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灰飞烟灭之三
灰飞烟灭之三
司马裤腿文艺短篇集
灰飞烟灭之三作者：司马裤腿 直到踏进屋门的那一刻我才确定了现在的时间。9：14分，为了不影响可能已经休息的家人我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上，走进客厅。姥姥正枕在沙发上看晚上的肥皂连续剧，桌子上的饭菜被盘子反扣着看不出荤素，姥爷小屋的门紧闭着，我周围的整个空间陷入了无名的沉寂。
“你妈妈打电话来了，说她要去河北几天，让你先在这儿住下。”姥姥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视上，目不转睛仿佛自语似的嘟囔着。“我去热饭？都凉了。”她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收拾着饭桌问。
“不用了，我在栗子他们家吃了。”我将大衣、帽子之类的统统脱下扔在床上，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感到胃的一阵抽缩。
“您接着看吧，别起来了，我去洗个澡。”我将姥姥按回到沙发上，问：“姥爷睡着了？”
“没有，一直念叨你要来怎么也不睡，可能这会儿睡下了。”姥姥重新戴上镜子，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遍：“真的吃过了？”
我没出声，走进厨房打开火，一路小跑儿的钻进了厕所。然后在水重重砸地的声响中依稀听到了开门声，随后有传来了姥爷熟悉的声音。我不再注意他们的对话，闭上眼将头仰起让喷嘴射出的水柱肆意打在脸上，温暖的水珠汇成细线从我身体两侧缓缓滚落流下，慢慢变得更热，然后又渐渐冷了下来。我低下脑袋，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火熄灭了，只要再重新打一下就能燃着。可置身于此地的此时的我却对这简单的事情无能为力。我不知怎的又由此联想起了姥爷的病来，现实就是残酷的。我开始诅咒，它会将你的无助你的痛苦你的懦弱你的垂死挣扎当成一个个笑料使他们自己能因此而更加得意，更加任性。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复活，没有重生。你不可能指望一个今天刚被枪毙的死囚明天就能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去上小学。生活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但我知道这是对的。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如此渺小，如此不可能与命运，与规律抗衡。如果一切可以由我毁灭，我希望只剩个空荡荡的世界，让它们自己嘲笑自己吧。可是，我所期待并引以为自豪的理想生活会被一块摧毁么？
最后一滴水珠落在我的头顶上，所有的一切都被下水道迅速卷走，包括我毫无价值的一通思考。
“这真可笑。”我甩了甩头发，穿好衣服走出来。看到了已守在客厅里的姥爷。
他朝我笑笑，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示意我过来。从他业已斑白的一根根倔强挺立的头发以及仿佛空洞的、仿佛深邃的却又有一丝让人悲怜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曾经在他体内生命与时间、病痛与意志的交手。激烈的争斗最后只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以及回忆。
“吃……饭？”姥爷拍着我肩膀，费尽全力的说着。
“吃过啦，”姥姥坐在姥爷旁边给他拉拉快要滑落的外衣冲我说，“问你吃没吃晚饭呢。”
“嗯？再吃点……吃点！”姥爷还是将筷子递给了我。“爱吃，都爱吃……”
我伸手接了过来，看着两个老人如此模样，竟一时间哽住了说不出什么。
姥姥说：“爷爷让吃点就吃吧，回头他不高兴了……”
我点点头，随便加起来不管什么就往嘴里塞。
“爷爷可想你了，老念叨你怎么不来怎么不来的，昨天……”姥姥边捶着姥爷的肩膀边说。但还没说完就被姥爷用了个手势轰走——我们是害怕姥爷动气的，脑血栓病人最怕这个。所以姥姥也只能耸耸双肩，对我说了一句“陪爷爷聊聊天”后识趣的走去厨房干活儿。
