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楼免费小说阅读网-xiaoshulou.net

易堂风-独一无二的精品藏书小楼,网络小说排行榜,品质保证,放心阅读!

正文 七 只是红芳移不得(完结)

作者:丽端
双击滚动单击停止 
七 只是红芳移不得
  林深死后,林简并没有遵从他的遗愿再次偷渡扶桑,却时时在船场里晃悠,凭着以前被林深填鸭般灌输的造船技术和工匠们厮混。看守船场的蒙古士兵虽看不得他瘦骨嶙峋偏还佩着把古剑的做作模样,却只能看在乌兰巴尔思的面子上,对他无关紧要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
  元世祖忽必烈亲自给泉州定下一年两千艘战船的任务委实太过艰巨,且不说工匠疲惫不堪,光是筹划木料捻料就让蒲寿庚、夏璟等人焦头烂额,偏偏又不敢请求元朝加以宽免,心里难免存了敷衍塞责之意。只有乌兰巴尔思凭着对造船近乎偏执的狂热,不仅派人四处强拆寺院民房,强征民伕,闹得泉州民怨沸腾,自己也日夜守在船场内,没多久人就打熬得只剩下副粗大的骨架子,唯独两只眼睛精光四射,几乎可以把船板都射出两个洞来。
  心中忧急,肝火炽旺,乌兰巴尔思原本敦厚的脾气也越发暴躁起来。这日他指责担任工头的赵义统管不力导致造船进程缓慢,义大爷在抱怨了一番缺人少料的实情后,又嘟囔了一句“有本事你们蒙古人自己造”,乌兰巴尔思顿时大怒,命人把义大爷拖到外面抽鞭子,存心要震慑这帮偷奸耍滑的南蛮工匠。
  林简和义大爷交好,看他要吃亏,只能厚着脸皮跳出来劝说乌兰巴尔思:“船场本来就缺人手,再倒下一个更没人给千户大人干活。”
  乌兰巴尔思对林简一家心中有愧,因此一向对林简的轻慢也不加怪罪。此刻他看林简难得主动求情,索性把心中的疑难对他抛了出来,“放了他可以,但此刻船场最缺樟木,山中木材又要下个月才能运到,你必须在泉州附近找出几处樟木建筑来,以解燃眉之急。”
  乌兰巴尔思这个要求原本是想逼迫林简为造船出力,不料林简一听竟哈哈一笑:“千户大人又想拆房子是吗?可惜樟木一向只用作雕刻家具神像,泉州附近的庙宇都被大人拆了个光,要找现成的樟木,除非挨家挨户搬百姓家的衣箱床柜。把泉州城几万户人家全都搜罗个遍,估计就够大人造船了。”
  听到这荒唐的建议,乌兰巴尔思怎会不知林简的嘲弄之意。然而他此刻心心念念在造船之事上,并不浪费时间与林简斗气,当下只错愕问道:“你说樟木不用来盖房子吗?可我记得上次去屿头镇,整个镇子却全都用铁樟木建成……”
  话音未落,乌兰巴尔思和林简的脸色同时一变——竟是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件事!
  “来人!”乌兰巴尔思喜上眉梢,当即吩咐手下,“即刻派人前往屿头镇,让里面的人都搬出来……”
  “不!”不待乌兰巴尔思说完,林简已忍不住喊了出来,“邬师兄,求求你——”自从上次在上清观目睹了李真人之死,林简早已发誓此生再也不喊出“邬师兄”这三个字,也再也不要哀求他任何事情,然而此刻乌兰巴尔思的笑意却如同尖针一般刺进他的心中,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气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屿头镇享誉千年,铁樟木也早已灭绝,还望邬师兄高抬贵手,不要破坏那一处千古奇观,犯下无可挽回之罪!”
  “哪里有那么严重。”乌兰巴尔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俯身来拉林简,“屿头镇我也去过,不就是悬崖上一些木头房子么,我也没看出什么好来。倒是那些珍贵的铁樟木盖房子真是可惜了,若是改建到战船上去,抗风防腐的性能必能大大增强。”
  他拉了几次,林简却憋着气不肯起身,双目炯炯地盯着乌兰巴尔思,“邬师兄已经拆了上清观、妈祖庙、玉佛寺,如果还要去拆屿头镇,林简发誓必不会让你得逞!”
