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李颀带着儿子回到家里，差不多是晚上七点半了。
　　邓尉的儿子跟母姓，大名叫李喆远，今天六岁，在幼儿园读中班，长得既不像邓尉，也不像李颀。
　　“会不会在医院里抱错了小孩？”邓尉偶尔会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李颀坚持认为，儿子是她挣扎了大半夜才生下来的，血肉连心，绝不会错。
　　李喆远进门后打量着父亲，神情流露出陌生和疏离。
　　邓尉情不自禁蹲下来，张开手臂说：“虎子，叫爸爸呢！”
　　李喆远生肖属虎，虎子是他的小名。
　　“我跟妈妈是好朋友，跟周小楠是好朋友，跟你不是好朋友！”儿子绕开他，一溜烟跑进房间里，自顾自玩起了变形金刚，嘴里发出“哼哼哈嘿”的噪音。
　　邓尉本期望儿子会大笑大叫着扑进他怀里，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反应，他有些尴尬，讪讪地问李颀：“周小楠是谁？”
　　“是他在幼儿园的同学。看看你，病了一个月，连儿子都不认你了！”李颀没有好脸色给他看。
　　邓尉摇摇头，心里觉得很悲哀。
　　李颀和儿子已经在公婆家吃过了晚饭，她给丈夫带了米烧粥，装在保温瓶里，散发出氤氲热气。
　　在泗水城的方言里，粥通常指冷饭加水煮成的饭泡粥，也称作稀饭，那种直接用生米和水熬制、水米柔腻如一的粥称为“米烧粥”，是特此为肠胃虚弱的病人准备的主食。
　　李颀盛了一碗粥，配上肉松，撂在邓尉面前。
　　温热的米烧粥淌进胃里，有一种灼热的刺激感，邓尉甚至怀疑，在十二指肠的某个地方，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掺进白粥，调成诡异的绯红色。
　　李喆远一个人玩了会变形金刚，觉得无聊，吵着要看电视，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口头禅，像唱山歌一样反复强调：“我就是要看动画片，我就是要看！我是妈妈的心肝宝贝，我就是要看动画片！”
　　家里没有装有线电视，李颀打开电脑，给儿子放了一集原捷克斯洛伐克制作的《鼹鼠的故事》。
　　有了动画片，儿子立马安静下来，半张着嘴，全神贯注盯住电脑屏幕。20英寸的液晶显示器有些嫌小，邓尉开始考虑要不要买一台大屏幕的等离子电视充当外接显示器。
　　李颀麻利地收拾着碗筷，随口问他：“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在家歇着，还是去上班？”
　　邓尉认真思考了一下，“明天我去学校一趟，顺便把假销了，看有没有事情做。不过学期中间，也很难说的……”
　　李颀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是上课的话，就缓一缓吧。”
　　邓尉明白她的意思，作为松江中学的一名生物教师，他的课实在上得不怎么样，胃出血住院前，班上的学生联名写信到校长室，强烈要求换掉他。这件事让他名誉扫地，在同事和学生跟前抬不起头来。
　　“像生物这种不高考的副科，我姑妄讲之，学生姑妄听之，有什么好挑剔的……”
　　“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邓尉稍稍提高了嗓门，他知道李颀本来就瞧不起教师这个职业，一直怂恿他停职去考公务员。女人眼孔浅，见识短，公务员哪是那么容易考的，几千人为了十几个职位挤破脑袋，到头来录用的都是开后门的关系户。
　　这些话，李颀是听不进去的，她认为丈夫之所以不愿去考公务员，只是因为懒。
　　“别关掉，我还要看……呜……呜……”
　　《鼹鼠的故事》放完了，李喆远嫌不过瘾，撒泼赖地要再看一集，李颀耐着性子好说歹说，威逼利诱，费了半天劲才把他拽到卫生间洗漱。
　　“在那里傻站着，也不知道来帮帮手！”她对邓尉的迟钝很不满。
　　“也不知道帮帮手！”儿子满嘴牙膏沫，跟在后面学舌。
　　邓尉愣了一下，只得上前去笨手笨脚帮儿子刷牙，一不小心用力过大，牙刷伸进了儿子的喉咙口，惹得他一阵恶心，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李颀心疼得大骂，儿子哭成一个泪人，母子俩声音一个比一个响，闹得鸡飞狗跳。
　　邓尉慢慢往后退，心想：“原来，这就是凡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