我实在没法承受姥爷的那种目光，这让我回忆起许多以前的事情。我最喜欢的电脑游戏是姥爷送给我的，价值128元的《仙剑奇侠传》。我现在还可以记起那天我无法言表的高兴心情和他那一刻灿烂的笑容。我知道那是一种补偿，从父母离异后我开始远离正常孩子的生活，我缺少可以玩到一起的朋友，我失去了能够带我划船、看电影、打8位游戏机的父亲，我无法接受他竟然为了一个在山东认识的农村妞儿而抛弃了我，抛弃了家。妈妈在离婚的那年给我买了电脑，在95年所有人都知道12000意味着什么。我于是开始不停的玩游戏，我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为虚幻空间里的所有东西快乐、伤感。在那段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盗版的日子里，我花了现在可以买下几斤盗版盘的钱购置那些标价69、89、128的几十兆的正版游戏。一套《仙剑奇侠传》对现在的我并不意味着什么，但那时候，却是能让人记一辈子的。
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姥爷的存在。从上初中后，我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这使我彻底摆脱了家里的束缚，可以独立的购买游戏。从那以后我很少回姥姥家，除了逢年过节，平常也只是隔段时间拨个电话报平安而已。但当姥爷不久前突然脑血栓复发而导致语言与记忆部分功能障碍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失去了什么。这些年里，我重复着一种浑浑噩噩的生活方式，我将上学，游戏，睡觉看成是生活的全部。我无法回忆起到底是多久前回到过这里，到底是哪天跟清醒着的姥爷说最后一句话。暑假那段天天跑医院的日子现在想想竟被我当成了另一种补偿，而我从出生到现在居然就是活在长久的补偿别人与被别人补偿里。
姥爷靠在床边上，不知不觉中睡去了。我细细数着他脸上的一条条深陷的皱纹，感到强烈的莫名的心酸。一直以来对生活的逃避终于使我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也得到了诅咒上帝的惩罚。在这接近1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重复着说“嗯，嗯，嗯……”我根本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但我确定他一直记得从前，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分秒。我以为对游戏的痴迷，对游戏的沉醉可以忘记从前，忘记现在，忘记将来。但现实将我的这美好憧憬打碎，它支离破碎的无规则的散落在回忆中，再也什么都不是了。
司马裤腿文艺短篇集
灰飞烟灭之三作者：司马裤腿 直到踏进屋门的那一刻我才确定了现在的时间。9：14分，为了不影响可能已经休息的家人我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上，走进客厅。姥姥正枕在沙发上看晚上的肥皂连续剧，桌子上的饭菜被盘子反扣着看不出荤素，姥爷小屋的门紧闭着，我周围的整个空间陷入了无名的沉寂。
“你妈妈打电话来了，说她要去河北几天，让你先在这儿住下。”姥姥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视上，目不转睛仿佛自语似的嘟囔着。“我去热饭？都凉了。”她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收拾着饭桌问。
“不用了，我在栗子他们家吃了。”我将大衣、帽子之类的统统脱下扔在床上，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感到胃的一阵抽缩。
“您接着看吧，别起来了，我去洗个澡。”我将姥姥按回到沙发上，问：“姥爷睡着了？”
“没有，一直念叨你要来怎么也不睡，可能这会儿睡下了。”姥姥重新戴上镜子，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遍：“真的吃过了？”
我没出声，走进厨房打开火，一路小跑儿的钻进了厕所。然后在水重重砸地的声响中依稀听到了开门声，随后有传来了姥爷熟悉的声音。我不再注意他们的对话，闭上眼将头仰起让喷嘴射出的水柱肆意打在脸上，温暖的水珠汇成细线从我身体两侧缓缓滚落流下，慢慢变得更热，然后又渐渐冷了下来。我低下脑袋，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火熄灭了，只要再重新打一下就能燃着。可置身于此地的此时的我却对这简单的事情无能为力。我不知怎的又由此联想起了姥爷的病来，现实就是残酷的。我开始诅咒，它会将你的无助你的痛苦你的懦弱你的垂死挣扎当成一个个笑料使他们自己能因此而更加得意，更加任性。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复活，没有重生。你不可能指望一个今天刚被枪毙的死囚明天就能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去上小学。生活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但我知道这是对的。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如此渺小，如此不可能与命运，与规律抗衡。如果一切可以由我毁灭，我希望只剩个空荡荡的世界，让它们自己嘲笑自己吧。可是，我所期待并引以为自豪的理想生活会被一块摧毁么？