  “你以前阻止不了我,以为这次就可以?”乌兰巴尔思眼看林简的手扶上了腰侧悬挂的古剑,也动了怒气,“怎么,想杀我?那就试试看!”说着一把将林简推开,转头催促一旁的手下,“带上一千士兵前往屿头镇,把那里的木料拆光了给我运回来!”
  “啊!”林简突的一声大叫,倒真让乌兰巴尔思一凛,以为他要拔剑朝自己刺过来。不料他闪身看时,却是义大爷扑过去抱住了林简,老泪纵横地吼道:“你要干傻事,干脆先杀了我,省得我死了没脸见林大人!”
  “我才不干傻事。”林简颓然垂下手,转向义大爷的目光满是清明,“我要去保护屿头镇了,你们就按照我爹的吩咐好好造船吧。”说着他挣脱了义大爷,径自走出了辛公亭船场。
  “要追他回来吗?”一个手下不放心地问乌兰巴尔思。
  “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屿头镇。”乌兰巴尔思摇了摇头。他虽然不相信以林简的能耐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但念及三年来的师门情义,还是要阻止林简做出任何过激举动。
  林简跑出船场后没头苍蝇般在市集上乱窜,却死活找不到马匹可以骑往屿头镇。原来自元军占领泉州后,不仅调动全部船只前往追击南宋残余,所有的马匹和车辆也被征调运送军需,林简要想赶往屿头镇,就只能靠步行。
  然而无论他怎样拼了命地赶路,两条腿还是比不过四条腿。离屿头镇还有二十里地,林简就眼睁睁地看着乌兰巴尔思率领的蒙古骑兵风驰电掣般从他身旁掠过,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头一脸。
  蒙古士兵的执行力果然非比寻常,等到林简终于一瘸一拐地跑进屿头镇时,镇中的百姓已被挨家挨户地驱赶出来,远远隔绝在士兵的长矛之外。林简站在儿时熟悉的街道上,面对古老高大的镇中牌楼,远处居民的哭号之声仿佛海风一样萦绕了千年来宁静平和的小镇。
  “你到底要做什么?”骑在马上的乌兰巴尔思压抑着怒气,居高临下地质问林简,“难道你想放把火烧了这里?你的心里,终究忌恨我是个蒙古人!”
  “烧了它还不如让你把它拆了造船。”林简的目光一寸寸地抚过铁樟木雕刻的飞檐照壁,声音艰涩却又清晰,“这座祖先遗留的千年古镇,是镇上的居民的,也是所有慕名而来的游人的;是我们汉人的,也是你们蒙古人的。如果你肯高抬贵手把它留存下来,你还是我的邬师兄,也是子孙后代要感激的人。”
  “你平时不是只爱书画古玩吗?几时对几座木房子也上心了?”乌兰巴尔思有些不太耐烦林简的痴性子,豁达地一拍马脖子,“你若是惦记着你们林家的祖宅,大不了我申请蒲大人拨些银子,分发给你的亲戚们另建房子就是!只是这里的铁樟木,我要定了!”
  “古玩字画,建筑古迹,都是前人留下的珍宝,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林简忽觉出对牛弹琴的疲惫,浅浅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阻拦千户大人了。只望千户大人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
  “你说吧。”乌兰巴尔思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自己对林简实在太宽和了些,顿时沉下脸哼了一声,“切莫得寸进尺。”
  “今日天色已晚,请千户大人率人退出镇子,明早巳时以后再进来拆房。”林简的心跳如擂鼓,话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我想……再看一眼日出屿头的胜景。”
  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吗?乌兰巴尔思沉吟了一下,盘算士兵们策马而来也着实累了,不如修整一夜明日开工,当下顺水推舟地点头同意。想了想,又暗地里传来两个士兵,让他们随时盯着林简,如有任何异动速速报知。
  那两个士兵得了军令,果然尽职尽责地缀在林简身后,百无聊赖地看他在空无一人的镇上乱走。眼看林简从镇南转到镇北,从牌坊转到祠堂,似乎要把屿头镇的每一块青砖都踩遍每一扇门板都摸遍,两个士兵越发困顿起来,心道这个疯子莫不是要这么走上一夜?
  一直转到天已尽黑,林简终于走到了镇子最东头的悬崖上。屿头镇乃是个三面临海的半岛,只有最西端窄窄地连在大陆上,林简小时候就戏说这里像个乌龟头,招得林深一顿好打。可惜此刻就算再想被老爹打一顿,也是不可得了。
  脚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白色的浪头如同一匹匹骏马从远处奔来,再在悬崖上摔得粉身碎骨。两个盯梢的士兵正缩头缩脑抱怨崖上透心彻骨的寒风,眼前一花,原本站在崖顶的林简竟然没了踪影!
