剧痛,偏偏又清醒无比。
  血红的光柱扫过葛修就消失了,其他的光柱也纷纷扫向别处。身后伸过两只手分别揪住葛修的左右肩头,用力一提,葛修就被高高抛起。也不知抛起了有多高,波的一声,葛修穿透云海,甩上了一处光亮所在。“总算脱离云海了。”葛修心有余悸,重重喘了一口粗气。但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呼气在嘴边竟然变成了一串细小闪亮的气泡,咕噜咕噜四散而去。这里是云海的海底?葛修一时间糊涂了。
  看到葛修迷惑的样子,跟着跳上来的玄轩师伯笑了,嘴边也飞起细密的气泡:“我等已经脱离浮云障,这里就是老祖清修的枕月崖。我们所处不是水底,而是老祖用大法力开辟出来的洞天福地,身边回旋流动的不是水波,而是月光凝聚的精华。”
  葛修呼吸了一下,气息进出全无阻碍,一股舒适的清凉涌进胸肺,打了一旋转又喷出口鼻,化作一圈圈荡漾的亮纹。他抬头眺望,身前是浮云聚拢的茫茫云海,时不时有铁灰的巨大背鳍或苍黑的尖长翅翼一闪而过。回想在云海里的惊惧感受,葛修知道云海之中定然隐藏了不可知的蛮荒妖兽。在云海的尽头,悬着一颗微小而晕黄的圆球,葛修心中一动,催动神识探了过去,伸出了近百丈才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丝太阳真火的灼热。
  老祖的威能,到了镇压太阳真火的地步了吗?
  葛修转过身看向了枕月崖。月光清亮如水,充盈了枕月崖下的一方天地。从葛修的脚前到崖底,方圆足有百里,东面是郁郁苍苍的莽林,西侧是长草如织的谷地,几条曲折迂回的河流从崖底涌出,忽而分开,转而会合,交错纵横勾划出一张河网脉络。湍急的河水汇集到了东南的一处缺口,无声地泻入云海。缺口处不断飞溅出亮闪闪的微光,却不是水花,而是跳离缺口水面的游鱼。
  游鱼摆动双鳍扭动尾巴,在空中的月光里灵巧地游动,鱼鳃一张一合地翕动,绽开了缕缕银亮的涟漪。有的鱼儿游向了莽林,有的鱼儿在缺口上方盘旋,有的鱼儿贴着水面向上游回溯。一条巴掌宽的鱼儿游窜过来撞上了葛修的额角,呆了一呆,立刻扭转身飞快地游向了河边。河岸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生着碧色小角的乌蛇,张嘴吞下了游鱼。然后吐出蛇舌“嘶嘶”叫了几声,蛇腹下弹出两片薄翼,飞过河流投进了莽林。在林边,乌蛇掠过的金楠树上,一只风狸衔着火灵芝悄然探出了头,瞪着圆眼深深地看了一下葛修,又悄然离去。月光中的莽林被渲染了一层晕亮的粉白,好象涌向堤岸的大片浪花,被凝结在枕月崖下。
  枕月崖壁光滑如镜,无数细密的藤萝披拂而下,石壁高不可测,在极远极高的顶端横生出一段石梁,石梁的正下方,枕着一轮清冷皎洁的圆月。
  葛修整理好衣冠,拜倒在地,向着石梁连连叩首:“弟子葛修拜见老祖。”
  “葛修,十年修炼终有所成,赐你青铜戈一枚,戈名碧角。”石梁之上传来低沉宏大的话语声,枕月崖的月光被震起一轮又一轮的波纹,回旋激荡卷到了葛修的身上,重压如潮,他恍然生出一种大浪拍身的错觉。崖壁上扑簌簌落下不少碎块,其中一块骨碌碌滚到了葛修的脚边,月华流转之中化作一柄八尺长的铜戈,悄然升浮到葛修面前,戈身密布光滑的乌鳞,戈首形似尖角,闪动着森亮的碧色光芒,分明就是方才吞鱼的乌蛇。
  “弟子谢过老祖。”葛修五体投地,拜谢老祖的赏赐。
  忽然,宛转流动的波光静止下来,枕月崖的月色逐渐暗淡,原本空寂的天穹上显现出一颗又一颗明亮的星斗。
