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节
这是另一个东亚,布满影渊的东亚;有着鬼怪出没的,与我们的十六世纪略有不同的东亚。占据全国大部分领土的西雍,与控制全国最富庶地区的高氏东齐持续着自蒙元覆灭以来长达一个世纪的血腥战争;在海的另一边,另立天皇的武田家与后醍醐天皇在三河争斗不休;各族混杂的辽西,朝鲜江北道的控制力日加削减,土着狌狌,渡海河童,投靠蒙古的生女真此起彼伏;隔开东西方世界的广阔幽境终日阴气缭绕,无论是控制中亚的莫卧儿还是塞外的蒙古,都无法把触手深入这块鬼怪出没的土地.....
跟随着从影渊(这个世界时有发生的时空裂缝)中掉落甲斐的主角,跟随着他那个包括正莉,灵狐与仓鼠的小小团队,一齐在这个世界游历吧.
第一章(一)
日本北朝普通九年三月初三,甲斐国鹫居村外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只疲惫的大鹫在这里小憩,被那双巨爪踩平的田地最终发展成了今天的鹫居村......这虽然是村中代代传下的传说,但很有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除了有关爪子大小的那个次要情节。坐落在八岳山脚下的这个普通小村,跟这么个寻常的名字倒也挺相配。
11岁的冬马正手搭凉棚,坐在栎树枝上打量着生养自己的这个小山村。从山麓延伸下来的树林一直长到村口,为御馆大人(即北朝征夷大将军武田信玄)下令建造的烽火台提供了天然的优良材料;由茅草、木料与泥巴构成的农家从高到底散落在绿莹莹的山坡上,每天两或三次准点地冒出炊烟;山与山之间的宝贵平地上,数之不清的红土田埂纵横交错,沿着河流与道路将一块块稻田划分的井井有条——间或也能看到几块修成梯田的深色旱地,大部分是常见的萝卜田与荞麦田,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刚刚开垦出来,被村里人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新番薯田——亲自在甲斐推广这种南蛮作物的御馆大人,随时都有可能派人下来视察的。
自从第一次登顶成功之后,冬马每天都会爬一次南坡上的这颗大栎树,到那根比烽火台还要高上一头的横枝上俯瞰整个村庄。这是属于冬马自己的小小领地,她虽然是个女孩,但却比村里的其他孩子爬的都要高,跑的都要快,而且脑子也要更聪明......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可不是自夸,而是村里最有人望的德婆婆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字字属实绝无删改。
冬马用手抓紧了布满疙瘩的树枝,开心地摆起了两条长腿。“鹫居虽小,但一切都来自双手的耕耘”——她又想起了收养自己的德婆婆常说的另一句话。婆婆说的话绝对不会错的,这句也不例外,冬马自从记事后就把村子里的变化看在了眼里,每次登高远望都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变化的田埂数量,甚五郎家那个不管怎么修补就是停不了漏水的怪房顶,勘七跟她老婆在茅屋旁边鼓捣出的一个又一个竹编鸡笼,德婆婆在村务会上拜托年轻人修理的牛马棚......当然也少不了平次老鬼在房前屋后种的那一堆桑苗,这家伙在外面做生意蚀光了老本,但逃回村子之后还是那副德行,不停地在大人小孩面前吹嘘自己在种桑织绸方面能耐是多么多么的大,等种出东西来一定要东山再起之类云云。都一整年了,真想看看他到底能鼓捣出来什么样的笑话。
一想到那个满身浊酒臭味的红鼻子老头,冬马的好心情顿时就少了一半。她呸地一声吐掉了叼在嘴里的小木棍,抱住树干“滋溜滋溜”几下就到了地面,恶狠狠地用脚掌蹂躏起了长在大树根部的毒蘑菇。用泛着泡沫的混浊辣水把自己灌的舌头发肿眼发直,然后摇摇晃晃地跑到游戏场或是某人的家中,不停地往缺沿破碗里掷骰子耍钱......这是平次老鬼的日常工作,也是村里很多大人的休闲娱乐,但冬马却完全看不出这到底好玩在哪里,更没那个兴趣去追根究底。她有自己的娱乐方式。
拉紧打满补丁的单衣衣襟,挠挠乌黑发亮的蓬松短发,拣起一根还带着水分的断枝虚挥两下——准备工作至此结束,冬马撒开了脏脏的光脚丫,在软和的结缕草上奔跑了起来。翠绿的草叶湿湿的,踩起来有一股让人清爽的凉意,虽然有时候会踩到坚硬的干树枝或者小石头,但村里的小孩子哪会去在乎这个,他们早就把村头的树林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每个人的脚板都在这里磨出了足够厚的茧子。
不过,冬马要去的地方却比平时玩耍时更加深入。顺着栋树上刻着的暗号朝山顶上爬,把大人们明令禁止越过的生漆接线抛在脑后,再走个半刻钟就能看到一块从岩壁上凸出的显眼巨石,这时只要顺着根部的青苔往下看就能看到——
一个跌坐在地上正往嘴里塞绿色嫩叶的小鼻涕孩与一团黑乎乎的怪异物体。一个跌坐在地上正往嘴里塞绿色嫩叶的小鼻涕孩?