  这一下可把两个士兵吓了一大跳,慌忙顶着风奔到崖顶往下望,却借着月光瞧见林简敏捷地沿着嶙峋的岩石向下攀爬。两个士兵虽不知林简要做什么,却想起乌兰巴尔思的吩咐,当即大声恫吓:“快上来,否则我就放箭了!”一面说,一面摆出姿势去摘背上的雕弓。
  林简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悬挂在半空中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耳听到崖顶传来的叫喊,随即扬起脸朝那两个蒙古士兵笑了笑,手足一松,竟秤砣一般直砸进了崖下的波涛之中!
  那两个蒙古士兵万没料到林简这么不经吓,偏偏他们不识水性,怔愣了一会儿只能忙不迭去禀告乌兰巴尔思。这么一来一回,等到乌兰巴尔思冲到崖边时,茫茫大海中哪里还有林简的身影?
  “师弟……”眼看悬崖下的大海怒涛奔涌,跳下去哪里还有命在,乌兰巴尔思双膝一软跪倒在崖顶,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这一声吼不打紧,倒把藏在崖下岩洞中的林简震得一哆嗦,心头也生出些悲意来,脱口轻唤出了一声:“邬师兄。”他此刻全身都被海浪泼得湿了,冷得不停打战,却还是耐心等到崖顶再无动静,方才猫着腰钻出岩洞,狠一狠心又跳进了海水中,向着西面半岛与大陆的连接处,也就是他以前戏称的“乌龟脖子”海湾游了过去。
  他自幼在屿头镇长大,于镇东头的悬崖最是熟悉不过,反倒是靠西的海湾从未涉足。镇上的居民都说那里的暗礁下有一个漩涡,凡是游到那片海域的人都会被卷进去尸骨无存,几乎每年都有不听话的小孩消失在那片海湾深处。林简素来被林深看管甚严,稍稍长大就被带到泉州船场继承家业,自然不曾冒过这个险。
  然而此时此刻,为了拯救屿头镇,林简不得不豁出命去一试。他幼时曾经听镇中老人说过,屿头镇的创建人是秦末有名的工匠,当初秦二世把修建秦始皇陵墓的工匠一并活埋处死,只有他和几个伙伴逃了出来,一直逃到这偏僻闭塞的南方海岸。他们唯恐秦朝军队前来搜捕,在不知秦朝已亡的情况下,耗费多年在最狭窄的半岛连接处开凿机关,布下了“断龙石”。那断龙石隐藏在水下悬崖中,只要将它推动,将屿头镇与大陆连接起来的石头泥土就会全数崩塌,屿头镇连同镇下的崖石就会变作孤悬海外的岛屿,甚至可以像海船一般随波漂浮。
  因为从未有人验证过“断龙石”的存在,林简一直对这个传说将信将疑。可是此刻他已走到了绝境,无论死马活马都要拉出来医一医了。
  深夜的海水冰凉刺骨,似乎要把他体内的最后一点温度都带走。在水里潜游了没多久,林简非但没有摸到什么断龙石,四肢也渐渐僵硬不听使唤,而身下的海水仿佛活物一般,奋力将他的身体扯向大海深处。林简艰难地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双手刚想攀住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休息一下,不料一个浪头打来,指尖只在礁石表面一划而过,整个人被巨大的暗流卷入了水底。
  就这样死了吗……当肆虐的海水不断涌入口鼻之时,林简的心头模煳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我还是那么没用……
  身体不断地向下沉去,冰冷黑暗如同撕扯不开的帷幕层层包裹着他,要将他拽到永远没有尽头的地狱中。然而,无所依凭的虚空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力量,将他稳稳地向上托去。那股力量带着女性特有的坚定和温柔,让林简本能地想要靠近。他伸出手,掌心中感觉到的是光滑若凝脂一般的肌肤。
  “庆姬……”林简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内心深处的名字,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黑暗的岩洞,海浪在洞外唿啸徘徊,破碎的浪花在洞口铺溅出层层水幕。隐隐的珠光从洞壁上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一张雪白美丽的脸庞——碧绿的眼眸,樱红的嘴唇,幽蓝色的长发——不是庆姬是谁?