  “呵呵呵呵”石梁之上又传来了老祖的笑声,“葛修机缘当真不小,竟然遇上了天外天的流光片羽。”说话间枕月崖的景色倏然一变。四周的云海渐渐消散,露出了下界的苍茫大地。左右俯望下去,亿万里烟云垂合,崇山峻岭似龙蛇奔走,无边的苍凉糅合着煞气如同海潮一般涌动。葛修看得目眩神摇,只听到老祖轻笑道:“刀兵不止,杀意正浓。好,好。”身边呼地风声响过,一只绿锈斑驳的巨大铜鼎飞向崖外,化作一道碧虹向着天穹电射而去。
  枕月崖之外,千山万水之中,也飞出了道道各色光芒奔向天穹。
  此时的天穹布满星斗,正中央的几颗亮星格外硕大,不停地闪烁着晶莹的星光。渐渐的亮星连成一体,放射出缥缈的七彩霞光。守候在下的诸多光芒一拥而上,争相抢夺分食霞光,彼此间不时碰撞出激荡的电火。在一道道弧光凌空穿梭,大片的七彩霞光被吞噬干净,天空慢慢暗了下来,群星逐个隐没。
  “好了,流光片羽被分抢干净了。”耳边又传来老祖的悠悠声语,蕴含着轻快的愉悦。云海重新合聚过来,枕月崖前月色流动依旧。绿锈斑驳的铜鼎从云海中央冉冉升起,只是鼎身满是撞痕,一只鼎耳也不见了。铜鼎落在了枕月崖前,石壁上凭空出现了一幅晶莹剔透的光幕。丝丝缕缕的霞光从铜鼎里射出,投到了光幕上,立刻无数的光与影交迭幻化,形成了跳跃不定的画卷。
  画卷上忽而现出无数的军兵在浴血搏杀,忽而现出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忽而现出酒楼中众多士人的欢饮。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与葛修平日里的见闻相仿相似,细看却又大相径庭。葛修与两位师伯看得入神,石梁上的老祖缓缓开了口:“画卷之中显现的乃是天外天的情形。三千七百年前,天穹忽然降下流光片羽,记录种种奇异的景象,与此处的洪荒世界很不一样。我细细推究,发现我等居处的世界和流光片羽展示的世界大有渊源,诸山的道友与我商榷谈论,将彼处的世界称呼为天外天。”
  站在一旁的玄闰躬身施礼:“老祖,天外天的传闻由来已久,但不知天外天与此间的洪荒世界有什么样的渊源?”
  “天外天的世界里,发掘地底古藏,经常可以见到青铜遗器,与此界的青铜纹饰十分吻合,流光片羽也记录过钟鸣鼎食的盛况。由此推知,我等洪荒一脉在天外天里曾经留下过痕迹。但种种迹象表明,天外天中的青铜已经不是神眷之物了,有一衰必有一兴,青铜失去了灵性,顽铁则大行其道。顽铁经过锻打百炼成钢,无论锋利、韧度还有硬度,都远胜青铜。”
  玄轩不肯落后也提出问题:“老祖,天外天的世界有洪荒一脉的痕迹,可不知是洪荒一脉是从彼处迁移到此处,还是从此处去过彼处?”
  “这个还无从判明。我曾经搜集流光片羽与各山的道友相互印证,推论出数千年前,在天外天内,镇压九州的九只青铜鼎忽然消失,从此青铜的灵性逐渐枯竭,铁器一点点繁盛起来。至于九只青铜鼎为何消失,还无法得知,一直没有找到相关的流光片羽。方才你们也看到了,每当流光片羽出现,立刻会遭到分抢。拥有流光片羽的道友大多秘而不宣,寻查起来有重重的困难,关于天外天的诸多谜团也就一直悬而未决。”
  玄闰见今日老祖的心情颇好,于是接连提问:“老祖,如今天下的玄门诸派,源起于洪荒一脉,脉络分明没什么异议。但沙门诸派的来历好像不明不白,与天外天是否有关系呢?”
  “沙门诸派与天外天有着很大的关联。自从洪荒世界出现了流光片羽,沙门便无声无息崛起于世间,玄门各派发觉警醒的时候,沙门的势力已经开枝散叶,不可小觑了。洪荒之中曾经有玄门异士用秘法探究沙门的根源,发现沙门与天外天的佛宗关系紧密又各成体系,而且行事做派也大不相同。”
  “天外天内另有修仙的道宗,与我等玄门诸派似是而非,不过他们有不少精深微妙的道论,倒是值得借鉴参考。”老祖侃侃而谈。
  葛修想到了一个问题,按捺不住插嘴问道:“老祖,流光片羽收集起来不太容易,就没有人直接飞到天外天去看一个究竟吗?”