“不对!不对不对!”
冬马扇飞了扑到鼻尖上的平头大蚂蚱,气急败坏地跺起了脚。她大睁着两只滚圆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昨天这里还长着一片翠绿的,茂盛的,饱满的,一嚼就向外喷水的金刚藤(菝葜),怎么才一天的工夫就全变了样?而且,而且那个小鼻涕孩不是馋嘴的大武么?!上次熏野蜂的时候他就把伙伴们弄到的蜂蜜抢去一小半,连着蜂房一起咽下去,比他那个整天挂着口水的老爹道助还要惹人讨厌。可恶的贪吃鬼,欠揍的贪吃鬼,抢劫别人宝藏的混蛋小偷......不知不觉间,冬马已经抓住了大武的油腻衣襟,把这个鼻涕孩子直接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吐出来吐出来!把我的嫩芽全都吐出来?!能在春天吃的野果有多难找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怎么尝呢你知不知道?!想吃就自己去找别偷别人的宝贝否则就是小偷就是贼就是比平次老鬼还糟糕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咳,咳咳咳咳咳......松手,你先松手......”
大武的脸皮变成了紫色,眼白也翻了上来,要不是一股黄绿色的鼻涕逼近了冬马的大拇指,他恐怕就有机会到比良阪那里画押入籍了。 见贪吃鬼变成了这个样子,冬马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些,她把大武放回了地上,但脸上还是一副嫌恶的表情,随时准备接着刚才的气势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这点心思当然也瞒不了大武,虽说他的行动往往是受胃袋而非大脑指挥,但两人再怎么说也是常在一起玩的熟人,生气的冬马有多可怕他早就有了亲身体验。为了避免进一步的皮肉之苦,他索性决定先发置人,连忙抬手示意冬马游戏暂停,然后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面有气无力地发出了反问:
“那个,那个啥,冬马,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说说你来这儿干吗!”
“我东晃西晃的就过来了......我昨天真的没跟踪你,也真没看到你吃金刚藤的嫩芽,我真的也不知道这东西酸中带甜,汁水丰富,我......”
“吐出来吐出来!马上给我全部吐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
“呜呼......呜呼......”
一个粗重的呻吟声毫无预兆地插入了争吵当中。正打成一团的两人动作同时凝固了,他俩一齐闭上了刚刚还在口沫横飞的嘴巴,屏住呼吸呆在了原地。直到这时,冬马才注意到了那团一直被两人忽略的黑东西,她偷偷地把眼睛转了过去,然后就像被火炭烫到似地赶忙抽回了视线,从大武身上一骨碌地翻了下来。鬼脸,绝对是恶鬼的脸,黑漆漆地翻着铁光,太阳穴那里还长了两只粗壮的尖角,虽然眼睛的部位是两只黑窟窿,但这反而是一件幸运到了极点的好事,因为鬼只有在睡觉的时候眼睛才不会放光......德婆婆好像是这么说的?
“大武。”冬马用胳膊肘捅了捅大武的肋巴骨,别过脑袋对他悄声说道:
“过会儿我数一二三,然后赶紧一起跑!别转身,别停脚,万一鬼追上来了俺来挡!”
“鬼?哪里?”
“嘘!小点声,别把对面那个黑铁鬼吵醒了!好,一,二......”
“什么黑铁鬼啊?刚才就想跟你说了,那是我捡回来的铁兜!”
“啊?!可是刚才明明听到”
“别‘啊’了,那是幻觉,肯定是幻觉。喏,你看,不管怎么摸都没反应吧?这东西本来就是戴在头上保护脑壳的。你要不要也来摸摸?”
