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反骨 第四卷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十一节
拾壹
方春童也不管离地面有多高，他刚下到一半，就从红杨树的一个树杈上直接蹦了下来，在他后面的阿牧则大声喊道：“方公子，你要去哪里？”
方春童头也不回地答道：“第六道门。”
阿牧惊道：“你别去那里，大爹会杀了你的。”
方春童回头笑道：“放心吧，我替我自个算过一卦，保准没事。”答完这一句，方春童拔腿就朝入山口的方向奔去。
此时，六甲岭上，圣火熊熊，皎洁的月光从迎面的山崖上斜着照射下来，众人清一色的身着白麻衣，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俊俏的少年，还是戴着面目狰狞的面具分持斧刀的一百零八位甲兵，无不在火苗升空的一瞬间，内心一片虔诚。但是就在此刻，山风呼啸，吹得遍野的草树“沙沙”乱响。四面群山巍巍，云气的变化之迅疾，仅以人的肉眼又怎能分辨出个中微妙？就见那位身着妙衣的女子站在祭台上吟颂道：
一切世界非常住，一切倚托亦非真。
如彼碛中化城阁，愚人奔逐丧其身。
世界荣华及尊贵，以少福德自在者，
如云涌起四山头，众以风吹速散罢。
臭秽肉身非久住，无常时至并破毁；
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
当造肉身由巧匠，即是虚妄恶魔王，
成就如斯窟宅已，纲捕明性自潜藏（注1）。
这段曲调凄婉哀凉，连开在入山口处的铜花也仿佛受之感应，悉数凋零。众人在心中默默祈祷，但等到一炷香之后，抬头看对面山崖，月色将隐，终究不见那引渡的宝筏前来，内心不免再度失望。
就见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杵着拐杖哭道：“主公啊！为何等了你十年，还是等不到你出天关？可叹我等太过无能，无能啊！破不了这十门九锁。”
见那老者伤心欲绝，着妙衣的女子则上前安慰道：“大石公，你也莫再伤心难过了，怪就怪这世事无常，想我们自百年前就因缘聚合相会于此，怎想到黄石大社的李槌山于岁初在与龙川胡氏的一战中不幸身死殒灭，想他乃我六甲岭的六社中唯一继承主公的奇门遁甲之术，他既身死，我们只能徒呼奈何了。”
听了这话后，那位名叫“大石公”的老人的神色越发黯淡，他情不自禁地抚着那根跟随他几乎半辈子的枣木拐杖道：“老了啊！妙音，即便你驻颜有术，依然是当初的摸样，其实我们都已老了！我想主公再不出来，我们就一定如你所唱的‘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空留余恨罢了。”说到此处，大石公禁不住老泪纵横。
见状，妙音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她自是理解大石公所讲的“空留余恨”所指为何？大石公是六甲岭上兴隆大社仅存的一位长老，在六丁六社中极具威望，如今众人见他神色黯然，也不禁心中郁郁不乐。
就在气氛越发沉闷之际，就见寒光一闪，一人怒道：“可恨那胡震元，待我明个就去龙川，以玄冥钺斩去他的头颅。”说话的人正是号称六甲岭上第二甲谐音“造甲塘”的皂荚汰村的头领——铸铜老人，同时他也是这里的山越的大头领。既然他这般表态，戴着狰狞面具的一百零八位持刀斧的甲兵们无不口中“霍霍”，大声应和。这时，一位年轻秀才摸样的人从人群中行出，慢条斯理地说道：“绩溪龙川胡家，在新安七十二大家中排名第三，且不说龙川胡家领导新安胡氏的天干十派，实力浩大，罕有其匹，就说如今龙川胡家之主胡震元，号称新安兵家第一人，岂能被你这鲁莽之辈斩得掉头颅。可见蛮夷之族，仍旧是凡事不经过大脑！”
“住口！”一人自远处怒喝道。
秀才一见来人，顿时骇得不敢作声，呆在一旁。
妙音与大石公见到此人，却是满心欢喜，都赶紧上前持礼道：“陈箍桶陈军师来了，这下就好。敢问陈军师从哪里来？”
