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节
第一节
病房里嘈杂不堪,医生,护士,见习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都在说话,不同频率和强度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彼此干扰,被障碍物吸收,最终消失于无形。
邓尉觉得心烦,他换上鞋子,打算到外面兜一圈散心。
室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头脑感到轻微的晕眩,长期的卧床和挂水使他身体发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望着身旁穿梭的人流,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突然闪现——既然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在诊断书上,邓尉得的病是十二指肠溃疡引发的胃出血,经过近一个月的治疗,出血的部位基本愈合,他已经能吃一些粥和烂面,出院也就是这个礼拜的事。
但邓尉自己清楚,活在这具身体里的,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他就这样穿着病号服,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离开了医院。
就像囚鸟逃出牢笼,发自内心欢愉,无法用语言形容,下台阶的时候,他有心跳一下以示庆贺,可腿脚不听使唤,只能抬了抬脚跟完事。
穿过停车场来到马路上,对面是一所小学,下课的电铃响彻云霄,小朋友穿着鲜亮的衣服,大喊大叫着涌出教室,给深秋的街景增添了一点生气。
邓尉摸摸口袋,放弃打车的念头,他缓步走到最近的车站,研究了一阵站牌,翘首等待40路公交。
他要去的地方是月见新村,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站牌下有一名窈窕的少女,五官精致,脂粉掩盖了原本的肤色,穿着打扮都很时尚,邓尉不禁多看了几眼,惹得对方皱起眉头,鄙夷地掉过头去。
一阵风吹来,热量迅速散失,邓尉裹紧了病号服,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连打两个喷嚏。他闻到自己口臭的气息,尴尬地挥手驱散。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公交车拖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站台外,邓尉紧赶慢赶,终于在车门合上前费劲地挤上车。
他掏出一元硬币,丢进了投币箱。“空调车,两块!”司机粗鲁地叫了一声。身边没有零钱了,邓尉只好摸出最后一张五元纸币,抖抖索索塞了进去。
出于矜持,他没有候在投币箱旁讨找零。
印有“泗水城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病号服表明了他的身份,一名男青年像弹簧一样跳起身来,操着外地口音客气地说:“您坐您坐!”邓尉愣了半天,这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急忙道了声谢,挪动身体坐到橙黄色的爱心专座上。
原来他已经进入了老弱病残的行列。
公交车很拥挤,空气温暖而混浊,邓尉感到疲劳从骨髓里泛出来,眼皮一个劲打架。他努力提醒自己不能睡着,错过了站就麻烦了。
“叮咚——圣爱医院提醒您泗水医学院到了,请到站的乘客,带清自己的行李物品从后门下车。门口乘客请站好,开门请当心。”
“车辆起步,请扶好站稳,下站中条路西,请下车的乘客提前作好准备。”
竖起耳朵听着广播里机械的女声,邓尉一站站计算着行程,差不多要到月见新村了,他拉住前排的椅背颤巍巍站起身,公交车恰好一个急刹车,他站立不稳,肋骨重重磕在扶手上,钻心的疼。
邓尉苦着脸挤下车,长长叹了口气。
坐在站台的候车椅上歇了好一阵,他才举步向月见新村走去。
月见新村是集中安置中条路沿线私房拆迁户的一处老新村,以组团为单位,分布着大小一百多幢公寓楼,回迁定居的以退休老人居多,他们手里有了两套房子,不愿闲置,租给外地务工人员,赚几个活络钱贴补家用。
由于流动人口多,各色人员混杂,月见新村一直是城管部门重点整治的对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组织人手清理违章建筑和临时摊位。说巧也巧,综合治理期间,被“严打”的总是没有背景的小商小贩,那些通宵营业的麻将馆和洗头房就像事先收到通知,无一例外关门盘点。
邓尉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新村,脑海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