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节
　　……
　　窗外已是黄昏，晚霞似锦，残阳如血。从早到晚，他僵立了整整十个小时。
　　邓尉打了个寒颤，从梦魇中醒来，他感到浑身酸痛，胳膊和腿脚麻得失去了知觉，身不由己摔倒在地，门槛重重磕在肋骨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由衷庆幸回到现实的世界里，能够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种感觉真好！
　　炼化精血的过程惊心动魄，如同在刀刃上舞蹈，在悬崖间走钢索，生死只在转瞬间。但这样的惊心动魄只属于殷弃，邓尉是虚空中的一个旁观者，看着火麒麟的精血被红莲业火吞没，非但体会不到其中的凶险，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现在，一切暂告段落。火麒麟的精血经过初步炼化，安稳地留在他的丹田内，被火云重重叠叠裹住，散逸出若有若无的灵气。然而殷弃只是寄存在他体内的一缕精魂，能操纵的红莲业火极其有限，炼化并不完全，精血依然保留着桀骜不驯的本性，不能直接为邓尉所用。它是一座休眠的火山，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
　　能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邓尉在冰冷的青砖上躺了几分钟，扒着门框竭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活动手脚，好不容易才让凝滞的血脉重新活络。
　　看看天色，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邓尉觉得腹中饥馁难当，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厨房，寻些东西充饥。碗橱里没有剩菜，只有一盆昨天的冷饭，他从墙角的酱缸里夹了一些腌菜，胡乱扒拉进肚，安抚下骚动的肠胃。
　　他倍加思念刘萌。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她像妻子一样为他炒菜做饭，托着下颌微笑着看他狼吞虎咽，那么温柔，那么亲切。
　　邓尉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把冰冷的米饭咽下喉，碗筷浸在盆里，断了最后一丝犹疑。只要她能平安回来，无论冒多大的风险，都是值得的。生命中总有一些东西必须去争取，去挽回，修真修成一个缩头乌龟，纵使活上千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他出了老宅，朝鹤山花园走去。
　　晚归的行人擦身而过，匆匆忙忙赶回家，等待他们的或许是琐碎而温馨的家庭生活，做饭，刷碗，哄孩子，看电视，洗洗睡觉，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浑浑噩噩，按部就班地度过一生。隔了一段距离，这些属于别人的风景看上去很美，但真的沉浸于其中，又会觉得厌烦。邓尉的胸中涌起一股悲凉的感觉，摆脱俗世，迎向一段未知的人生，这是他当下的选择，有谁知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值不值得。
　　他不觉放慢了脚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起，城市笼罩在温柔的夜色中。邓尉终于来到了鹤山花园大门口，门卫亭中空无一人，红白相间的拦道杆横在两边，背后是人造的翠嶂，形状像一个低垂哀伤的头颅。
　　邓尉绕过拦道杆，踏上了整饬的水泥道。
　　“又见面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年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邓尉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全神戒备，慢吞吞转过身，看到了暗淡的光线下顾侑的脸，依旧是那么骄傲，冷漠，什么都没变。
　　“不认识了，一个学校的同事，我是教生物的邓尉，我们以前在实验室见过面，还有，在栎阳山上……”
　　“那么现在，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声‘道友’？”顾侑上下打量着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不敢，在下侥幸加入龙门宗，尚未列入内门弟子。”
　　“刘陵州看中的徒弟，不会差到哪里去！”顾侑背起手绕着他兜了一圈，眼中灵光闪烁，“短短几个月，内丹术修炼到中关境界，相当于炼气中后期，啧啧，了不起，了不起！你资质不错，是单一属性的火灵根吧？早知道就引荐你加入云牙宗了，白白让龙门宗捡了个漏。”
　　邓尉低头不语，在顾侑看来，那意味着默认了他的猜测。
　　“对了，栎阳山上的那只狐狸精，后来怎么样了？”
　　邓尉心中一动，对方似乎并不知道小弦是天妖。“狐狸精？那个美貌的女子吗？当时我跌倒在地，脑袋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醒过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是嘛，便宜她了。”
　　“她……真是狐狸精？”邓尉刻意装出迷恋的眼神。
　　“念念不忘，被她迷住了吧，也难怪，俗世里是看不到这样的美色的。不过，以你的资质和机遇，也不是没有机会。”顾侑意味深长地笑笑，侧身让出路来，“进去吧，7号楼104室，好自为之。”
　　他的笑容让邓尉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