“我是从迈山的万年赶来，因为错估了一件事儿，耽搁了行程。抱歉！抱歉！”说罢，陈箍桶便放下担子，对众人行礼后，他就瞪着秀才道：“白区啊白区，你怎么还是这等酸话儿？你知道我刚才为何大声斥责你么？”
那位名叫“白区”的秀才赶紧摇头，陈箍桶则盯着他道：“且不说你我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得到过主公的再造之恩，脱离昔日苦难，也就是说，在场每一个人无论曾经高低贵贱，如今皆是兄弟姐妹一家人，哪分亲疏远近？主公曾经说过，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你刚才的那番话，以后可千万不许再说了。”
白区的脸涨得通红，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过，也难怪白区畏惧陈箍桶，因为在目前六甲岭所聚集的这群人中，如论来历最诡莫若深之人恐怕就要数到陈箍桶了。他们这一群人的来历及身份可谓五花八门，其中有像大石公这样的前朝遗民，也有以铸铜老人为代表的新安土著山越，还有高悬、余胡子这类在世间犯法的亡命之徒。当然，白区却是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只不过他一直困于人生际遇，始终不得志，后来想发狠图强，关着门在家作头悬梁锥刺股式的苦读，却被家人亲戚讥为吃闲饭的无用之人。白区可谓半生抑郁难平，遇到不入眼之事，落魄书生式的尖酸刻薄之语自是少不了。而关于的陈箍桶的事迹，在六甲岭上，据黄石大社的李槌山说：陈箍桶身具异禀，少时就能调集阴兵，而后游历人间，遍尝世间冷暖世态炎凉，就独自一人上了白岳山，师从铁脚道人，修得一身铜皮铁骨，待他下得白岳山后，平日里以替人箍桶为生，后来，他在迈山万年村附近的帮源洞悟得道法神通，作《箍桶颂》云：“有漏教无漏，如何水泄通，即能圆密了，内外一真空。”
陈箍桶斜眼看了看大鼎中的圣火，此时圣火将熄，青烟寥寥，他忍不住叹了一声，道：“想必众家兄弟姐妹正在为主公的十年之约而心中烦恼，不过，主公既然自锁天关，参悟天符牒。约期将近，主公出与不出，此乃天机，我等凡夫俗子，尽力而为则是，也不必太过自责。”
闻言，众人一片哀叹，妙音则轻移莲步，上前问道：“妙音尚有疑问，请问陈军师，你所说的这个天机为何？你说的尽力而为又当如何？”
陈箍桶盯着妙音看了一眼，此时，妙音的脸上覆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对明如秋水的眼眸。陈箍桶“嘿”然笑了一声后，答道：“既是天机又岂能被人解说，能被我等凡夫俗子解说出来的就不是天机了。但是要说到尽力而为，仙子你可记得我在五年前曾向你借过一个人？”
妙音点头道：“是的，五年前你确实向我借过一个人，她是我唯一的入室弟子喜鹊儿。”
见妙音并没有立即追问喜鹊儿的下落，陈箍桶似是很满意，他微笑道：“喜鹊儿身具慧根，仙子你借给我的这个徒儿，着实不错，五年前，我曾带她去过一趟帮源洞。”
“帮源洞？是位于迈山的那个天坑吗？”大石公在旁忍不住问道。
“是的，正是位于号称正龙天子迈山头上的那个天坑。”陈箍桶点头道。
余胡子在旁冷笑道：“我操他大爷的迈山头，还天子基呢！老子哪天一定要凿穿它。”众人都知道余胡子往年曾在盗迈山方家祖坟时被方家设在那里的守墓人追杀三百里的往事，听他这么说，都笑而不语。
陈箍桶也不见怪，他指着白区道：“白区，这里就属你书背得多，你来说说迈山的天坑，我想，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闻言，白区顿时心喜，他清了清嗓子后，道：“问政方家，在新安七十二家中排名第九，不过，那可是晋元帝太和六年之后的排名了，在这之前，新安方家可是与程、汪两家一并列入新安名门望族的三甲。在前朝，方家是号称”十八顶梁柱“的国之大姓。如果再要往前推，推至上古，方家这个‘方’字，更是与‘风’、‘高’、‘龚’、‘姜’、‘姬’一起并称为‘开辟之基’的姓氏，你们说厉害不？”