最后一滴水珠落在我的头顶上，所有的一切都被下水道迅速卷走，包括我毫无价值的一通思考。
“这真可笑。”我甩了甩头发，穿好衣服走出来。看到了已守在客厅里的姥爷。
他朝我笑笑，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示意我过来。从他业已斑白的一根根倔强挺立的头发以及仿佛空洞的、仿佛深邃的却又有一丝让人悲怜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曾经在他体内生命与时间、病痛与意志的交手。激烈的争斗最后只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以及回忆。
“吃……饭？”姥爷拍着我肩膀，费尽全力的说着。
“吃过啦，”姥姥坐在姥爷旁边给他拉拉快要滑落的外衣冲我说，“问你吃没吃晚饭呢。”
“嗯？再吃点……吃点！”姥爷还是将筷子递给了我。“爱吃，都爱吃……”
我伸手接了过来，看着两个老人如此模样，竟一时间哽住了说不出什么。
姥姥说：“爷爷让吃点就吃吧，回头他不高兴了……”
我点点头，随便加起来不管什么就往嘴里塞。
“爷爷可想你了，老念叨你怎么不来怎么不来的，昨天……”姥姥边捶着姥爷的肩膀边说。但还没说完就被姥爷用了个手势轰走——我们是害怕姥爷动气的，脑血栓病人最怕这个。所以姥姥也只能耸耸双肩，对我说了一句“陪爷爷聊聊天”后识趣的走去厨房干活儿。
我实在没法承受姥爷的那种目光，这让我回忆起许多以前的事情。我最喜欢的电脑游戏是姥爷送给我的，价值128元的《仙剑奇侠传》。我现在还可以记起那天我无法言表的高兴心情和他那一刻灿烂的笑容。我知道那是一种补偿，从父母离异后我开始远离正常孩子的生活，我缺少可以玩到一起的朋友，我失去了能够带我划船、看电影、打8位游戏机的父亲，我无法接受他竟然为了一个在山东认识的农村妞儿而抛弃了我，抛弃了家。妈妈在离婚的那年给我买了电脑，在95年所有人都知道12000意味着什么。我于是开始不停的玩游戏，我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为虚幻空间里的所有东西快乐、伤感。在那段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盗版的日子里，我花了现在可以买下几斤盗版盘的钱购置那些标价69、89、128的几十兆的正版游戏。一套《仙剑奇侠传》对现在的我并不意味着什么，但那时候，却是能让人记一辈子的。
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姥爷的存在。从上初中后，我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这使我彻底摆脱了家里的束缚，可以独立的购买游戏。从那以后我很少回姥姥家，除了逢年过节，平常也只是隔段时间拨个电话报平安而已。但当姥爷不久前突然脑血栓复发而导致语言与记忆部分功能障碍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失去了什么。这些年里，我重复着一种浑浑噩噩的生活方式，我将上学，游戏，睡觉看成是生活的全部。我无法回忆起到底是多久前回到过这里，到底是哪天跟清醒着的姥爷说最后一句话。暑假那段天天跑医院的日子现在想想竟被我当成了另一种补偿，而我从出生到现在居然就是活在长久的补偿别人与被别人补偿里。
姥爷靠在床边上，不知不觉中睡去了。我细细数着他脸上的一条条深陷的皱纹，感到强烈的莫名的心酸。一直以来对生活的逃避终于使我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也得到了诅咒上帝的惩罚。在这接近1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重复着说“嗯，嗯，嗯……”我根本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但我确定他一直记得从前，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分秒。我以为对游戏的痴迷，对游戏的沉醉可以忘记从前，忘记现在，忘记将来。但现实将我的这美好憧憬打碎，它支离破碎的无规则的散落在回忆中，再也什么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