大武挑衅似地把头盔拿了过来,一脸得意地举到了冬马鼻前。他那个曾经应征打过仗的老爹给他讲过一些铠甲方面的知识,所以他知道武士们上战场时都会戴上装饰华丽的头盔,有些人还会戴上模仿凶神恶煞造型的铁面来吓唬敌人,。“而且这些铁兜都很贵,今天捡到的这顶鬼角黑兜虽说没啥装饰,拿出去卖也一定能换到不少好吃的。嘿嘿,冬马,想不想分一点啊?”
贪吃鬼得意洋洋地笑着,把头盔举的更高了。他希望冬马能露出羡慕与嫉妒的表情,并且用谦卑的语调向他讨要分成,这样的话他就有了在村子里吹嘘的资本——要知道,冬马可是公认的孩子大将,能让她低头的目前就只有德婆婆一个。 但大武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冬马连看都没有看头盔一眼,眉头一皱直接把鬼角黑兜打飞了出去。“跑跑跑!!!”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子,抓起贪吃鬼的手腕起脚就想开溜。现在已经没有耍嘴皮子的工夫了,黑影从石头的那边爬了过来,得赶紧跑,得赶紧——
晚了。冬马只觉得后脖子一凉,然后就跟大武一起被提到了半空。“放开我!放开!放开我们!”她拼命地踢蹬着,死命地掰扯着那只正提着单衣衣领的冰凉大手,整张小脸涨的通红通红。但是,对方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不管冬马怎么挣扎都一动不动,甚至还慢吞吞地把她给转了过来。那一瞬间,冬马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她回想着德婆婆的慈祥笑容,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对不起,婆婆,对不起......大武倒是轻松,直接晕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出乎预料的面孔。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扎成发髻,裹着一块色泽鲜亮的青色绸巾;白中透红的肌肤细腻顺滑,没有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细长的双眼黑白分明,褐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五官的分布错落有秩,脸部的线条匀称柔和,最终在下巴处完美地收为一体,找不到一处明显瑕疵。与冬马预料中的青面獠牙完全不同,这个怪物——或者说怪人完全可以称得上俊俏甚至是俊美,归到美男子这一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咕噜——咕噜噜咕噜——”
从正下方传来的巨大响声让冬马头皮发炸。怪人丢开了两个孩子,先是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然后就重重地栽倒在了草地上,肚子里仍在不断地咕咕作响。如果这家伙真的是人而不是鬼,那么很显然,他饿了。而且至少饿了三天。
“爹爹以前讲过天女的故事哩,她们就跟这个怪人一样,不声不响地就冒出来了。”
“你见过长这模样的天女么?!”
“那就是天男......”
“天男有穿这——咦?这铠甲不是咱们这里的武士穿的啊?看着像是南边流行的那种......”
“南边武士喜欢穿大铠。”
“知道是大铠!”
——金刚藤旁的争吵声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周围的麻雀都被吓走了不少。但那个怪人却仍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从肚里冒出的那几声咕噜,说他是倒卧绝对有人相信。不过,这幅一动不动的样子与那张纤细的俊脸倒也消除了两个孩子的恐惧,他俩一边激烈地争吵一边明目张胆地观察着怪人的全身上下,话题随着眼睛捕获的新信息不断发生变动——让冬马感到屈辱的是,大武居然在争论占了上风,而且嘴里一大段一大段往外冒的全是闻所未闻的新名词:,
“哇,好东西!冬马你看,他的弦走韦(胸甲的皮质外层)黑的发亮,多好看啊!还有这两片大袖(肩甲),黑亮亮的多好看啊!这草折(保护腿裆的甲裙)也是,肯定编的有银丝,黑亮亮的多好看啊!还有佩楯(大腿甲),臑当(胫甲),笼手(臂甲),全都黑亮亮的......”
然后这贪吃鬼就当胸吃了一拳,四脚朝天地摔到了鬼角铁兜旁边。“我送你个肿印,黑亮亮的更好看!”她气的细眉倒竖,把发白的指关节掰得咔吧咔吧直响,用右手食指瞄准大武的脏额头猛点了起来:
“‘这人穿了一身黑大铠’你不就是想说这个吗?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再好看也是别人的东西你馋个什么劲啊?!”
“反正他晕着也听不见......你个戳人脑袋的凶婆娘(极小声)”
“嗯?我好像听到了一句没礼数的话?”
“没有没有!我是说大将你永远正确!”
