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钩吻蛇(3)
　　
　　顾伯阳有些失落，成为炼药堂的正式弟子后，何檐子压根没传授配药和解毒的技艺，而是指派他照顾那个蛇毒缠身的病人。
　　尽管差事很清闲，又能自由支配时间和金钱，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只不过是羊护的长随。
　　长随就长随吧，顾伯阳很快调整了心态，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份内事。羊护是炼药堂的贵宾，上至易长老，下至普通弟子，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就连舵主都亲自探望他，与他长谈至深夜——为这样的大人物效劳，还能有什么抱怨呢！
　　开始的几天，羊护卧床不起。他中毒极深，普通的解药已经收不到效果，何檐子潜心推敲，开出一张以毒攻毒的药方，每天早晚服两剂，由顾伯阳亲手熬制，送到羊护床头。
　　“如果何檐子问起，就说我已经喝过了。”羊护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然后把药泼向窗外。
　　蛇毒被强行压制在手腕处，食指肿得愈加厉害，顾伯阳不无怜悯地想，如果再不及时解毒，他手上的肌肉会彻底坏死，成为一个残废。
　　羊护拒绝服药一事，顾伯阳没敢瞒着何檐子不报，后者沉思了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羊护的价值在于羊氏家族继承人这一身份，至于身体的残疾，不在何檐子考虑的范围内。
　　顾伯阳心存厚道，他试图劝说羊护，却被他冷冷地赶出屋外。
　　到了晚上，顾伯阳拎着食盒给羊护送饭，走到庭院里时，忽然听到“噗”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空射出。
　　他推开房门，看见羊护疲倦地靠在床头，汗涔涔的脸上容光焕发，从头到脚换了一个人。
　　顾伯阳留意瞧他的右手，食指基本恢复了正常，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推测羊护终于用内力逼出了蛇毒。
　　残留在体内的毒素已经没有大碍，羊护胃口大开，几天来首次把晚饭一扫而空。
　　他哈哈大笑三声，倒头就睡。
　　
　　就这样，羊护在炼药堂住了下来。
　　他的生活很有规律，天蒙蒙亮就起床，用井水洗漱后，到城南的岳华楼喝茶吃早点，闲逛一番后回到炼药堂，闭门不出，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由易廉或何檐子陪着喝酒聊天，完了上床睡觉。
　　一天只吃两顿虽然少见，但犹在情理之中，唯一让人奇怪的是，他总躲在屋里干什么。
　　顾伯阳偶然发现了羊护的秘密。
　　那天他陪着羊护从岳华楼出来，遇到一个老猎人在路边卖狍子。狍子是北方才有的野味，在江宁属于稀罕物，羊护不禁多看了几眼，随口说了句：“狍子脑袋很好吃，埋在灰堆里烤熟了，一个地方一个味。”
　　顾伯阳心中一动，他记起羊护是河朔人，狍子应该是他家乡的风味。他当下掏出银子，买了两条前腿，那猎人慷慨地把狍子头送给他。
　　回到炼药堂后，顾伯阳按照羊护说的方法，把狍子脑袋烤熟了，拍去木灰，露出焦黄喷香的肉质，片成薄片，用食盒装了送到他住处。
　　木门紧闭着，顾伯阳担心惊扰他午睡，先从窗口张望了一下。
　　他发现羊护盘膝坐在床上，右手食指肿胀发黑，似乎又被钩吻蛇咬过。
　　顾伯阳终于明白过来。羊护每次回到炼药堂，总要支开他，独自去蛇房晃一圈。他是故意被钩吻蛇咬一口，运气逼毒，以此修炼内力。
　　蛇房是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的重地，羊护一定事先得到了易廉和何檐子的首肯，才能自由出入。
　　糊里糊涂撞破他练功，这犯了武林的大忌，顾伯阳懊悔不已。
　　“既然来了，就把狍子肉放下吧。”羊护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离开河朔这么久，难得有机会尝尝家乡的野味。伯阳，这次谢谢你了，以后不要再打搅我。”
　　“是……”顾伯阳放下食盒，向着紧闭的木门深深鞠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