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那开门童子神情冷淡，少年也不见怪，只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进了门内。
　　厅堂内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桌椅与书架，厅堂的中间还开设一座小天井，名：“天池井”，井旁则摆放三盆珠兰。奇异的是此时尚未入夏，那珠兰花却已盛开，白色的小花一朵朵点缀在翠绿修长的叶子中间，发出清雅的香气。
　　少年落座后，接过开门童子奉上的茶盅，就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开门童子道：“我名开门。”
　　少年则笑道：“怎么还是没姓没名？”
　　开门童子道：“开门就是我的姓与名。”
　　闻言，少年的心中自是恼怒，幸好在旁的方以文接口道：“公子，此处书童皆为我们问政方家的家奴。”
　　“家奴？”少年倒是一愣。那自名开门童子的书童则道：“新安各姓，聚族而居，绝无杂性掺入者。《新安郡志》又云：千年之冢，不动一抔.千丁之族，未尝散处。千载之谱系，丝毫不紊。主仆之严，十世不改。我乃开门童子，生而为十三元书院开门。”
　　少年心中笑道：“小杂毛原来只是个世袭的奴婢，小嘴儿说话倒是伶俐得很呀！”想到这里，少年的心情顿时放松，道：“开门你这个小……开门童子，我来问你，你来这里多久了？”
　　开门童子道：“生下来就在这里了。”
　　少年点头，心中却暗道：“妈的！生下来就在这里了，生下来屁都不懂一个，说是生下来就会开门，还不尽是鬼扯，且那生他养他的老杂毛又去哪里了？乱七八糟的，我且先不问这些。”想到这些，少年又问道：“既然你给我开门了，还不赶紧领我进第一间书房？对了，你这个小……小开门童子，第一间书房是做什么的？”
　　开门童子面色平静，道：“原来少主还不知此地规矩，容我先向少主叙说一番。”
　　闻言，不仅是少年，连方以文都屏息以待听他叙说这十三元书院的“规矩”来。
　　开门童子道：“十三元书院，分别名：大成、混成、邹、蒙、历物、玄微、空、别、独、经论、传注、心。这些定名的十三元书院可按入门者自身学识高低与喜好任选一门，以作初识。
　　听到这里，少年接口道：“你是说，十三间书房，入门者可任选？那我选……开门童子，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那些名儿。”
　　开门童子道：“是的，少主，我刚才共计报了十二间书房的名称，也就是说除了最后一间名为‘全’的书房，入门者皆可任选。我刚才所报的十三元书房分别是：大成、混成、邹、蒙、历物、玄微、空、别、独、经论、传注、心、全。
　　他这一回读得很慢，少年也听得仔细，等开门童子将最后一间书房的名字报出，少年顿时说道：“不用想了，我选‘混成’，这名称比较合我心性。”
　　开门童子道：“少主所选为深邃之学，开天地七万七千年而后成混成至圣，此圣人出，成书八十一章，皆自然之道。”
　　少年拍掌道：“我随意选的居然这么厉害，居然是七万七千年后成至圣之学，那么还有一个大成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第一个选大成又怎样？”
　　开门童子道：“少主所选为入世之学，开天地七万七千年而有达巷之大成，所谓千古之圣人，万世之宗师，修《诗》、《书》，定《礼》、《乐》，序《周易》，作《春秋》……”
　　少年赶紧摆手道：“打住打住，怎么也是开天地七万七千年，那我前面选的混成不也不值钱了，不行，待我再重新选一个。”
　　开门童子也不着急，只面色平静在旁等待，少年则自言自语道：“混成与大成之学，我瞧来是糊弄人的，前面似乎听他还说了个‘空’与‘别’，这两门又是如何？”
　　开门童子道：“千年而有乾毒之‘空’来，又千年而有壁雪之‘别’来。此二者本属同源，为人世间最为高深实谛之学。”
　　少年怒道：“既是人世间最为高深实谛之学，那么学习大成、混成何用？简直是狗屁不通，小杂……小开门童子，你来说说，我若学了开天地七万七千年而有达巷之大成能不能比过学了千年而有乾毒之‘空’来以及那个又千年而有壁雪之‘别’来？如果比不过，还怎么能叫‘千古之圣人，万世之宗师’？若比得过，又怎能叫最为高深实谛之学？”
　　开门童子道：“我乃开门童子，开门即是开门，不能作任何有关每一间书房里设列的学问与问题。少主若感兴趣，可分别去大成、空、别三室研读，待出了门去，想必少主心中自有答案。”
