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下）
甲（下）
天空终于飘雪了。
羊栈河的流水则愈发清澈，两岸的危石枯草与野藤，风萧萧兮游人绝禁。
寒风如刀，细雪靡靡。汪观池倒是一身的轻松，他步伐轻快，几乎一个人走在最前头。他时而观景，吟几句古诗，时而从行囊中取出笔砚，以青石作案，流水为墨，即兴挥毫。
汪虎儿几乎是带着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长辈”的一路狂放不拘。是的，汪观池作为下祁墅汪家敦善书院一百年来最有才华的少年郎，在熬尽了挑灯夜读十年的寒窗苦之后，好不容易碰到了这么一回畅览山色美景的机会，任谁也要发一回少年狂的，更何况汪观池正当慕色少艾的年纪。
这一年入冬，汪观池整满十八岁，而汪虎儿则十九岁。他们的内心一路欢快，只有五十三岁的汪道敬不苟颜色于表，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他们这一回的岩前之行绝不会简单。
在过了一个山坳之后，终于将羊栈河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汪虎儿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连高耸的雷冈山也隐没在风雪云雾中，而雪也开始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将前途遮掩得一片朦胧。
幸好在前面不远就有一座驿站，可供行人短暂的休息，那里有个极其古老的名称叫西递。
西递，位在古黟之东，旧名西川，因村中有二水环抱，不往东而向西得名，裴朝辅元七年，这里设立了递铺后改名西递。
其实西递本身就是个大村落，村中多以姓胡的居多，为世传考川明经胡的发祥地，在吴牙妖兵乱世之前，人丁最兴旺时，曾有“三千烟灶九千丁之大西递”的美称。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却总有些凋零了。
你看那大雪中的炊烟寥寥，远处的白墙黑瓦马头墙则影影绰绰，从西川改名为西递，人间已经悄无声息地过了四百一十三年，物是人非，也许时间正是这人世间最宏伟之力吧。
汪道敬站在坡上遥看了一眼，静而无声，面上的风霜如刀刻斧凿，仿佛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汪虎儿恭身道：“五爷爷，我们要不要先到递铺中休息一会儿？”
++++++++++++++++++++++++++++++递铺就设在河边，跟一间驿亭差不多大小，门前则设有栓马桩。难得的是递铺内倒也能避风雪，且有一老人正在此烹茶，可谓满屋子茶香，热气腾腾的。
汪虎儿握着老人给他斟满的茶盅先是暖了暖手，茶苦而涩，饮后只余舌尖一点淡淡的甜味。
“这是什么茶？挺好喝的。”汪虎儿问道。
老人尚未答话，汪观池则轻笑了一声：“供人歇脚的驿站有甚好茶，但有人情在，所谓的款款深情，那就真可谓好茶了。”说话间，汪观池放在茶盅，高声喝道：“老人家，你这可有好酒卖？”
老人答了一声“有”，却不多话，挑了帘子，就往后门去了。
汪道敬横了一眼老人归去的方向，而屋外的风雪呼啸声连连，不知不觉已经近了晌午。汪虎儿则取出干粮，在老人适才烹茶的炉子上将干粮烤热。刚好他们所带的干粮中，有一种圆饼，饼里夹着的是霉菜与肉末，转眼香气四溢。
见汪虎儿将烤得冒着热气的几张圆饼递来，汪道敬点点头，面上终于有了暖意，他刚准备吃饼，就见门帘子呼啦一下子被掀开，竟有人以一种冒失的方式闯了进来。
“这饼谁家做的？真香！”说话间，来人闭着眼睛，仿佛极其享受地猛吸了一记。
即便是江湖经验老道的汪道敬也没料到，进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汪道敬禁不住冷哼了一声。
来人是一位姑娘家，年龄也就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握簪髻，着双滚双嵌栏杆的蓝底色小袄，再配百裥裙、凤头鞋，挂珍珠链，圆圆的脸蛋，眼珠子倒是乌黑锃亮，左顾右盼，瞧来煞是活跃机灵的样子。
那姑娘家瞬间就把递铺内的三人给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则停留在手捧着一叠干粮瞪大了眼珠子朝她看的汪虎儿身上。
“你这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看什么看，等会你有的你看，赶紧回答，这饼谁家做的？”
“是….是我四婶婶！”突如其来遇到这样姑娘家，汪虎儿终究是有些失措，但听汪道敬鼻子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汪虎儿赶紧低下头去。
“你四婶，你四婶是谁？她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饼？”那姑娘根本旁若无人，继续口无遮拦地问着。
“这饼好吃吗？我怎不觉得？”
当汪观池仿佛很纳闷地自问了这么一句，那姑娘立即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闻言，汪观池微微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了。”
那姑娘马上追问道：“说来听听。”
汪观池倒有耐心，细细说道：“不好首先在选料不精。比如这霉菜首先要选龙眠山秋末冬初的芥菜抽苔，要选菜心，要拇指粗细，顶带花蕾。摘下菜心晾挂不能超过五天，一层一层抹匀腌渍后，入陶瓮不能超过十五天，否则易苦易咸。此饼之霉菜，以我所见，其首先失之于调盐，用盐不精不准，霉菜不酸无味也！其次…..”
