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感冒，更新晚啦。
　　手肘的酸麻顺着上臂爬进躯干，旋又被肾上腺素赶得干干净净。扑倒在先，还是子弹擦过护肩在先？翟刚不清楚，他只知道脖子差点被轻机枪子弹打个黑窟窿，而这种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五十米外那群猫着腰的、交替卧倒掩护前进的、差几步就能踏进废弃堑壕的黑灰色斑点虱赶紧消灭光。“铲子，李天明！撤！”透过胸墙的豁口，翟刚艰难地观察着敌人的动作，“去丙......丁阵地，马上！”
　　耳机传来了模糊的回应，似乎是“明白”，又像是“收到”，但全被10点钟方向的大爆炸盖的干干净净，铲子和他的副射手刚撤出掩体没几秒，钢筋混凝土暗堡或者说甲阵地就被接踵而至的三发火箭弹炸个正着，灰黑色的粗壮烟柱混着火苗土块直冲云霄，迸飞的石渣甚至掉进了翟刚的壕沟。干这个的不是敌人步兵，那群家伙正抱着枪蜷着身，一个个紧赶着往首道空堑壕里翻，正在冲击解放军负责的左翼、有着显眼鞭状天线的那辆装甲输送车才是罪魁祸首，胆子大到莽撞的车组打空外挂火箭筒后仍不满足，增大功率直接碾向铲子趴着的交通壕，dshk机枪喷吐着狰狞火舌，间歇喷泉般规律起伏的炸点径直向前......
　　嗞——轰！
　　凌乱舞动的长鞭猛地绷直。刹那间，装甲车就像侧肋被踹的爬地蜥一般右履带腾空，射孔、弹孔、舱盖乃至散热窗，与内部相连的孔洞一齐变作喷发的火山口，焊满栅栏的丑陋车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曲、断裂、随着连锁发生的内部爆炸彻底解体，为雪地抹上一圈焦黑的、火苗不息的废铜烂铁。不赖，罗青豪；整整一梭子穿甲爆破弹，不赖，这川娃子！翟刚舔舔上齿，瞄准三十米外那个紧攥烟幕弹的铁灰人影，紧扣扳机一个点射把他打得仰面飞起，断臂泄出的血雾瞬间充斥光瞄。“大黄！”他简短地冲黄班长吼了一声，托着护木向那截变得烟雾弥漫的堑壕继续泼洒弹药，满意地享受着枪托对肩膀的撞击。一块儿搁伙计都搁了多少年了，翟刚一端锅黄穗生就知道他想煲啥汤，既然烟幕造成的混乱把机械教步兵暂时聚成一群，那就趁这个机会——
　　预先埋设的手榴弹同时炸响，四通八道的堑壕中腾地升起数道绵延百米的雾墙，正在鞭笞翟刚小队的曳光弹道骤然减少，就连锯子一样切割耳膜的自动武器射击声，也换成了混杂着俄语与朝鲜语的恶毒咒骂，以及无法抑制的伤兵呻吟。“顶你老木！犀利！”耳机里传来了黄穗生的赞叹，不用特地去看，翟刚就知道他的脸比中六合彩四奖那回还乐呵，毕竟,陷阱可是这位大黄领着人亲自设的......同样身为雄性动物，翟刚也很想顺从本能享受一下热血奔腾的感觉，顺便也用越南话好好吼他两句，但当前的战况却照头一盆冷水，让他的肌肉登时紧绷起来：让手榴弹这么一炸，左翼的枪声确是疏了，但正面为什么也疏了，而且这面那辆装甲输送车还在向右翼靠拢......”
　　“我顶你个——”
　　翟刚下意识地用了黄穗生的口头禅，抓起63式的提吧扭头就向右冲，“罗青豪！62换榴弹，拦住运兵车，一辆不准过去！铲子！铲子回话——”他晃晃脑袋，抖掉被14.5mm高爆弹炸来的冻土，“报告情况！你那边有多少敌人！”
　　“翟头！我这边就四、五——”白噪声混着呵斥，暂时打断了通讯，铲子显然跟他的副射手就备用枪管的更换问题起了争执，不过翟刚已经得到了最需要的信息。“铲子你给我听好，”他已经来到了民兵负责的堑壕段，顺手从横断壁上拔下一个81杠弹匣，塞给一个到处找不着56半弹夹的半大小子，“撤，马上撤到乙阵地！准备支援民兵！”
　　“啥？翟头，那俺这边咋整？”
　　“交给黄班长！赶紧去乙阵地，侧射，准备侧射！”
　　“明白。明白！”
　　铲子那略带慌乱的回答，让翟刚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究竟有多严厉。但他只能用这么方法让同志们快起来。大意了，他靠在堑壕壁上，喘着气，冲斗篷上满是雪粉的巴彦格勒顺挥手示意，手榴弹爆炸时血雾比预计的少，就该看出来了。机械教，这些机械教兵不是那种只会闷头傻冲的外星肉球，他们知道寻找对手薄弱环节，然后集中兵力突破，而这个排支撑点的薄弱之处是哪儿，都对射这么久了，还有哪个傻子看不出来？“顺子”，翟刚压低身体，在周围炒钢珠一般刺耳的射击声中，凑近老伙计耳边大声说道：
　　“备用机枪也拖出来！布置到戊阵地！”
　　“就跟那儿放着哪！”巴彦格勒顺按住鼠皮头套，回的声音更大：
　　“这边没人会使！枪管子也不够换！”
　　“那就一直打到枪管红！没得人使，我自己去——”
　　意识仿佛从肉体脱离，眼前一片昏黄黑暗，喜马拉雅山脉与昆仑山脉狠狠压住胸口，从哀叫的肺泡挤出最后一点氧气。最先听到的，是耳中的嗡鸣，最先感到的，是鼻中的塞土，每一寸骨骼都在咔咔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作痛，僵硬的脸上暖流涌出、凝固，最终变得冰凉.......下意识地抬手擤土，嵌在战斗铠甲上的碎石触目惊心；刚一开口，剧烈的咳嗽便以排山倒海之势翻涌而出。翟刚不知道全身上下有多少块淤青，也不知道天灵盖底下那团东西被震得有多么很，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两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面和脑子都被削掉一半的阵亡民兵，只要没被炸成地面上红红白白的一滩烂肉，那就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火箭弹不是装甲车打的，那俩东西被罗青豪赶鸭子似地赶得到处跑，没工夫管别的闲事，只可能是某只斑点虱跳出堑壕后从容瞄准的结果。不能责备民兵步枪手，本来就没指望他们个个都有巴彦格勒顺的枪法，闭着眼睛枪口朝上只管扣扳机的见了不止一个......但是机枪呢?铲子还没来得及赶到,但分配给民兵的那挺转轮机枪呢?
　　“顺—子，”翟刚从碎混凝土里拽起巴彦格勒顺，努力用55军装的领章保持注意力，含混不清，喝醉一样地问道：
　　“机枪？能用的，那挺机枪呢？”
　　“庚。庚阵体......”
　　巴彦格勒顺眨巴着眼，费劲地按住脸上的大血道，
　　“派了仨人过去，没停过。没停过。”
　　“那成......守好！”
　　翟刚按住老伙计的肩膀，紧紧地咬住臼齿，没再多说什么。必须立即去庚阵地。趁还没有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