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生物组每学期都要去栎阳山采集植物标本，当然，只有新进校的年轻教师才需要领着学生在后山跋涉，吃干粮，喝矿泉水，忙乎大半天，下午3点钟到指定的地点会合，乘车返回泗水城。其余的人多半是在前山的景点逛一圈，中午撮一顿，然后找个茶楼，边喝茶边打牌，权当一次短程的休闲郊游。
　　邓尉对栎阳山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他大学就在泗水城念的，本科四年时间里，跟着导师去栎阳山采集植物不下十次，工作以后，开始几年也是他带着学生满山乱转，为松江中学的生物实验室添加了很多标本。
　　如今过了而立之年，他也有资格进入喝茶打牌的行列，可以不用操那份心了。
　　不过这一次，邓尉特地向冯翌打了个招呼，主动提出陪小年轻一起进山采集标本。冯翌想岔了，以为他被傅主任发配到实验室做事，受了莫大的刺激，决心痛改前非，于是勉励了他几句。
　　邓尉有些尴尬，他不想引起教研组长的误解，费了一番口舌解释。冯翌感到意外，眉头皱了半天，终于确定他并没有发奋的打算，这次进山只是为了采几株案头清供的植物而已。他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似乎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邓尉完全是自己不求上进，怨不得别人，哪有年级轻轻不把精力扑在教学上，每天赶回家买菜烧饭的道理，他娶老婆是做什么用的？拿来捧在手心上，含在嘴里吗？
　　就这样，当生物组的同事在景点游玩时，邓尉独自一人抄小路绕到了后山。他没有跟学生一起走，他们年轻力壮，精力充沛，邓尉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笨拙和疲态。
　　山路崎岖陡峭，他清楚自己的体力，也不性急，爬一阵歇一阵，气喘吁吁，花了一个多钟头才来到后山。
　　栎阳山的后山树木丛生，人迹罕至，由于游客少，植被还保有天然原生的状态，树荫下，山涧旁，偶尔还能找到一些常见的中草药。读大学的时候，邓尉曾经跟随导师在山坳里发现大片的白豆蔻，当时正是结果的时节，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辛凉的芳香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么多年过去了，邓尉从青涩的小年轻变成大腹便便的怪蜀黍，不知道那片白豆蔻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如果在的话，他打算移植几棵放在书桌上供养。
　　邓尉辨明方向，攀住树枝一点点向山坡下滑去，没过多久，腿脚开始酸软无力，嗓子眼充满了血腥味，手掌也被粗糙的树皮磨破，钻心的疼。“当初这山坡好像并不陡峭，没费什么工夫就滑下去了，怎么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不是山坡变陡了，而是他不再年轻了。
　　抬腕看看手表，超不多是中午12点了，邓尉又累又饿，不禁长长叹了口气。照这种速度，恐怕没有可能在3点前赶到约定的地点，跟生物组的同事会合。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遇到危险，分头四处寻找，甚至打110报警？
　　他是成年人，不是需要监管和照顾的学生，真的发生那样的状况，是很丢脸的。
　　邓尉靠在倾斜的树干上，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一气喝了半瓶，休息片刻后，强打起精神，挪动笨重的身体向山坡下滑去。
　　坡道开始变平坦，白豆蔻特有的芳香气息越来越浓郁，邓尉喘着粗气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小跑起来。
　　穿过十几株挂果的千里香，一个静谧的山坳出现在眼前，大片大片的白豆蔻在树荫下摇曳，披针形的叶片间缀着球形的果实，香气就是从果实散发出来的。
　　在重重叠叠的叶片遮掩下，一个白胖的婴儿伏低身体，手脚并用，飞快地向远处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