  老祖忽然沉默了下来,枕月崖的月光转眼间似乎变得过于清冷。
  两位师伯悄悄对着葛修摇手,葛修心里暗叫:糟了,问错了问题。
  停了半晌,老祖才慢吞吞地回答:“飞到天外天去,这个……过于凶险。”
  顿了一顿,老祖话锋一转:“葛修,我在流光片羽中看过一句精妙的话: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当今天下煞气充盈,刀兵不止,正是阴阳相济的紧要关头。今日你登上枕月峰,赐你碧角戈,就是期待你在天地洪炉的熔炼里,把握造化,运转阴阳,铸成峥嵘之器。”
  葛修又重新拜谢:“弟子决不辜负老祖重望。”在他伸手施礼的时候,忽然林边见过的风狸悄无声息走过来,低下头把口中衔着的火灵芝放到了葛修手上。“哦?”石梁上的老祖有些惊讶,也有一些感叹,“没想到风狸壶愿意出世了。葛修,我虽然赐给你了碧角戈,但风狸壶与你也有缘份,今日特地为你现身,我也可以把它赐给你。不过这风狸壶牵扯了本门一段恩怨。要收取风狸壶就必须了解这一段恩怨。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你的师伯自然会告诉你一切。你去吧。”
  葛修正要回答,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已经穿过了浮云障。当他定下神来,看到面前悬浮着碧角戈,而手里多出了一把青铜壶。壶身澄黄,遍体刻满垂叶云纹,壶口盖上盛开了一朵赤红似火的灵芝。
  玄轩师伯和玄闰师伯相继从浮云障中走出来,看着葛修微笑不语。
  葛修依然低头看着风狸壶,但心思没有放在壶上。他惊讶地发觉穿过浮云障后,只剩下老祖的话还萦绕在耳,方才枕月崖上的一切光与影、声与色都飞快地远离、朦胧,仿佛做了一场轻妙无痕的春梦,醒来后有所记有所失,所记者如雾里花,再也分辨不清,所失者如水中月,已然无从捉摸。这一刻,他恍然明白了枕月崖为何有着种种离奇传闻。葛修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两位师伯,还请告知这风狸壶的来龙去脉。”
  玄闰师伯叹了一口气说:“老祖所说的师门恩怨其实是一件师门的耻辱。葛修,你可知道为什么三年前师门规定了弟子必须出外游历?”
  葛修老老实实回答:“弟子不知。”
  玄轩师伯接过话头说:“这与你手持的风狸壶不无关系。四年前,有过一名录入门墙的正式弟子,他在师门内的试练中一鸣惊人,称得上惊才绝艳。老祖也对他青眼有加,赐下了风狸壶。不过此人恃才傲物,狂放不羁,在苍夷山的附近掠走一名村女炼制女鼎。他明知招来忌恨,依然我行我素,终于被人暗中刺死。事后查明行刺者竟然是苍夷山麓的一名村野少年。”
  “行刺者是村野少年?难道……这名少年身怀绝顶的武功?”葛修惊讶不已,枕月峰乃是玄门中的名门大派,功法超绝,门中的正式弟子就算没有通天彻地的威能,在凡夫俗子的眼中也和神灵一样超然,普通人根本无法伤害。想来想去,他只能想到“绝顶武功”这个很牵强的理由。
  玄闰师伯苦笑道:“这个少年只是山中的普通猎户出身,身手虽然灵活,但却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功。”
  葛修更加惊奇了:“师伯,这不可能!连武功都不好,怎么会伤到门中的正式弟子呢?”
  玄轩师伯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不仅伤到了,而且刺死了。”他边说边抬手在面前一划,一片亮晶晶的光幕出现在葛修面前。光幕上一名眉眼坚毅的少年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匕首,一路踉踉跄跄地走远了。
  “这是我施展‘寻光回影术’重现的行刺画面。唉,玄门弟子被凡夫俗子刺死,实在是耻辱啊,此事已经成了玄门各派的笑柄。”玄轩师伯连连叹气。
  葛修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里晃来晃去都是少年的瘦弱身影。
  “行刺发生之后,枕月峰就改变了闭门造车的选拔弟子的做法,放弃了师门内的试练,有了你等的三年出外游历。不过行刺的少年一直没有找到,风狸壶也被老祖收回。今日风狸壶重新出现,追杀行刺少年的事情就落在了你的肩上。”玄闰师伯缓缓道来。
  葛修感到手中的风狸壶沉甸甸的,蝼蚁竟然推倒了大树,这名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葛修望向天边的落日。他模糊地记得在枕月崖内也眺望过太阳,好像与眼前的景象大不相同。暮霭苍茫四起,山风带来冷峭的寒意,宿鸟在起伏的群山间拍翅横飞,连绵千里的云层下,浑圆炽红的大日透射出无尽的血色。
  “师伯,行刺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胡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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