听到这里，大石公也忍不住点头称“是”，白区更是高兴，此时他故作姿态地疑问道：“但是，今天我可不是要说新安方家如何如何，我要说什么呢？”他斜眼见众人都是一副凝神倾听的样子，便自答道：“今天我要说的是方家的祖坟之地，也就是迈山。迈山在淳安西北六里，与龙山相连，按古籍上记载：迈山有‘一峰耸峙，万山拱伏’之势，可谓宝地中的宝地。那里葬着方家前后三代的始祖，只是据《后裴书》记载：在裴和帝永元五年：”尚书张林奏江南有异气在斗牛之分，丹阳东乡迈山是也‘，于是和帝’诏使本郡太守李孝忠，领夫千人凿断迈山，其冢因坏‘。“
听到这里，余胡子朝地“呸”了一记，白区立即白眼道：“像你这样的市井屠猪之辈，怎知历史典故？”
余胡子怒道：“我操你妈妈的历史典故，你去过迈山没有？你见过位于长龙山腰上的那个糊弄人的假帮源洞没有？对了，你见过那个天坑没有？没去过就别翻着你那破纸堆逐字逐条跟拾破烂也似的扒到根破布条子也当作宝贝的酸货儿。就烦你们这帮扒历史破烂的四眼酸货儿。咱家从来只信眼见为实。方家历代精于玄微，要是祖坟在你这酸货儿说的年代就给人凿坏了，咱家还会给那些狗腿子看门的守墓人追杀三百里个屁？我就瞅着那天坑深不见底，要说这才是真正的帮源洞，咱家也是信的。对了，陈军师，你是怎么进那天坑的？”
陈箍桶道：“主公曾经带我进去过！”
余胡子瞪大眼珠子道：“怎么？难道主公也信天子基？”
陈箍桶摇头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主公只是为参天符牒之秘而曾经往天坑一探究竟。”
余胡子愣了一下，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道：“主公不愧是主公！‘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咱家是最喜欢与崇拜主公的这句话了。咱家就恨那些所谓的程、汪、胡、鲍、吴、黄、王、朱、方、戴……什么狗屁的排名前七十二的世家大族，操他大爷的，谁封他们的？凭什么他们能一个个占据风水宝地，吃好的穿好的，还有排着队的女人等着来操！不识廉耻的说是又会这个又会那个的，一会儿这家出了个天才，那家又出了个宗师的，我操他奶奶的，一个个拽得跟二百五似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世上谁最高，咱家就五体投地的认为，咱家的主公最高！”
余胡子的这番话直听得众人目瞪口呆，陈箍桶也在连咳了三声之后，才开口道：“自打我在十年前有幸陪主公前往天坑之后，我就在天坑附近的万年村隐居了下来，一面是为了等待主公的十年之约，一面也是在参悟我在天坑之中所看到的一线玄机。终于，在五年前，仿佛冥冥中注定，我忽然就抓住了一道灵机，于是我便向妙音借来喜鹊儿，派她前往贺城。”
听到这里，铸铜老人有些抱怨地问道：“陈军师，山外面是那些恶人的世界，你为什非要派喜鹊儿前去，她当时的年纪还小，并且她把阿牧也带走了。”
陈箍桶则微笑道：“人生如箍桶，有散就有聚。铸铜啊！你可能不知道，喜鹊儿年纪虽小，可是在我带她出山之前，她已经就被主公钦定为无一法观的圣女了，这件事妙音也是知道的，不信你问她？”
显然铸铜老人很是惊讶，但他见妙音果然点头，便也不再多话，陈箍桶则继续说道：“我想在场的诸位应该都明白，我们都是常人，所以我们需要主公为我们洗涤灵魂而成就非凡。但是喜鹊儿跟我们不一样，她生来就是非常人，按照主公的说法：非常人拥有一个远非我们常人所能比及的命运的大界。我之所以带喜鹊儿前往贺城，因为我希望能借助喜鹊儿自身那个非同寻常人的命运大界，能一举冲破我在天坑中所看到的那一线玄机。也许冥冥之中，人生如梦，一切皆有可能。”
妙音禁不住好奇道：“那么，请问你在天坑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箍桶沉思了一下，抬头答道：“不管我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主公临别时曾经跟我说过，有关天符牒，实际上他在十年前就已经参透十之八九，只是主公认为他仍旧摆脱不了一种有关人的束缚，所以他自困于天关。”
妙音继续问道：“主公到底要冲破什么束缚？”
陈箍桶答道：“命运因果律，一个有关于人的命运因果律。”