  意识到眼前之人果然是活生生的庆姬,林简惊得张开嘴无法闭拢,“是你还活着……还是我已经死了?”
  这样愚蠢的问题,庆姬自然是不屑回答的。她抽出被林简死死拽着的胳膊,理了理粘在脸颊上的水湿长发,淡淡地问:“你在海里,要找什么?”
  “我要找断龙石。”林简脱口说出这个答案,忽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我没想到你的水性竟然这么好……那能不能,能不能……”他想请求庆姬帮忙,却又意识到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当下便再也开不了口,只缓缓叹了口气道,“我原先还以为你不在了。”说着眼圈一红,埋下头去。
  “说吧,这些日子来发生了什么事。”庆姬静静地看着林简,让林简恍然觉得面前这个女子的面庞虽然年轻,眼中蕴含的沧桑却似乎经过了数百年,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感。于是他抽了抽鼻子,把庆姬出走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听到林深去世的消息,庆姬神色一黯,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
  “当日你为什么要走?”林简终于问出这个盘桓以久的问题。
  庆姬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从岩洞壁上取下几粒珍珠,摊在掌心:“你既然号称是鉴定珠玉古玩的行家,那就看看这些是什么?”
  林简拈起一粒珍珠仔细端详,发现它比一般的珍珠更加圆润通透,当即不加思索地回答:“这是鲛珠,又叫泪化珠,传说是鲛人的眼泪凝固而成。”
  “不错,它们就是我的眼泪。”庆姬看着林简震惊的脸,继续说,“夏璟当初怀疑得不错,我就是一个鲛人,今年已经两百多岁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有鱼尾?”仿佛看透了林简的心思,庆姬不待他发问就娓娓说道,“因为我来自云荒的海国。海国被云荒大陆上的空桑人征服了,空桑人就把鲛人的鱼尾改造成双腿,以便充当他们的奴隶。”
  “云荒,那不是传说中的仙境吗?”林简呆了,“听说那里的时间流转与中土不同,有人在云荒生活了数十年,回到家乡却不过离开月余而已。”
  “云荒与中州确实是两个并行的世界。那里的人虽然可以修行法术,但悲欢离合一点也不比你们少。特别是我们鲛人奴隶,命运更加悲惨。至于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庆姬垂下眼,凝视着手中的泪化珠,“买下我的中州商人不肯走云荒与中州唯一相通的天阙山,却别出心裁地想开辟云荒与中州的航海路线。空桑人提醒他,神在云荒外围布下了隔绝的结界,他却不信,结果行到半途,我们的船就被奇怪的风暴卷了起来……由于我一直被主人用铁链锁在底舱,也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有铁链维系,我必定也会被抛出船外……等我清醒过来,却已经到了中州……”
  “这么说,云荒和中州还是有海路可通的?”林简惊讶地问。
  “我也这么猜想,所以尽管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离开了你们家,想要通过海路回归故乡,可惜现在还没成功。”庆姬握住手中的泪化珠,露出几分歉意,“那时我不知该怎么跟你们解释,所以才不告而别……”
  “没关系……”林简搓了搓手,深怕在年长二百岁的庆姬眼中,自己如同婴儿般幼稚,“如果我此番能保下屿头古镇,我就和你一起去云荒,去你的家乡。”
  可是我的家,在大海的最深处……庆姬看着林简勉强扯开的嘴角,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可以帮你找断龙石。”为了安慰林简,庆姬站起身来,“你在这里等着。”
  “多谢你。”林简感激涕零地站起身,深深给庆姬施了一礼,“鞑子天亮就要拆房,还请,还请姨……姐姐赶快。”他不想再称唿庆姬作姨娘,却又因着年龄差距不好意思直唿其名,只好笼统地称为“姐姐”。
  庆姬点了点头,随即跃入岩洞外的海水之中。林简焦急地在狭小的岩洞内转来转去,眼看着大海尽头的天空已经隐隐泛出了青白,庆姬终于从波浪中探出头,精疲力尽地坐在岩洞口的礁石上。
  一看她黯然的神色,林简就明白了结果。满心焦灼之中,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古剑,恨恨跺脚:“我去劫持乌兰巴尔思作人质,大不了和他同归于尽!”
  “可是屿头镇还是无法保全……”庆姬坐在礁石上,修长的双臂慢慢撩着身侧的水花。忽然,她身影一顿,从海中捞出一件物事,“你看这是什么?”
