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节
第十一节
第二天是星期日，邓尉和老婆儿子一起去探望他的父母，上午去，晚上回家，顺便吃两顿饭。这是邓尉父亲邓越溪提出的要求，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邓尉并不喜欢这样的方式。结婚，特别是生小孩以后，他感到个人的空间被压缩到极限，几乎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的时间。生命被切割成无数片段，随时都有事情发生，随时都有人出现，像一条面包，等待着被刀切开，塞进火腿或其他东西。你无法预知，刀会在什么时候落下，会有什么样的人或事塞进来，这种不确定的、随时可能又必然发生、被切割和塞入的感觉，就像被生活强奸，让他觉得心烦，艰于呼吸。
即使是休息天，也不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还要到父母家“上班”！抱着这样的想法，每周一次固定时间地点的会面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负担，一种例行公事的义务，不再投入感情。
邓尉的父母住在城南的雁塘新村，开车的话走环城高架，半个小时就能到，如果乘公交或者骑电瓶车，要花费两倍都不止的时间，遇到道路拥挤，更是让人等得心焦。邓尉不会开车，结婚后，他大多是坐老婆开的小车去，很少单独前往。
除了路途远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邓尉并不愿意跟父母单独相处，没有孙子分散注意力，他们会盯着邓尉你一句我一句提出很多意见和建议，从怎样照顾孙子到怎样居家过日子，事无巨细，喋喋不休，切中症结，针针见血，把邓尉逼得只想把头埋进沙堆里。
他希望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哪怕是出于父母的关心。
但是只要李喆远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母亲会赶着去菜场买很多菜，在充满油烟味的厨房里忙乎一上午，父亲会领着孙子到小区里疯玩，给他买零食和玩具，至于身为孩子他妈的李颀，则是坐在电视前看那些“你哄我我哄你”的韩剧，如痴如醉，就像回到了十八岁。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邓尉会无所事事，除了躲在自己结婚前住的房间里，偶尔出来跟父母说上两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外，就只剩下陪在老婆身旁看那些无聊的连续剧，期盼一天尽快过去。不过这一次，邓尉没有逃避，他静静坐在藤椅上，望着父亲含饴弄孙，神情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连父亲都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我很好，我在想些东西。”
“阿爹，阿爹，我们来玩哈哈哈吧！”李喆远满头大汗地拉着爷爷的胳膊，把木头宝剑塞进他手里，“我拿金箍棒，你拿尚方宝剑，我们来哈哈哈打架！”
邓越溪看了儿子几眼，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离他们只有几步远，但邓越溪和李喆远打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就像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时空。邓尉回想着他与父亲的战争，心中隐隐作痛。
父亲是泗水人，年轻时当过兵，因为处不好人际关系，受到长官的排挤和打压，过得很不愉快。转业后他回到泗水城，在东方装饰城当保安，挣一份菲薄的工资糊口，五十岁不到就提前内退了。自身的不如意使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希望看到儿子勤勉刻苦，出人头地，但邓尉从小就显露出散漫的作风，邓越溪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没收到什么效果，他依然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地生活。
结婚生小孩之后，邓越溪本以为儿子会慢慢成熟起来，生活也会逐渐走上正轨，但希望越多，失望越大，邓尉的行为处事完全跟邓越溪的期望背道而驰。
除了约定的星期日，邓尉夫妻不到雁塘新村父母家吃饭，连电话都很少打；不顾邓越溪的反对，李喆远终究是跟了母姓，连户口都落在外公外婆家；夫妻二人明明都是独生子女，年纪不大，可以生第二胎，因为怕吃苦拒绝再生；孙子送进城北的机关幼儿园，由外公接送，邓越溪插不上手；邓尉在工作上不求上进，评上一级职称后就不再写论文，参加各级评比……一桩又一桩不如意的事积在胸口，短短四五年，邓越溪明显衰老，六十岁不到，就露出下半世的光景。
这一切都是邓尉的错，他懒散，懦弱，怕吃苦，没长心，不求上进。
邓尉理解父亲的想法，他完全能感觉到父亲的失望和怨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经常到父母家吃饭，陪他们聊天，耐心听他们唠叨。
——努力说服李颀和岳父岳母，坚持让儿子跟父姓。
——再生第二个小孩，一个交给父母照顾，一个交给岳父母照顾。
——把儿子送进雁塘新村的托儿所，由父母接送孙子。
——在工作上投入精力，认真教书，争取早日评上高级职称。
但是，知道怎么做并不等于能够做到，邓尉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按照父亲的要求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对他毫无吸引力，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打扰。为了满足这个自私的、小小的愿望，他向李颀妥协，放弃天伦之乐，在单位混日子，丢掉了一切他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他做错了吗？
邓尉无法评判。在他前世的那个时代，人心似乎并没有这么复杂。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人不可能样样东西都占全，父慈子孝，妻贤妾美，高官厚禄，童仆成群，拥有了这些，还想白日飞升，长生不老——这些美好的想象只存在于穷书生的梦境里！
在他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也还是一样。
天地不仁，大道无情，修仙就必须割舍人世的羁绊，心无牵挂地走下去。
滔天的修为，绝世的神通，如果不能迈出最后一步，到头还是一场空。
