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邓尉住在月见新村七组团81幢606室，那是一户顶层的公寓，两室一厅一厨一卫， 60平米出头，得房率很高，对中低收入的家庭来说相当实惠。
　　结婚时他买下这套房子，只付了不到20万，如今房价已经翻了不止一倍，并且有价无市，但这种账面上的盈利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可能卖了房子，抱着一堆钞票跟老婆孩子露宿街头。
　　邓尉回忆着装修和结婚的点点滴滴，气喘吁吁爬到六楼，一摸口袋，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他屈起食指和中指，犹豫了半天，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猫眼背后静悄悄的，没有人影晃动，也没有人开锁，他暗自松了口气。
　　对门隙开一条缝，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望着他，视线在邓尉身上来回逡巡。
　　“你找谁？”他神经质地问道。
　　“……我就住在这里，忘了带钥匙。”
　　“哦，哦，我认识你，你是对门刘颀的先生。”他下意识挤出一丝笑容，朝邓尉点头示意。
　　“对，没错……”邓尉有些尴尬，刘颀的先生，听起来就像把克林顿介绍成希拉里的丈夫，这样的称谓稍稍打击到他的自尊心。
　　既然不是小偷，对方放下心来，旋即把门掩上。
　　“真是位好邻居啊！”邓尉叹了口气。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人情的淡泊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谁都逃不掉。
　　邓尉只能坐在台阶上，抬头打量狭仄的楼道，他发现墙角倚着一架竹梯，天花板上有一个四方形的通道，被拼接的木板严严实实遮住。
　　“左右也是等，不如到天台去吹吹风，看一下远处的风景。”
　　他踩着颤颤巍巍的竹梯爬上天台，预制板搭建的楼顶空旷无人，除了几只矮胖的水箱，没有什么能挡住视线。
　　泗水城映照在一片灿烂的夕阳中，高塔，树木，街道，车流，熠熠生辉，洋溢着固有的生机和活力。这就是城市的魅力，不仅仅是单纯的人群聚集地，邓尉被一种莫名的激动所感染，眼眶中渗透出泪水。
　　他走到天台的边缘，迎着城市张开双臂，比脚下蝼蚁般渺小的行人更接近于天空，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
　　无数凌乱的画面在脑海里涌现，邓尉目不转睛注视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冰凉的空气涌进肺里，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招呼都不打，一个人溜出医院，跑到天台上发痴！李护士一连打了我七八个电话，急得差点要报警，我心急火燎赶到医院，逮住人就问，一路走一路找，嘴唇都起泡了，谁想到你躲在这里吹野风！姓邓的，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吼叫把邓尉拉回现实，他慢吞吞转过身，看见刘颀站在竹梯上，上半身露出天台，脸孔因为气愤而扭曲变形。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个女人是自己的老婆。
　　刘颀冲着男人发泄了一通，心里也有些后悔，她放低嗓门，不耐烦地说：“快下来，把病号服脱下来，去洗个澡，也不嫌晦气！我去医院结账，办出院手续，顺便去你父母家把儿子接回来。”
　　她扶着竹梯往下爬，又仰起头叫道：“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我没工夫跟你干耗着！”
　　邓尉的脑子有些发懵，在他的印象里，这种行径的女人一般会冠以“泼妇”的名号，一纸修书逐出家门，虽然从她的话语里可以听出，她还是关心在意自己的。
　　良好的意愿如果不能以合适的方式表达，起到的效果就等同于恶意。邓尉摇摇头，从空旷的天台回到狭仄的楼道，心情也随之糟糕起来。
　　刘颀虎起脸推他进屋，逼着他立马脱下那身“不吉利”的病号服，邓尉不想进一步激化冲突，像个牵线木偶一样随便她摆布。
　　他感到深切的悲哀。
　　接受了这具身体和这个人的记忆，开始了新的生命，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接受这具身体的老婆和儿子，还有他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就是无法摆脱的命运吗？
　　刘颀把病号服塞进马夹袋，气不打一处来，回过头冷冷刺了他一句：“我最讨厌你一句话都不说，有种你这辈子都别跟我说话！”她用力一摔门，噔噔噔快步冲下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邓尉穿着毛衣和晴纶裤坐在沙发上，心想，不以沉默相对，难道她更愿意接受辱骂或殴打吗？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他从来没想过，刘颀其实并不在乎他溜出医院的行径，这些日子，她过得很辛苦，她仅仅希望得到丈夫的微笑和赔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