刚说到这里，那姑娘马上又问道：“盐又怎么了？盐是咸的，与酸何干？”
汪观池更是满脸微笑道：“当然有关了！”他刚说到这里，就听汪道敬冷声道：“观池，你不要再与这位不守妇道的女子多说了，我们走！”说话间，汪道敬就站起身来。
那女子顿时指着汪道敬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汪观池则笑道：“五伯可没说错，你这个小寡妇，怎么敢这般到处乱走且口无遮拦呢？”
听了这话，不仅那女子瞪大眼珠子看着汪观池，连汪虎儿也是一脸的惊讶。
转眼那女子就捂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人家不就是戴错花了嘛……呜呜呜，人家怎知道会遇上你们这两个一老一少天生不正经的坯子……呜呜呜，人家从小就不喜欢串串的花儿呀……呜呜呜……”
当那女子连哭带嚷的将这一番话说出来，连汪道敬也愣了一下。
原来在古黟地区，女人家所用的头饰非常讲究，也极其注重规矩，比如姑娘家若要在髻上戴花，通常只能戴成串的花，俗称“挂挂花”；已婚的妇女则戴的是分朵的花。
“呜呜呜……你们这三个不正经的坯子，你们怎么还盯着人家看？呜呜呜……谁说姑娘家未出阁就不能单独出门了……呜呜呜，你们怎知道人家有苦衷，呜呜呜……你们这三个下流的坯子还看？人家不许你们看……呜呜呜。”
“谁在看你了？真是臭美的很。”汪观池笑道。
说话间，后门的棉布帘子挑起，就见一人进了递铺内，正是先前出门的那位老人。
老人怀中抱着一坛酒，见到这等场景，站在原地有些发怔。那女子却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救星，如飞蛾救火一般地扑到老人的肩膀上哭道：“公公啊！这三个下流的坯子，坏了您媳妇的名节啊！您一定要为媳妇我做主啊……呜呜呜。”
听闻此言，汪虎儿与汪观池简直哭笑不得，那老人倒是有些木讷，只慈和地拍着那女子的哽咽的背。
汪道敬则在旁冷眼看着这公媳二人的举动，随后对汪虎儿、汪观池道：“我们走吧！”
三人刚要上路，就听那老人开口道：“三位……三位大爷这是要去哪里？”
汪道敬则停步答道：“岩前。”
老人则“哦”地低应了一声，随后抬头道：“三位大爷如果方便，让我们公媳俩与你们搭伴一起上路，小老汉愿意以美酒相赠。”
汪道敬听了这话后，眉头微皱。那老人又道：“天寒地冻，小老汉姓叶名坤，本是岩前西河堤叶家德系十五代裔孙，自先祖白胜迁至观山寺，本来安居乐业，人丁壮大，没想到到了小老汉这一代，月前遇到盗匪，全家大小五十三口，只得小老汉与媳妇逃脱劫难，本想认祖归乡，偏遇这天寒地冻，小老汉归心似箭。”说到这里，那老人双目流泪，滚滚而落。
汪虎儿心生同情，忍不住道：“从观山寺到这里，很远的路程，老人家辛苦了。”
汪观池则笑道：“看在美酒相赠的份上，他们若跟在我们后面，也没人能拦得了他们。”
闻言，那女子则立即停止哽咽，抬头讥笑道：“谁比谁走得慢？我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
天空终于飘雪了。
羊栈河的流水则愈发清澈，两岸的危石枯草与野藤，风萧萧兮游人绝禁。
寒风如刀，细雪靡靡。汪观池倒是一身的轻松，他步伐轻快，几乎一个人走在最前头。他时而观景，吟几句古诗，时而从行囊中取出笔砚，以青石作案，流水为墨，即兴挥毫。
汪虎儿几乎是带着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长辈”的一路狂放不拘。是的，汪观池作为下祁墅汪家敦善书院一百年来最有才华的少年郎，在熬尽了挑灯夜读十年的寒窗苦之后，好不容易碰到了这么一回畅览山色美景的机会，任谁也要发一回少年狂的，更何况汪观池正当慕色少艾的年纪。
这一年入冬，汪观池整满十八岁，而汪虎儿则十九岁。他们的内心一路欢快，只有五十三岁的汪道敬不苟颜色于表，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他们这一回的岩前之行绝不会简单。
在过了一个山坳之后，终于将羊栈河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汪虎儿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连高耸的雷冈山也隐没在风雪云雾中，而雪也开始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将前途遮掩得一片朦胧。