  雪白的掌心中,是一块淡绿色的透明晶体,衬着上面缓缓滑落的水珠,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海魄,屿头海滨的特产。”林简一眼认出庆姬手中托着的正是当初赵行原误以为是琥珀的海魄,随口叹道,“要是它能像松脂把小虫包起来一样,把屿头镇也包裹起来就好了,在大海上飘荡总好过被鞑子拆掉。”
  “那倒未必没有可能,只是……”庆姬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沉默不语。
  “你知道这些海魄的来历?”林简苦思多年而不得的答案近在眼前,激动得跳了起来,“好姐姐,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能保护屿头镇,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不,你会死的。”庆姬的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眼看林简又要拿出痴公子的水磨工夫,庆姬侧过身,径直滑进了海水中。
  似乎急于摆脱林简,庆姬在水中一口气游出很远,才从海面上探出了头。就在这一瞬间,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全神贯注地望向了远处的海岸。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万丈阳光射到对面白崖顶端错落有致的房屋上,给每一根廊柱每一角飞檐都包裹上金属般的光芒。不愧是当日秦朝顶尖的能工巧匠的设计,整个屿头镇的房屋不仅取材上采用了早已绝迹的铁樟木,房屋设计也与其他民居截然不同,处处体现出秦汉建筑的古朴风格。但见廊台轩敞,虹桥错落,将整个镇子连成一片不可分割的整体,恍如一件巧夺天工的青铜雕塑,又像一顶崔巍精美的高冠,嵌套在白色的悬崖之巅。
  这样日出屿头的美景,庆姬虽然已经看过无数次,却每一次都会被这自然与人工的完美结合而震撼。
  “姐姐如果不肯帮我,就是最后一次看到它了……”林简奋力扑腾着手足,终于游到了庆姬身边,目光无比眷恋地望向白崖上的屿头镇,“鲛人寿数千年,或许并不觉得千年古镇有多古老,可相比而言,我们这些凡人的一生就更像朝生暮死的蜉蝣,无论出生还是死去都无法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我虽无能,却又贪心,不想就此默默无闻地死去,如果能用我的生命保存下这独一无二的瑰宝,整个屿头镇都会变成我的颂碑。好姐姐,你就成全我吧。”
  庆姬默默地盯着林简的眼睛,生性冷漠的她第一次对这个痴公子产生了怜惜与敬佩。眼看他吃力地在海水中挣扎,随时可能脱力溺亡,庆姬终于伸出手臂托住了他,“那些海魄其实是一种海草的汁液,在海岭中汇聚成一片地下大湖,偶有泄漏就会飘到海面上凝固成海魄。如果你愿意发下誓愿,将自己的魂魄附着到你的剑上,就可以噼开海岭,引导海魄包裹屿头镇。”
  “我愿意。”林简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阳光中的千年古镇,在没入海底的瞬间举头望天——父亲,你用破坏来为自己报仇,儿子却只想守护最热爱的东西。你在天有灵,是会支持我的吧。
  一千蒙古士兵是被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惊醒的。他们跑上屿头镇东侧的悬崖,惊骇地看到连天巨浪从大海最深处翻涌而起,恍如一堵无坚不摧的高墙向着海岸倾轧而来。
  “快撤!”乌兰巴尔思意识到危险,慌忙下令众人上马,朝着西面的大陆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息。他在漫天的狂风暴雨中转头,看见淡绿色的黏稠的巨浪冲上半空,全盘倾倒在屿头镇所在的悬崖上。
  几个时辰之后暴风雨才逐渐停歇。乌兰巴尔思命令大队人马就地等候,他自己则带了几个随从,重新回到屿头镇查看。
  胯下马儿还没有跑进屿头半岛,乌兰巴尔思就看见了令他震惊不已的情景——从天而降的淡绿色晶体如同凝固的糖稀,将屿头镇所有的建筑包裹得严严实实。久违的阳光照射在那层淡绿色的外壳上,反射出炫人眼目的光亮,却又清清楚楚地显现出古镇的每一块青砖,每一寸屋嵴。
  “这不就像一块大琥珀吗?”一个手下瞪大了眼睛,眼看乌兰巴尔思身子一晃跳下马,神思恍惚地朝着前方的古镇走去,慌忙叫道,“大人小心!”