除长生外，别无他物。
第二天是星期日，邓尉和老婆儿子一起去探望他的父母，上午去，晚上回家，顺便吃两顿饭。这是邓尉父亲邓越溪提出的要求，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邓尉并不喜欢这样的方式。结婚，特别是生小孩以后，他感到个人的空间被压缩到极限，几乎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的时间。生命被切割成无数片段，随时都有事情发生，随时都有人出现，像一条面包，等待着被刀切开，塞进火腿或其他东西。你无法预知，刀会在什么时候落下，会有什么样的人或事塞进来，这种不确定的、随时可能又必然发生、被切割和塞入的感觉，就像被生活强奸，让他觉得心烦，艰于呼吸。
即使是休息天，也不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还要到父母家“上班”！抱着这样的想法，每周一次固定时间地点的会面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负担，一种例行公事的义务，不再投入感情。
邓尉的父母住在城南的雁塘新村，开车的话走环城高架，半个小时就能到，如果乘公交或者骑电瓶车，要花费两倍都不止的时间，遇到道路拥挤，更是让人等得心焦。邓尉不会开车，结婚后，他大多是坐老婆开的小车去，很少单独前往。
除了路途远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邓尉并不愿意跟父母单独相处，没有孙子分散注意力，他们会盯着邓尉你一句我一句提出很多意见和建议，从怎样照顾孙子到怎样居家过日子，事无巨细，喋喋不休，切中症结，针针见血，把邓尉逼得只想把头埋进沙堆里。
他希望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哪怕是出于父母的关心。
但是只要李喆远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母亲会赶着去菜场买很多菜，在充满油烟味的厨房里忙乎一上午，父亲会领着孙子到小区里疯玩，给他买零食和玩具，至于身为孩子他妈的李颀，则是坐在电视前看那些“你哄我我哄你”的韩剧，如痴如醉，就像回到了十八岁。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邓尉会无所事事，除了躲在自己结婚前住的房间里，偶尔出来跟父母说上两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外，就只剩下陪在老婆身旁看那些无聊的连续剧，期盼一天尽快过去。不过这一次，邓尉没有逃避，他静静坐在藤椅上，望着父亲含饴弄孙，神情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连父亲都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我很好，我在想些东西。”
“阿爹，阿爹，我们来玩哈哈哈吧！”李喆远满头大汗地拉着爷爷的胳膊，把木头宝剑塞进他手里，“我拿金箍棒，你拿尚方宝剑，我们来哈哈哈打架！”
邓越溪看了儿子几眼，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离他们只有几步远，但邓越溪和李喆远打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就像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时空。邓尉回想着他与父亲的战争，心中隐隐作痛。
父亲是泗水人，年轻时当过兵，因为处不好人际关系，受到长官的排挤和打压，过得很不愉快。转业后他回到泗水城，在东方装饰城当保安，挣一份菲薄的工资糊口，五十岁不到就提前内退了。自身的不如意使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希望看到儿子勤勉刻苦，出人头地，但邓尉从小就显露出散漫的作风，邓越溪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没收到什么效果，他依然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地生活。
结婚生小孩之后，邓越溪本以为儿子会慢慢成熟起来，生活也会逐渐走上正轨，但希望越多，失望越大，邓尉的行为处事完全跟邓越溪的期望背道而驰。
除了约定的星期日，邓尉夫妻不到雁塘新村父母家吃饭，连电话都很少打；不顾邓越溪的反对，李喆远终究是跟了母姓，连户口都落在外公外婆家；夫妻二人明明都是独生子女，年纪不大，可以生第二胎，因为怕吃苦拒绝再生；孙子送进城北的机关幼儿园，由外公接送，邓越溪插不上手；邓尉在工作上不求上进，评上一级职称后就不再写论文，参加各级评比……一桩又一桩不如意的事积在胸口，短短四五年，邓越溪明显衰老，六十岁不到，就露出下半世的光景。
这一切都是邓尉的错，他懒散，懦弱，怕吃苦，没长心，不求上进。
邓尉理解父亲的想法，他完全能感觉到父亲的失望和怨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经常到父母家吃饭，陪他们聊天，耐心听他们唠叨。
——努力说服李颀和岳父岳母，坚持让儿子跟父姓。
——再生第二个小孩，一个交给父母照顾，一个交给岳父母照顾。
——把儿子送进雁塘新村的托儿所，由父母接送孙子。
——在工作上投入精力，认真教书，争取早日评上高级职称。
但是，知道怎么做并不等于能够做到，邓尉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按照父亲的要求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对他毫无吸引力，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打扰。为了满足这个自私的、小小的愿望，他向李颀妥协，放弃天伦之乐，在单位混日子，丢掉了一切他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他做错了吗？
邓尉无法评判。在他前世的那个时代，人心似乎并没有这么复杂。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人不可能样样东西都占全，父慈子孝，妻贤妾美，高官厚禄，童仆成群，拥有了这些，还想白日飞升，长生不老——这些美好的想象只存在于穷书生的梦境里！
在他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也还是一样。
天地不仁，大道无情，修仙就必须割舍人世的羁绊，心无牵挂地走下去。
滔天的修为，绝世的神通，如果不能迈出最后一步，到头还是一场空。
除长生外，别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