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大巴回到学校后，天色迅速阴沉下来，一开始只有淅淅沥沥几缕雨丝，转眼工夫大雨从天而降，雨点砸在车棚顶上，噼里啪啦，吵得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直了嗓门。
　　一辆又一辆私家车驶出校门，不多会工夫，校园里空无一人。风雨越发狂暴起来，树枝折断发出刺耳的声响，巨大的水幕在空中汇集，顷刻间消失于无形。
　　邓尉卷起裤脚管，把背包护在胸前，撑开校庆时发的纪念伞，迎着保安诧异的目光，毫不犹豫走进了滂沱大雨中。衣裤很快就湿透了，积水渗进球鞋，湿漉漉的袜子退到了脚后跟，雨水顺着发梢淌下来，镜片蒙上一层水雾，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片沙玻璃，模糊又抽象。
　　邓尉干脆摘下眼镜，大步行走在风雨中。
　　天地之间充斥着狂暴的力量，他的心境却平静如水，这一刻，邓尉感到体内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何首乌的药力正悄悄改变着他的肉体，为修炼内丹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虽然前世是龙门宗的弟子，蒙太炎道人亲口传授《丹经》，但如果没有这枚何首乌，邓尉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窥大道。
　　龙门宗的内丹术与其他修仙的功法截然不同，讲求“炼气结丹，肉身成圣”。《丹经》中把结成内丹的妙用描述得玄之又玄，其实究其根本，所谓的内丹术与妖兽修炼的法门殊途而同归。
　　妖兽天生拥有强横的身躯，缺少理性和智慧，需要吸纳天地灵气，开智结丹，渡劫化形，人天生拥有理性和智慧，身体却脆弱易受伤害，同样需要吸纳天地灵气，炼气结丹，肉身成圣，二者的起点不同，修炼到大成境界，区别倒并不是很大。
　　因此龙门宗在挑选弟子时，除了仙缘和天赋外，还对体质有很高的要求，最好是灵光未破、精气不泄的少年，用草药洗炼七年，身体足以跟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外门高手媲美，修炼内丹术能获得特别的神通。
　　像邓尉这种精气溢泻、天真已亏的成年人，即使通过“筑基”炼养精气神，也只不过是“下德”之体，再努力也不能突破“上关”，结成内丹。不能结成内丹，就意味着无法肉身成圣，意味着终有一日，灰飞烟灭。
　　对邓尉来说，何首乌不仅改变了他的肉体，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从松江中学到月见新村，5公里多一点路程，邓尉只走了半个小时。暴雨之中，路人专注于躲避风雨，没有人注意到他健步如飞，速度远非常人所能及。
　　回到家，邓尉冲了个澡，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打量赤条条的自己。
　　脂肪依然堆积在胸部和腹部，低下头依然看不到脚趾，但是这一次，邓尉不再感到遗憾和失落，他知道自己已经跟过去不同了。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改变。
　　李颀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雨下得太大了，她跟儿子就住在父母家，晚上不回来了。邓尉问了几句李喆远的情况，李颀告诉他儿子很顽皮，在她父母家有老人护着，不听管教，她希望尽可能自己带小孩，以免宠坏了。
　　邓尉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心中却想，她动不动就喉咙响，貌似严厉，其实骨子里也很宠儿子。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母性，怀胎十月，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舍不得让他受委屈。
　　二人交谈了几句，李颀叮嘱他不要嫌麻烦，煮些米烧粥吃，胃不好最忌讳饮食没规律，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邓尉松弛下来，接下来的夜晚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想怎么安排都可以。他没有立刻动手煮粥，而是走进厨房，重新炮制何首乌丸。原料是那枚从栎阳山掘出的何首乌，用木杵臼捣烂了，和牛膝、黑豆一起放在蒸笼里蒸。
　　厨房里蒸汽氤氲，窗外暴雨如注，邓尉倚在门框上，静静体会着时间的流逝，心中充满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