  然而乌兰巴尔思已经听不到旁人的声音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连接半岛与大陆的岩石泥土正在簌簌抖动,最终完全崩塌到海中——那是庆姬终于找到了断龙石的结果。
  眼看乌兰巴尔思只差一步就掉落到新塌陷出的悬崖下,几个手下慌忙跑上去死死拉住了他,却发现千户大人双目死死地盯着被海浪卷向远方的琥珀之城,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
  顺着乌兰巴尔思的视线,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震魂摄魄的一幕:一个年轻的男人也被封闭在古镇之中,手足张开的姿势让人联想起琥珀中的昆虫。在海魄的包裹中,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覆盖在脸上彰显着临死时的狼狈,可他的眼睛,却睁得大大地盯着众人,嘴角带着一丝胜利的笑意。
尾声
  至元十八年,灭宋后的元世祖忽必烈派遣庞大船队出征扶桑,在必胜的信念下却遭遇飓风,全军覆没。扶桑国就此避免亡国之祸,狂喜之下尊此风为“神风”,以为天佑扶桑之意。
  七百年后后人打捞蒙古沉船,意外地发现大多数战船不仅是不适宜航海的平底船,更有不少战船龙骨歪斜,肋骨松动,主船桅安装偏离,稍有风浪就会自行倾覆。很显然,若非泉州等地的造船工匠做了若干手脚,所谓神风也不能挽救扶桑国的命运。
  林深的谋划,终于取得了他想要的结果。
  可惜忽必烈虽然震怒,却至死也未得知真正的原因。而早在屿头镇神秘消失的次年,因贡献造船秘技深获荣宠的乌兰巴尔思则自请为蒙古帝国征服传说中的云荒开辟航道,率领一艘木船驶入茫茫大海,再也没有回来。
  实际上,乌兰巴尔思并没有背叛他所效忠的蒙古帝国。当船只碰触到不可思议的无形结界,每个船员都被巨大的吸力卷进大海之后,乌兰巴尔思在濒死的窒息看见了一个蓝发碧眼的美丽女子。那个女子从容地游到乌兰巴尔思身边,将一柄古剑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灵魂就附着在这把剑上,你临死之前有什么话要告诉他吗?”女子的嘴唇在水底张合,乌兰巴尔思却奇迹般地听得清清楚楚。
  “我自蹈死地,就是为了逃避你的惩罚。”乌兰巴尔思用最后的力气说,“如果有来生,我必不相负。”
  “那么,把你的灵魂也附到这把剑上来吧。”鲛人女子捧起古剑,向着海水中漩涡一般的通道游去,“我把你们的灵魂带入云荒的轮回,当时空迂回延伸,当命运错综离合,你们的选择又会是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古剑上传来的嗡鸣。
  (原载于《飞奇幻世界》2010年10期)
  编后语:丽端大人的这一篇《琥珀之城》带给我的阅读感受是蛮奇特的。在字斟句酌的编校过程里,我总会时不时地想起孔尚任的《桃花扇》来。虽然它们一个是痴公子的螳臂当车,一个是小儿女的离乱重逢,说的故事南辕北辙,但那种个体在大时代中的无力感却表现出一种气质上的相通契合之处。在历史的洪流中,也许个人的爱恨痴缠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沧海一粟,刹那间就将归于灰飞烟灭的命运,但作为有意识有感情的主体我们却无法轻易地勘破和释然。不过,好在我们有幻想,它会在我们的记忆之城中凝固成晶莹的琥珀,永久保存那些我们珍视的东西。(责任编辑:艾珂)
  
(快捷键 ← )  上一节
全文完
易堂风-小书楼成立于2009年3月16日,本站以免费网络小说为主,主打免费完结小说,提供国内外科幻小说、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网游小说、玄幻小说、恐怖小说等各种网络以及实体小说的在线阅读和TXT下载,本站为ID守望的个人藏书小楼,主要收藏个人喜欢的一些作品,作品不是很全,但绝对精细,优秀,欢迎广大小说迷收藏本站。 本站所收录作品、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本站属于个人藏书小楼,一切作品均只用于学习收藏,不用于商业用途。在本站下载的作品,禁止四处传播,只建议学习收藏,因此引发的相关版权责任,本站概不负责。 我们一直在努力,用心的营造一个安静舒适的阅读环境,并打造精品阅读。 如果您对本站所收录作品的版权问题有异议,或您对本站转载您的作品有异议,请联系站长QQ694670357或者联系站长邮箱yitangfeng110#qq.com(@替换#),本站将在收到邮件的一周内给予答复,感谢您的支持。
Copyright 2009-03-16~2012 Powered By 易堂风-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