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节
“你也和我想的不像。”少年回话:“他们说你是一条可以绕须弥山一周的巨蛇,天下的淡水都被你吞下肚去了。”他停了片刻:“他们也说我们曾经遭遇过,你把我吞了下去,后来又把我吐了出来。”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但稍纵即逝。
沉默重临,两人又对视了一阵,相互仔细打量。
“你没有三个头。”片刻,弗栗多说出了结论。
“你也不是蛇。”少年平静地回答。
沉默重临,两人再度对视了一阵。
“我没打碎过你的下巴。”弗栗多诚实地说。
“我也没被你吞下去过。”少年说出了事实。
“别说两个,我连一个也没打碎过。”弗栗多补充。
“说实话,被你吃下去这种想法真是有够恶心。”少年补充。
沉默再临,时间就像一条静寂的河,在两人的目光交流中静静消逝。
“我是头一次见到你。”弗栗多说。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少年说:“幸会。”
沉默。
之后先是弗栗多忍不住了,将视线离开了敌人,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魔神的声音震得屋顶嗡嗡作响。平静的少年也露出了微笑,在座椅上换了一个姿势,换用以左臂支撑身体。
“真他妈的有趣。”笑完以后,弗栗多说:“看起来我们两个的手下,全是一些该拔掉舌头的胆小鬼。”
“你的话我同意。”微笑在少年的脸上消失了:“如果可能,我也想将手下几个人的舌头拔掉。”
“你真是最强的天神?”将笑意赶走,弗栗多问。
“现在可以这样说,因为我的同伴将所有的力量都分给了我。”少年谦虚地说:“但对你我可以说句实话:这最强二字,我完全不想要。实际上,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弃子。他们推崇我为王,又将力量与神兵交给我,这其实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些不敢挑战你的懦夫。”闭上眼睛,少年平静的脸上露出些许愠怒的神色:“因为我曾经是一介凡人,只因英勇善战才晋升为天,所以他们全都看我不起。直到你出现,他们发觉自己完全不是你的对手,而我是提婆中最擅长打仗的。所以现在他们想用我来对付你。”
看着少年忿恨的表情,弗栗多忽然既觉得滑稽,又觉得可悲。自己一直以来视为终极目标的神族,原来是这样一群不堪一击的窝囊废。而他们的代言人,居然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家伙。
“那么,你有信心杀了我吗?”以尸棒指向王座,弗栗多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从身后取出了一柄兵器。那是一只金刚杵,表面刻满了咒语与符箓,通体通明,似乎由水晶制成,在头部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色宝珠。“这是我的同伴交给我的神兵,以圣人的骨与舍利制成。”少年说:“他们说,尽管你刀枪不入,但一旦碰上神圣的骨,也一样会化为灰烬。”
弗栗多嗤之以鼻。他并非刀枪不入,只因擅长武功与妖法而无伤。而终日与尸体为伍的他深知道,圣人的骨头也不过是死人的尸骸罢了,根本不会对自己起到什么效果。这样看来,这场与天神之间的战斗又要以他的胜利结束了,他不禁感到一阵空虚与无聊。
“那么,来决一死战吧!”他朝少年吼道。
因陀罗站了起来,缓缓走下宝座,他的脸仍毫无表情。接着,出乎弗栗多意料,他将金刚杵扔在了眼前的地毯上,举起两只空手,将掌心朝向魔神。
担心这是天界之王的诡计,弗栗多朝后跃了一步。少年则朝他皱了皱眉。“不用紧张。”他说:“我完全没有理由与你一战。”
弗栗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完全没有理由与你一战。”少年重复了一遍:“我在前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他们的一枚弃子,他们将力量交给我,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而我可不想当做他们的筹码,他们的最后赌注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已经证明了,神族完全没有力量与你匹敌。也许其他终日高高在上的神族因为与生而来的傲慢无法对你屈膝投降,而对于曾经是个凡人的我来说,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毫无疑问就是放下武器,奉你为王。”
一边说着,少年一边俯下身来,在弗栗多面前单膝跪拜。“旱魔弗栗多,阿修罗王,你征服了须弥山。我,因陀罗,宇宙四方之王,代表天、空、地的所有提婆向你臣服。”
一阵由四壁之外传来的窃窃私语传入弗栗多的耳朵,似乎很多人躲在隐藏的地方观看他们二人,并且为少年的举动大为惊骇。弗栗多望向四周,仍然只能看到象牙与壁画装饰的墙壁,未找到一个人影。
“这是你的计谋,对吧。”旱魔说:“用臣服来松懈我的注意力,借机让藏在暗处的伏兵取我首级。”
“您的谨慎很有道理。”少年的头仍伏在地面上:“然而这没有必要。我的臣下完全没有有足够勇气的人敢实施这样的计划。就像现在,尽管知道我向大敌投降,他们仍然只敢躲在隐藏的地方,而不敢出来阻止我。”他叹了口气:“天神终日沉浸于享乐之中,却毫无凡人的血性与刚骨。”
“我仍然没法相信你。”弗栗多说。
“那么,我有个办法证明。”少年爬起身来,将手举过头顶。
弗栗多谨慎地望着他。少年的兵器就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毯,魔神吹了一口气,地面上的金刚杵无风自动,滚到他的脚旁。魔神一脚将它踢了起来,半空抓住,用尸棒以外自由的那只手握住,对少年摆出架势。
但少年毫无战意,他将手举到半空,大声吟诵起来:“以绝对神之一毗湿奴之名为证,我起誓……”
他的声音刚刚响起,弗栗多忽然感到一阵酥麻的感觉,似乎少年的声音与他的身体起了共振。实际上,少年的声音与宫殿中的一切,乃至宇宙世间的一切都起了共鸣。白色的圆顶、黄金的宝座、象牙雕像、墙壁乃至宫外的湖水,全都随着他的声音嗡嗡作响,微微震动。似乎少年所吟诵的,是足以改变宇宙的绝对真言。
“住嘴!”弗栗多喝住了少年:“如果你觉得我会让你借机诵咒就大错特错了!”
“您误会我了,陛下。”少年说,脸上毫无惧意:“臣下不过是想借机证明我对您的忠诚罢了。”随后,他继续吟诵起来:“以绝对神之一毗湿奴之名为证,我起誓:我不会以我的金刚杵伤害弗栗多。”
当说到金刚杵的名字时,弗栗多感到手中的武器嗡嗡共鸣起来。似乎它也听到了以前主人的誓言。不知为何,只凭感觉,弗栗多就明白:这柄武器的确永远也无法伤害到自己了,即使它回到因陀罗的手里,它也绝不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因为主人已经向现在之神说出了绝对的誓言。“因陀罗的金刚杵无法伤害弗栗多”,这句话就好像是常识,是真理一般,于弗栗多脑海中回荡。随着少年的话语,宇宙的规则为之改变。
但就算这誓言一定会奏效,他也是不会因此就上当的。“你完全可以用另外一把武器杀了我。”弗栗多说。
听罢,少年继续起誓:“我不会以铁制、木制、骨制乃至任何武器伤害弗栗多。我不会用我的手乃至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伤害弗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