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石嘉木睡得很晚。
　　他把陈莲送上出租车后独自回到公寓里，对着阳台上那棵柏树想了很久。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只褪色的旅行包，把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的必备品一件件塞进去。
　　第二天清早，他被一阵年轻而焦急的呼唤声吵醒。
　　“朵朵——朵朵——你在哪里？妈妈急死了！”
　　睡眠不足，石嘉木的头脑有些迷糊，他隔了很久才意识到，朵朵可能是那条死黑狗的名字。
　　“她如果热衷于当妈妈，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牵着小孩子的手遛遛比被狗拽着走有趣多了……再说，当狗的妈妈不就成了……”石嘉木胡思乱想着，从冰箱拿出昨天剩下的朱古力挞，三口两口塞进肚里。
　　甜食吃多了，胃不大舒服，嗓子眼直泛酸水，他急忙灌下一杯红茶，又吃了几大口咸咸的榨菜，这才感觉好些。
　　八点一刻，石嘉木背起旅行包出了门，临走之前，他留恋地审视了一遍房间，似乎在向过去告别。
　　从今天起，他将踏入一段崭新的生命，至于未来是福是祸，就交给命运去安排吧。
　　司汤达的墓志铭说，活过，爱过，写过。石嘉木倒觉得，能活过已经是幸事，爱过写过云云，是凡人不可及的奢望。
　　半个小时后，他来到松江中学图书馆，用钥匙打开紧锁的落地玻璃门，上二楼走进教工书库。偌大的图书馆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石嘉木打开电脑，把碟片塞进光驱，迫不及待地点开《the naked chef》。
　　九点过后，校园里热闹起来，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杜馆长和另外两名同事准时上班了，他们似乎在谈论一件凶杀案，石嘉木隐约听见“防空洞”、“尸体”之类的字眼。
　　校门口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石嘉木起身走到窗边，望见七八辆警车头尾相接，一道烟驶进校园。
　　难道这里是凶杀的现场？
　　石嘉木好奇心起，离开书库下到一楼的大厅，跟杜馆长他们打个招呼，随意聊了几句。杜馆长很健谈，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全说出来。
　　死者是外事办公室的贺主任。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又始终不接手机，给认识的朋友打电话，都说不知道他的行踪，家属担心不过，深夜赶到学校找，结果贺主任的私车停在地下车库，人不在办公室里，值班的保安想了半天，也说没见他出去。家属急得坐立不安，连校长书记和辖区的民警都惊动了，闹哄哄折腾到凌晨，也没个结果，众人好说歹说，费了无数口舌才把她劝回去。
　　当是大家不约而同存了一个念头，贺主任八成是出去花天酒地，喝醉了回不来，不过这种话不能跟他家属说，他好歹是外事办公室的正主任，校级领导班子竞聘的有力争夺者，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事情本来就这样平息了，但到了早上9点多，保安在校园里例行巡查，鬼使神差逛到大操场，意外地发现防空洞入口敞开着，里面飘散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壮着胆子走进去，发现贺主任的尸体躺在血泊中。
　　学校的防空洞？石嘉木愣了一下，记起他在松江中学读书时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他在高一，进校没多久，有一天晨会，校长通过广播向全校师生宣布处分三名违纪学生，罪名是擅自溜进防空洞，造成恶劣影响。
　　松江中学的地下建有防空洞，据说是历史遗留产物，很早就废弃不用了。在校园隐蔽的角落里，还留存着三个防空洞入口，其中两个已经用砖和水泥封死，剩下一个位于大操场的最南面，隐没在靠近围墙的树丛里，锁上了两道铁栅栏门。
　　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铁栅栏朽烂不堪，那几个冒失的学生用石头砸开一个窟窿，相约进防空洞去探险。事到临头，有一个家伙胆怯了，说留在外面放风，说什么都不肯进去，同伴嘲笑了他几句，手持电筒钻进了黑暗中。
　　放风的家伙等了大半个钟头，也不见有人出来，慌了手脚，一溜烟跑去办公楼向班主任求救。等老师和保安在书记的带领下赶到大操场，只看见那三个探险的学生坐在树丛里，悠闲地吃着香蕉。
　　原来他们在防空洞里找到一个捂香蕉的房间，顺手牵羊偷了几串出来。
　　熟香蕉容易发黑变烂，不便运输和保存，水果商总是把外地的青香蕉运到本市，集中堆放在地下室捂熟，然后再上市贩卖。松江中学的防空洞，长期以来一直租给水果商捂香蕉，这件事全校也没几个人知道，恰好被那三个探险的学生捅出来了。
　　没有发生危险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书记板起面孔训了他们几句，让班主任把他们领回办公室写检讨，说要严肃处理。接着他就把总务处主任叫到一旁，让他立刻通知水果商把香蕉运走，重新更换铁栅栏和门锁，把防空洞封起来。
　　事后那三名被处分的学生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物是人非，只有防空洞还静静躺在松江中学的地下。想到这里，石嘉木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