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四
　　冬日的清冷扑面而来，将程采宁的一缕发丝吹得飞舞。天空似又飘起了簌簌的雪花，人在山野中奔跑，留下脚印串串。
　　见程采宁背着行囊一个人落在后面，汪虎儿赶紧停下脚步道：“程姑娘，我见你行囊里面装得东西甚多，应该份量不轻，不如我来替你背负？”
　　程采宁笑道：“你倒真似个热心肠！不过，我这八宝行囊为系出太平吴家的吴刊所制，个中大有玄机，倒不用你来操心。”说时，程采宁摆了摆手，随后她脚步加快，虽然步幅不大，但显然她胜在熟悉地形，很快就跟了上来。
　　汪虎儿心中稍定，此时他们已经上了坎坡。坎坡上的两株大树分在道路的两边，巨大的枝干如人的手臂张在头顶。
　　站在坡上望，下坎不到十五步就有人家，白墙黑瓦连绵，一间挨着一间，清一色的马头墙更随着地势的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倘若去数一数，怕是有三百户人家。
　　这就是岩前程村，是个大村落。
　　先前在桥的另一边所看到的冉冉升起的炊烟，正是从下坎处的第一家房舍的烟囱里冒出的，汪虎儿上回来过这里，他记得屋子里住着一对老人，膝下还有一个九岁的小孙女，他上回曾经在这家讨过水喝，他记得很清楚。
　　“这里有人吗？有没有人？开门，开门！”见屋里没有回应，一片死寂，方七佛立即命那几个山越砸门。“咚咚”地回响声彷佛在整个古村落里回响。
　　正待汪虎儿心觉不妥，门“吱呀”一声，彷佛一下子就被人抽了门闩从内向外拽了开来，一道冷风呼地平地卷起，将门旁的残雪悉数吹得扬起。
　　“是……谁……呀……？”那声音苍老断续地彷佛从很遥远的时空传来，紧接着就听长吁了一声，连方七佛也是一愣。
　　这房舍很简陋，只有两进，没有设天井，进门就是厅堂。厅堂的后面设一小门，为通往主人烧菜做饭的地方，木门虚掩着。
　　厅堂内光线很暗，两边为厢房，汪虎儿则记得，右边为主人家的卧室。卧室的门开着，另一间的门则紧闭。
　　在厅堂的正中摆有一方桌，四方搁着凳子。方桌上则放有碗、碟、筷子等用具，碗中均盛有米饭，碟子中则有青菜、豆腐、腌肉笋干等村人最常见菜式，只可惜饭菜颜色均灰败，上面竟似落了一层灰，彷佛搁了很长时间的样子。
　　厅堂的正前方设一长案，壁上则挂一年画，想是年代久远，熏如酱油色，笔画线条已经极其虚淡，画的内容大概是仙鹤松柏。案头上则有香炉，徐徐向上的线香，彷佛即将燃到尽头，却是这屋子里唯一动态之处。然而真正让汪虎儿惊讶的却是长案上供奉之物，虽只及一寸多高的陶作，却是一尊从没有见过的神灵，外表依照玉琮形状，上面雕刻一张巨目圆睁的船型的脸。
　　“吁——”右边的厢房似有人轻轻飘飘地吐了一口气，那声音的诡秘，汪虎儿顿时连汗毛孔都梗了起来。
　　“谁在捣鬼？”方七佛怒喝一声，一弹指，即燃一束光火，然后，他眉间一煞，立即跨进那道厢房里。
　　汪虎儿不禁迟疑了一下，他记得这屋内的老人均年过花甲，甚是慈和的样子，上回曾提及过与他们同住的原本尚有一子，在休宁从工，大抵到年前就要返乡。
　　汪虎儿终究进了门内，然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惊讶。
　　屋内也很简陋，几个叠起来堆的木箱子，一只盆柜，一只摆放油灯的马鞍橱桌，剩下的就是一张满顶的木床了。床门上挂着的蓝花土布帘子的颜色早已破败，但让人惊讶的是床上并排躺着两位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颜色鲜红的被褥，枕着高高的木枕，两位老人俱仰朝天，嘴巴张大。
　　岁月无情，苍老的面颊上，沟壑纵横，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呃！”睡在外面的一位老人的喉咙里似乎挤出了最后一道声音，那行将就木的身体，竟在这一刻微动了一动，她原本瞪大的眼眸竟然转了转，余光看到汪虎儿，似乎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是！”
　　在那一刻，汪虎儿的心中一悸，他似乎听见那声心语：“不是的，他不是的！想必是等不到了！”老人眼中竟似闪出最后一滴泪花，然后张大嘴巴，“吁——”吐出最后那一道轻轻飘飘的气息。
　　“他们都是老死的！”方七佛冷冷淡淡地丢了一句，掉头就走。
　　昏昏暗暗挤挤的厢房内，只有汪虎儿张大嘴巴，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