幸好在前面不远就有一座驿站，可供行人短暂的休息，那里有个极其古老的名称叫西递。
西递，位在古黟之东，旧名西川，因村中有二水环抱，不往东而向西得名，裴朝辅元七年，这里设立了递铺后改名西递。
其实西递本身就是个大村落，村中多以姓胡的居多，为世传考川明经胡的发祥地，在吴牙妖兵乱世之前，人丁最兴旺时，曾有“三千烟灶九千丁之大西递”的美称。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却总有些凋零了。
你看那大雪中的炊烟寥寥，远处的白墙黑瓦马头墙则影影绰绰，从西川改名为西递，人间已经悄无声息地过了四百一十三年，物是人非，也许时间正是这人世间最宏伟之力吧。
汪道敬站在坡上遥看了一眼，静而无声，面上的风霜如刀刻斧凿，仿佛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汪虎儿恭身道：“五爷爷，我们要不要先到递铺中休息一会儿？”
++++++++++++++++++++++++++++++递铺就设在河边，跟一间驿亭差不多大小，门前则设有栓马桩。难得的是递铺内倒也能避风雪，且有一老人正在此烹茶，可谓满屋子茶香，热气腾腾的。
汪虎儿握着老人给他斟满的茶盅先是暖了暖手，茶苦而涩，饮后只余舌尖一点淡淡的甜味。
“这是什么茶？挺好喝的。”汪虎儿问道。
老人尚未答话，汪观池则轻笑了一声：“供人歇脚的驿站有甚好茶，但有人情在，所谓的款款深情，那就真可谓好茶了。”说话间，汪观池放在茶盅，高声喝道：“老人家，你这可有好酒卖？”
老人答了一声“有”，却不多话，挑了帘子，就往后门去了。
汪道敬横了一眼老人归去的方向，而屋外的风雪呼啸声连连，不知不觉已经近了晌午。汪虎儿则取出干粮，在老人适才烹茶的炉子上将干粮烤热。刚好他们所带的干粮中，有一种圆饼，饼里夹着的是霉菜与肉末，转眼香气四溢。
见汪虎儿将烤得冒着热气的几张圆饼递来，汪道敬点点头，面上终于有了暖意，他刚准备吃饼，就见门帘子呼啦一下子被掀开，竟有人以一种冒失的方式闯了进来。
“这饼谁家做的？真香！”说话间，来人闭着眼睛，仿佛极其享受地猛吸了一记。
即便是江湖经验老道的汪道敬也没料到，进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汪道敬禁不住冷哼了一声。
来人是一位姑娘家，年龄也就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握簪髻，着双滚双嵌栏杆的蓝底色小袄，再配百裥裙、凤头鞋，挂珍珠链，圆圆的脸蛋，眼珠子倒是乌黑锃亮，左顾右盼，瞧来煞是活跃机灵的样子。
那姑娘家瞬间就把递铺内的三人给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则停留在手捧着一叠干粮瞪大了眼珠子朝她看的汪虎儿身上。
“你这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看什么看，等会你有的你看，赶紧回答，这饼谁家做的？”
“是….是我四婶婶！”突如其来遇到这样姑娘家，汪虎儿终究是有些失措，但听汪道敬鼻子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汪虎儿赶紧低下头去。
“你四婶，你四婶是谁？她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饼？”那姑娘根本旁若无人，继续口无遮拦地问着。
“这饼好吃吗？我怎不觉得？”
当汪观池仿佛很纳闷地自问了这么一句，那姑娘立即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闻言，汪观池微微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了。”
那姑娘马上追问道：“说来听听。”
汪观池倒有耐心，细细说道：“不好首先在选料不精。比如这霉菜首先要选龙眠山秋末冬初的芥菜抽苔，要选菜心，要拇指粗细，顶带花蕾。摘下菜心晾挂不能超过五天，一层一层抹匀腌渍后，入陶瓮不能超过十五天，否则易苦易咸。此饼之霉菜，以我所见，其首先失之于调盐，用盐不精不准，霉菜不酸无味也！其次…..”
