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方易馀看得认真，方灵烟一边弯下腰来将油纸伞打低遮挡住斜风细雨，一边解说道：“按照五爷的计算，这片双石田是用于开挖的池潴，因此今年也就不用春种了。不晓得池潴什么时候开挖？”说时，方灵烟也忍不住抬头望去。
　　方易馀则接口道：“应该很快了吧，我已经看见有人以蹦术确立塘基，加上前面我看到的村人在砌蜈蚣脚确定界限，想必以此计算，最迟也不应晚于明日辰时破土动工，开挖池潴。只是选在谷雨破土，这个时候土膏脉动，万物生发，如此无不用其极的方式进行人为的易改地理形势来应天时，想必是有所为了。”
　　“怎么？莫非还有什么问题，这可是五爷的主张，还会有什么问题？”方灵烟惊讶道。
　　“我也计算不出结果呢！”方易馀叹了一声，然后撤回胳膊，缓缓地躺倒，将褥子拉到头顶，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天。
　　也就在方易馀发出叹息的一个时辰前，袁红拂大约也是在这个位置上感叹了一声，与方易馀感叹人力有所穷而不同的是：袁红拂却是为她失去了一个人的线索而感怀。
　　袁红拂心道：“狼孩显然是被那极其诡异难测的无一法观所摄走，前时我所见到的那个过继子显然与狼孩大有干系，可是我既修剑道，内心也将如水过石隙，越过无痕，那狼孩与我也没见过几回，为何我的心中总是放他不下呢？”想到这里，袁红拂便一个人沿着田埂朝远处赤色的山冈行去。
　　南面的山冈虽然是一座并不高的红土山，也没有名，但是也产茶，问政方家最有名的茶园也就建在那里，因此，曾有一赋赞此南山茶曰：
　　“南有山原兮，不凿不营，乃产嘉茗兮，嚣此众氓。土膏脉动兮雷始发声，万木之气未通兮，此已吐乎纤萌。一之曰雀舌露，掇而制之以奉乎王庭。二之曰鸟喙长，撷而焙之以备乎公卿。三之曰枪旗耸，搴而炕之将求乎利赢。四之曰嫩茎茂，团而范之来充乎赋征。（注2）”
　　（注2）引自北宋梅尧臣的《南有佳茗赋》
　　这篇赋赞的意思是说：南山上共计产四等茶，其一“雀舌露”是贡品。其二则是一种名“鸟喙长”的茶，据说当年方勘出使浙东的时候带的就是这种茶，用来赠送给当地的达官贵人。第三种则是“枪旗耸”，是问政方家在隐世之前和外来的行贩以货易货用来谋利的。最后一种则是“嫩茎茂”，则是用来充交赋税的。
　　而在谷雨前后采摘的茶叶，南山则又以“枪旗耸”最好。在隐世之前，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上方村的妇女们便结伴到山中采茶，她们挎着篮子，一路上欢声笑语，山上尽见身着朱青布衣的采茶女的忙碌身影。
　　此时却极其冷清，想是问政方家避世了一百多年，山上的茶园也早已荒废了不少，更何况今年却是很有些不一般。
　　可是，就算如今村人都在为南面开挖池潴而准备着，到底还是有一位小姑娘挎着篮子在那山上采茶忙，且她采茶时一副很快乐的样子，很快就吸引了袁红拂的目光。
　　那小姑娘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身着朱青布衣，头戴竹笠，脖子上还扎着一条白色的擦汗用的小毛巾。她低着头，轻声哼着山间的小曲儿，一行茶树已长到她的齐腰高，她便圈着两只胳膊，端成一个水平，左右开弓两只小手也不停歇，一茎茎嫩芽似在她灵动的手指间飞舞。
　　你看那小姑娘采茶的动作好看，但在袁红拂观来却也不简单呢！原因是“枪旗耸”为一芽一叶，刚发的芽形似“枪”，“旗”则是芽下面第一片展开的叶子，而多出一片叶子或者叶子尚未展开者，皆非“枪旗耸”。想那刚发的芽叶多么细嫩，偏偏满眼的茶叶绿，那小姑娘的采茶的动作柔似春风拂柳，密如细雨入花溪，偏是她的歌声就像那黄莺儿鸣得好听，就听她唱道：
　　“姑嫂偕行去采茶，旗枪对对选新芽；多情阿嫂将姑嘱，休损枝头并蒂花（注3）。”
　　袁红拂停步倾听那歌声，一时间竟若有所得。
　　（注3）引自舒斯笏的《竹枝词》
　　“姐姐，你在看我采茶么？”那小姑娘问道，手上的采茶动作却连绵不绝。
　　袁红拂微笑道：“是的，我在看你采茶呢？不晓得你来这里有多久了？”
　　小姑娘道：“姐姐可是问我学采茶手艺有多久了？我六岁的时候，姆妈就带我来这南山采茶，姆妈手把手地教我，可我总是采不好，后来姆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我就一个人来这里采茶，现在我的采茶手艺，姐姐你说好不好呀？”
　　袁红拂道了一声“好”，又问道：“你刚才唱的山歌是谁教你的？”
　　小姑娘笑着答道：“是我姆妈教我的。姐姐，你说好不好听呀？”
　　袁红拂又道了一声“好！”，可那小姑娘却将手上的动作放慢。“姐姐，我好想念我的姆妈啊！你说，人死了还会不会回来？每年我都到这里来采茶，姐姐，你说，我的姆妈她还会回来与我一起采茶吗？”
　　袁红拂想了想，道：“人死不会复生，但是……”
　　“但是什么？老爷也是跟我这么说的，他跟你说的一样，我很想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啊！”小姑娘终于抬起头来，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