　　“什么？你说什么？”少年睁大眼睛，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开门童子却转身到书架上随手即取一册书，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手中所取的则是大德七年仰观七十二鹤室据孔家旧藏竹简本而刊刻印行的《古论语》，也即是世称的《赵必大刻古论语二十一篇》，此本据说最精，赵必大曾以此本与武宁十一年周嗔刻《齐论语》、《鲁论语》互校，发现除了篇次有不一样，文字不同之处也有四百多字。我现在随选其中一篇，请少主指出异出之处。”
　　少年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响，大声道：“你这个小杂毛，搞什么搞，等等！”
　　开门童子道：“少主怎么了，可是仍嫌我这本《古论语》刊刻不精？我这里还有一册秦山手注的乾真本，可惜是个残本，但也弥足珍贵，要不……”
　　少年涨红了脸，道：“难道非要解了题目才可进书房？我……我不用你开门了，我自己进去就是！”
　　开门童子讶道：“开门之题通常为初浅之学，却也是敲门砖。十三元书院不同外面世间的书院，不解敲门砖，其门不显。我虽名开门童子，却也无力开得了其中任一间书房之门。”说到这里，开门童子微微一叹。
　　听到这里，少年越发恼羞成怒，道：“你这小杂毛，存心不想让我进去，还特地编造个谎话的理由来搪塞我，我倒不信，就你出这扫地灰的题目，这问政方家的历代少主，来这里的时候都还是小孩子一个，脑袋瓜子能胜得过我这个本是苏磻派分迁杞梓里支下方村最有学问的天才少年？我倒不信他们通通能够通过这敲门砖，要过了也是你这小杂毛的开门童子们在作弊放水。”
　　少年的言语之中显然透露着不满，连方以文听了都暗自摇头。开门童子则道：“诚如少主您所说，也并非所有问政方家的继承人能一蹴而就，但凡是能到此处之人，必是有大智慧与大毅力恒心之人。”
　　少年听了后心绪稍平，道：“怎说？可举个例儿来听听？”
　　开门童子道：“裴庆帝开平十三年，问政方家第四十一世主方堪，时十五岁，得宗族长老允许，入十三元书院。当时尊主所选门墙也是大成之学，可惜不得通过，后来连战连败，前后三年共计五回守阻于‘敲门砖’，连族中五老会也失去了耐心，没曾想，尊主于韶安初年卷土重来，第六回终于拾得大成之学的敲门砖。开门后，七年之内又连过‘大成、邹、独、经论、传注’五间书房所设之难题。”
　　听到这里，少年心中寻思道：“方勘是问政方家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一位，被世人尊为浙东廉使，没想到他居然也要六回方才拾得大成之学的敲门砖，看来我先前的折戟沉沙还算不冤。”想到这里，少年忽然心思一动，开口问道：“开门童子，你也不用说那年代久远不着边的事，我来问你，方春……哦！不是，我的爹爹，他最初选了哪一门，又用了多少年才拾得敲门砖？”
　　开门童子微笑道：“问政方家第四十七世主方壬，字春童，他来到十三元书院，是上一任开门童子接待，因此这段掌故我非常熟悉，少主您听好。方壬于晋文帝延巡五年进得十三元书屋，时二十三岁，当时他连选了‘蒙、玄微、别’三门，三日即过此三门之敲门砖，后又于延巡八年而出得门墙外。”
　　听到这里，少年忍不住惊讶道：“老小子居然这么生猛！”说罢，少年知道他失语，赶紧闭嘴，神情略有尴尬。
　　开门童子笑了笑，道：“是的，尊主三年即过三门，在问政方家历代继承人之中，为罕见之举，要不是他所选之门非是从大成、混成或是空门而入，按照开门出门之耗时，绝对可列入方家天资纵横者前三之列，只可惜，尊主过三门之后，即不再开门，自动放弃后学之路。”说到这里，开门童子又是一叹。
　　少年心中暗道：“老小子果然有个性啊！”想到这里，少年心中越发好奇，又道：“刚才你说家父如按开门过门的耗时所计，可列入方家天资纵横者前三之列，既然家父放弃后学不算，那么，究竟在我问政方家的历史上，谁又可真正算天资纵横之人？”
　　开门童子沉思片刻，道：“年代久远的我已不晓，但近几代的，我知道的却有一人，一日连得六门敲门砖，即‘大成、邹、蒙、空、独、传注’，他虽在我看来为百年难遇的天资纵横之人，但得尊主所命，此人名讳暂不得公布于众。”
　　听到这里，少年顿时惊讶道：“一日即得六块敲门砖？”
　　开门童子道：“是的，十七岁而一日即得六块敲门砖，也是被尊主认为是方家历代之主中唯一可能在而立之年即可得全均之人，他真是个天才啊！只是可惜啊可惜！”说到这里，开门童子禁不住长吁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