（注1）节选自摩尼教《下部赞》中的《叹无常文》
方春童也不管离地面有多高，他刚下到一半，就从红杨树的一个树杈上直接蹦了下来，在他后面的阿牧则大声喊道：“方公子，你要去哪里？”
方春童头也不回地答道：“第六道门。”
阿牧惊道：“你别去那里，大爹会杀了你的。”
方春童回头笑道：“放心吧，我替我自个算过一卦，保准没事。”答完这一句，方春童拔腿就朝入山口的方向奔去。
此时，六甲岭上，圣火熊熊，皎洁的月光从迎面的山崖上斜着照射下来，众人清一色的身着白麻衣，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俊俏的少年，还是戴着面目狰狞的面具分持斧刀的一百零八位甲兵，无不在火苗升空的一瞬间，内心一片虔诚。但是就在此刻，山风呼啸，吹得遍野的草树“沙沙”乱响。四面群山巍巍，云气的变化之迅疾，仅以人的肉眼又怎能分辨出个中微妙？就见那位身着妙衣的女子站在祭台上吟颂道：
一切世界非常住，一切倚托亦非真。
如彼碛中化城阁，愚人奔逐丧其身。
世界荣华及尊贵，以少福德自在者，
如云涌起四山头，众以风吹速散罢。
臭秽肉身非久住，无常时至并破毁；
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
当造肉身由巧匠，即是虚妄恶魔王，
成就如斯窟宅已，纲捕明性自潜藏（注1）。
这段曲调凄婉哀凉，连开在入山口处的铜花也仿佛受之感应，悉数凋零。众人在心中默默祈祷，但等到一炷香之后，抬头看对面山崖，月色将隐，终究不见那引渡的宝筏前来，内心不免再度失望。
就见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杵着拐杖哭道：“主公啊！为何等了你十年，还是等不到你出天关？可叹我等太过无能，无能啊！破不了这十门九锁。”
见那老者伤心欲绝，着妙衣的女子则上前安慰道：“大石公，你也莫再伤心难过了，怪就怪这世事无常，想我们自百年前就因缘聚合相会于此，怎想到黄石大社的李槌山于岁初在与龙川胡氏的一战中不幸身死殒灭，想他乃我六甲岭的六社中唯一继承主公的奇门遁甲之术，他既身死，我们只能徒呼奈何了。”
听了这话后，那位名叫“大石公”的老人的神色越发黯淡，他情不自禁地抚着那根跟随他几乎半辈子的枣木拐杖道：“老了啊！妙音，即便你驻颜有术，依然是当初的摸样，其实我们都已老了！我想主公再不出来，我们就一定如你所唱的‘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空留余恨罢了。”说到此处，大石公禁不住老泪纵横。
见状，妙音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她自是理解大石公所讲的“空留余恨”所指为何？大石公是六甲岭上兴隆大社仅存的一位长老，在六丁六社中极具威望，如今众人见他神色黯然，也不禁心中郁郁不乐。
就在气氛越发沉闷之际，就见寒光一闪，一人怒道：“可恨那胡震元，待我明个就去龙川，以玄冥钺斩去他的头颅。”说话的人正是号称六甲岭上第二甲谐音“造甲塘”的皂荚汰村的头领——铸铜老人，同时他也是这里的山越的大头领。既然他这般表态，戴着狰狞面具的一百零八位持刀斧的甲兵们无不口中“霍霍”，大声应和。这时，一位年轻秀才摸样的人从人群中行出，慢条斯理地说道：“绩溪龙川胡家，在新安七十二大家中排名第三，且不说龙川胡家领导新安胡氏的天干十派，实力浩大，罕有其匹，就说如今龙川胡家之主胡震元，号称新安兵家第一人，岂能被你这鲁莽之辈斩得掉头颅。可见蛮夷之族，仍旧是凡事不经过大脑！”
“住口！”一人自远处怒喝道。
秀才一见来人，顿时骇得不敢作声，呆在一旁。
妙音与大石公见到此人，却是满心欢喜，都赶紧上前持礼道：“陈箍桶陈军师来了，这下就好。敢问陈军师从哪里来？”
“我是从迈山的万年赶来，因为错估了一件事儿，耽搁了行程。抱歉！抱歉！”说罢，陈箍桶便放下担子，对众人行礼后，他就瞪着秀才道：“白区啊白区，你怎么还是这等酸话儿？你知道我刚才为何大声斥责你么？”