刚说到这里，那姑娘马上又问道：“盐又怎么了？盐是咸的，与酸何干？”
汪观池更是满脸微笑道：“当然有关了！”他刚说到这里，就听汪道敬冷声道：“观池，你不要再与这位不守妇道的女子多说了，我们走！”说话间，汪道敬就站起身来。
那女子顿时指着汪道敬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汪观池则笑道：“五伯可没说错，你这个小寡妇，怎么敢这般到处乱走且口无遮拦呢？”
听了这话，不仅那女子瞪大眼珠子看着汪观池，连汪虎儿也是一脸的惊讶。
转眼那女子就捂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人家不就是戴错花了嘛……呜呜呜，人家怎知道会遇上你们这两个一老一少天生不正经的坯子……呜呜呜，人家从小就不喜欢串串的花儿呀……呜呜呜……”
当那女子连哭带嚷的将这一番话说出来，连汪道敬也愣了一下。
原来在古黟地区，女人家所用的头饰非常讲究，也极其注重规矩，比如姑娘家若要在髻上戴花，通常只能戴成串的花，俗称“挂挂花”；已婚的妇女则戴的是分朵的花。
“呜呜呜……你们这三个不正经的坯子，你们怎么还盯着人家看？呜呜呜……谁说姑娘家未出阁就不能单独出门了……呜呜呜，你们怎知道人家有苦衷，呜呜呜……你们这三个下流的坯子还看？人家不许你们看……呜呜呜。”
“谁在看你了？真是臭美的很。”汪观池笑道。
说话间，后门的棉布帘子挑起，就见一人进了递铺内，正是先前出门的那位老人。
老人怀中抱着一坛酒，见到这等场景，站在原地有些发怔。那女子却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救星，如飞蛾救火一般地扑到老人的肩膀上哭道：“公公啊！这三个下流的坯子，坏了您媳妇的名节啊！您一定要为媳妇我做主啊……呜呜呜。”
听闻此言，汪虎儿与汪观池简直哭笑不得，那老人倒是有些木讷，只慈和地拍着那女子的哽咽的背。
汪道敬则在旁冷眼看着这公媳二人的举动，随后对汪虎儿、汪观池道：“我们走吧！”
三人刚要上路，就听那老人开口道：“三位……三位大爷这是要去哪里？”
汪道敬则停步答道：“岩前。”
老人则“哦”地低应了一声，随后抬头道：“三位大爷如果方便，让我们公媳俩与你们搭伴一起上路，小老汉愿意以美酒相赠。”
汪道敬听了这话后，眉头微皱。那老人又道：“天寒地冻，小老汉姓叶名坤，本是岩前西河堤叶家德系十五代裔孙，自先祖白胜迁至观山寺，本来安居乐业，人丁壮大，没想到到了小老汉这一代，月前遇到盗匪，全家大小五十三口，只得小老汉与媳妇逃脱劫难，本想认祖归乡，偏遇这天寒地冻，小老汉归心似箭。”说到这里，那老人双目流泪，滚滚而落。
汪虎儿心生同情，忍不住道：“从观山寺到这里，很远的路程，老人家辛苦了。”
汪观池则笑道：“看在美酒相赠的份上，他们若跟在我们后面，也没人能拦得了他们。”
闻言，那女子则立即停止哽咽，抬头讥笑道：“谁比谁走得慢？我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