那位名叫“白区”的秀才赶紧摇头，陈箍桶则盯着他道：“且不说你我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得到过主公的再造之恩，脱离昔日苦难，也就是说，在场每一个人无论曾经高低贵贱，如今皆是兄弟姐妹一家人，哪分亲疏远近？主公曾经说过，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你刚才的那番话，以后可千万不许再说了。”
白区的脸涨得通红，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过，也难怪白区畏惧陈箍桶，因为在目前六甲岭所聚集的这群人中，如论来历最诡莫若深之人恐怕就要数到陈箍桶了。他们这一群人的来历及身份可谓五花八门，其中有像大石公这样的前朝遗民，也有以铸铜老人为代表的新安土著山越，还有高悬、余胡子这类在世间犯法的亡命之徒。当然，白区却是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只不过他一直困于人生际遇，始终不得志，后来想发狠图强，关着门在家作头悬梁锥刺股式的苦读，却被家人亲戚讥为吃闲饭的无用之人。白区可谓半生抑郁难平，遇到不入眼之事，落魄书生式的尖酸刻薄之语自是少不了。而关于的陈箍桶的事迹，在六甲岭上，据黄石大社的李槌山说：陈箍桶身具异禀，少时就能调集阴兵，而后游历人间，遍尝世间冷暖世态炎凉，就独自一人上了白岳山，师从铁脚道人，修得一身铜皮铁骨，待他下得白岳山后，平日里以替人箍桶为生，后来，他在迈山万年村附近的帮源洞悟得道法神通，作《箍桶颂》云：“有漏教无漏，如何水泄通，即能圆密了，内外一真空。”
陈箍桶斜眼看了看大鼎中的圣火，此时圣火将熄，青烟寥寥，他忍不住叹了一声，道：“想必众家兄弟姐妹正在为主公的十年之约而心中烦恼，不过，主公既然自锁天关，参悟天符牒。约期将近，主公出与不出，此乃天机，我等凡夫俗子，尽力而为则是，也不必太过自责。”
闻言，众人一片哀叹，妙音则轻移莲步，上前问道：“妙音尚有疑问，请问陈军师，你所说的这个天机为何？你说的尽力而为又当如何？”
陈箍桶盯着妙音看了一眼，此时，妙音的脸上覆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对明如秋水的眼眸。陈箍桶“嘿”然笑了一声后，答道：“既是天机又岂能被人解说，能被我等凡夫俗子解说出来的就不是天机了。但是要说到尽力而为，仙子你可记得我在五年前曾向你借过一个人？”
妙音点头道：“是的，五年前你确实向我借过一个人，她是我唯一的入室弟子喜鹊儿。”
见妙音并没有立即追问喜鹊儿的下落，陈箍桶似是很满意，他微笑道：“喜鹊儿身具慧根，仙子你借给我的这个徒儿，着实不错，五年前，我曾带她去过一趟帮源洞。”
“帮源洞？是位于迈山的那个天坑吗？”大石公在旁忍不住问道。
“是的，正是位于号称正龙天子迈山头上的那个天坑。”陈箍桶点头道。
余胡子在旁冷笑道：“我操他大爷的迈山头，还天子基呢！老子哪天一定要凿穿它。”众人都知道余胡子往年曾在盗迈山方家祖坟时被方家设在那里的守墓人追杀三百里的往事，听他这么说，都笑而不语。
陈箍桶也不见怪，他指着白区道：“白区，这里就属你书背得多，你来说说迈山的天坑，我想，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闻言，白区顿时心喜，他清了清嗓子后，道：“问政方家，在新安七十二家中排名第九，不过，那可是晋元帝太和六年之后的排名了，在这之前，新安方家可是与程、汪两家一并列入新安名门望族的三甲。在前朝，方家是号称”十八顶梁柱“的国之大姓。如果再要往前推，推至上古，方家这个‘方’字，更是与‘风’、‘高’、‘龚’、‘姜’、‘姬’一起并称为‘开辟之基’的姓氏，你们说厉害不？”
听到这里，大石公也忍不住点头称“是”，白区更是高兴，此时他故作姿态地疑问道：“但是，今天我可不是要说新安方家如何如何，我要说什么呢？”他斜眼见众人都是一副凝神倾听的样子，便自答道：“今天我要说的是方家的祖坟之地，也就是迈山。迈山在淳安西北六里，与龙山相连，按古籍上记载：迈山有‘一峰耸峙，万山拱伏’之势，可谓宝地中的宝地。那里葬着方家前后三代的始祖，只是据《后裴书》记载：在裴和帝永元五年：”尚书张林奏江南有异气在斗牛之分，丹阳东乡迈山是也‘，于是和帝’诏使本郡太守李孝忠，领夫千人凿断迈山，其冢因坏‘。“
听到这里，余胡子朝地“呸”了一记，白区立即白眼道：“像你这样的市井屠猪之辈，怎知历史典故？”
余胡子怒道：“我操你妈妈的历史典故，你去过迈山没有？你见过位于长龙山腰上的那个糊弄人的假帮源洞没有？对了，你见过那个天坑没有？没去过就别翻着你那破纸堆逐字逐条跟拾破烂也似的扒到根破布条子也当作宝贝的酸货儿。就烦你们这帮扒历史破烂的四眼酸货儿。咱家从来只信眼见为实。方家历代精于玄微，要是祖坟在你这酸货儿说的年代就给人凿坏了，咱家还会给那些狗腿子看门的守墓人追杀三百里个屁？我就瞅着那天坑深不见底，要说这才是真正的帮源洞，咱家也是信的。对了，陈军师，你是怎么进那天坑的？”
陈箍桶道：“主公曾经带我进去过！”
余胡子瞪大眼珠子道：“怎么？难道主公也信天子基？”
陈箍桶摇头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主公只是为参天符牒之秘而曾经往天坑一探究竟。”
余胡子愣了一下，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道：“主公不愧是主公！‘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咱家是最喜欢与崇拜主公的这句话了。咱家就恨那些所谓的程、汪、胡、鲍、吴、黄、王、朱、方、戴……什么狗屁的排名前七十二的世家大族，操他大爷的，谁封他们的？凭什么他们能一个个占据风水宝地，吃好的穿好的，还有排着队的女人等着来操！不识廉耻的说是又会这个又会那个的，一会儿这家出了个天才，那家又出了个宗师的，我操他奶奶的，一个个拽得跟二百五似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世上谁最高，咱家就五体投地的认为，咱家的主公最高！”
余胡子的这番话直听得众人目瞪口呆，陈箍桶也在连咳了三声之后，才开口道：“自打我在十年前有幸陪主公前往天坑之后，我就在天坑附近的万年村隐居了下来，一面是为了等待主公的十年之约，一面也是在参悟我在天坑之中所看到的一线玄机。终于，在五年前，仿佛冥冥中注定，我忽然就抓住了一道灵机，于是我便向妙音借来喜鹊儿，派她前往贺城。”
听到这里，铸铜老人有些抱怨地问道：“陈军师，山外面是那些恶人的世界，你为什非要派喜鹊儿前去，她当时的年纪还小，并且她把阿牧也带走了。”
陈箍桶则微笑道：“人生如箍桶，有散就有聚。铸铜啊！你可能不知道，喜鹊儿年纪虽小，可是在我带她出山之前，她已经就被主公钦定为无一法观的圣女了，这件事妙音也是知道的，不信你问她？”
显然铸铜老人很是惊讶，但他见妙音果然点头，便也不再多话，陈箍桶则继续说道：“我想在场的诸位应该都明白，我们都是常人，所以我们需要主公为我们洗涤灵魂而成就非凡。但是喜鹊儿跟我们不一样，她生来就是非常人，按照主公的说法：非常人拥有一个远非我们常人所能比及的命运的大界。我之所以带喜鹊儿前往贺城，因为我希望能借助喜鹊儿自身那个非同寻常人的命运大界，能一举冲破我在天坑中所看到的那一线玄机。也许冥冥之中，人生如梦，一切皆有可能。”
妙音禁不住好奇道：“那么，请问你在天坑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箍桶沉思了一下，抬头答道：“不管我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主公临别时曾经跟我说过，有关天符牒，实际上他在十年前就已经参透十之八九，只是主公认为他仍旧摆脱不了一种有关人的束缚，所以他自困于天关。”
妙音继续问道：“主公到底要冲破什么束缚？”
陈箍桶答道：“命运因果律，一个有关于人的命运因果律。”
（注1）节选自摩尼教《下部赞》中的《叹无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