“真的是这样吗?”冬马向贪吃鬼投去了怀疑的目光,而后者也自知理亏,连忙抬起下巴对天哼歌,装出了一副认真赏云观天的样子。不过,他对自然景色的兴趣来的实在是太突然,根本瞒不过鹫居村的孩子大将。冬马两手叉腰地站了起来,正想继续才刚刚开始的吵架,但喉头那里传来的隐痛却让她立即丧失了贪吃鬼磨牙的心情了:再这么大声说话,非弄得口干舌燥嗓子哑不可。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怪人,她疲惫地咳嗽了一声,双手伸向了怪人的大袖系带,说道:
“算了,饶你一回。德婆婆说过不能对落难的好人见死不救,过来搭把手,想想怎么把这个黑东西弄回村里吧。”
指尖那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痒痒。毫无预兆地,带着黑色手套的大手握住了冬马细小柔软的指头,像推开小狗似地把她的手掌轻轻推到了一边。“我不全是黑东西吧......胸口的栴檀板跟鸠尾板都有银边,发巾也不是黑的。难道说......”怪人盘腿坐到了地上,满脸都是困惑的表情,他先是仔细地挠了挠发髻周围的头皮,然后又猫洗脸一样地把自己的面皮摸了个遍,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向僵立在自己面前的冬马问道:
“现在脸上没黑东西了吧?”
没有回答。大武趴到了地上,冬马则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十根手指下意识地搓弄着,不但脸色红白不定,就连眼神都有点迷离了,无神的瞳孔一直紧盯着对面那张白脸。怪人无法理解她的这种反应,不解地歪过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在女孩面前眼前挥了挥包手,结果不但没有引起冬马的注意,反倒大武吓得缩成了一团,腿抖的活像是在筛椑子。
黑铠怪人感觉到了孩子们的恐惧,以及远比恐惧浓厚的疑惑,还不算十分清醒的大脑顿时灵光一闪。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用力地在胸前拍了一下手,咧嘴笑道:
“明白了!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那我换别的语言,对,换汉语......‘NIMEN HAO’!还没听懂?那我比手势吧,看,这是指头,我先用指头指指肚子,再指指嘴......对,我饿了,我再给你们说说我为什么会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对,假小子,往那边看,石头底下有个,我比个圈,有个大山洞,我三天前在洞里醒的,对,醒,我躺下给你们演示一下起床......”
他真的肚皮朝天躺到了地上来,还伸直懒腰像模像样地打了一个大哈欠。看着怪人眯缝起来的细长眼睛,冬马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大笑的冲动,而她也并没有逆天而行去掩饰这股冲动。“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捂住了肚子,跪坐在地上猛地锤起了草皮,“好啦好啦,知道你在山洞里转了三天,今天才爬上来啦,咳咳。”冬马捂住了嘴巴,一边咳嗽一边继续大笑,脸颊上那两团发烫的红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哈......听不懂的就三个词,‘NIMEN HAO’,‘栴檀板’,还有那个‘鸠尾板’。”
“我知道栴檀板跟鸠尾板是什么,就是钉在胸甲上的那两片附板......”欢乐的气氛让大武的胆子恢复了一点,但他根本不会察颜观色,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插入了一场并不需要第三者的交谈。惩罚很快自天而降,他被鹫居村的孩子大将一掌推到了圈外,“大将正说话呢,足轻一边歇着去!”冬马恐吓地蹬了贪吃鬼一眼,确认对手不敢再插话后这才随即换回了那副开朗的笑脸,继续向怪人发问道:
“不用比划了,直接说吧。我的名字不是假小子,我叫冬马,住在山下的鹫居村,那个叫大武的家伙也一样——好了,该你报名了,顺便也说说来这里有何贵干吧?还有,为什么你穿南边流行的大铠,还在头顶扎发髻包方巾?我们这里不管大人小孩都没这种打扮。”
她提的问题完全合乎情理,态度也是和和气气,没有一点不礼貌的地方。怪人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也不觉得有隐瞒自己基本信息的必要,于是便郑重地点了点头,准备按顺序一一回答冬马的提问——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没有疼痛,也没有酸胀,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但是有用的信息也同样是无影无踪,虽然在意识的深处还有几块碎片,但是不管怎么捞就是捞不到。他半张着嘴巴,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随即嘴角开始抽搐,黄豆大小的汗滴从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渗出,顺着毛发缓缓滑下,最终汇成晶亮的溪流......我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实际上,就连怎么来的这里,来之前在什么地方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哇!”
黑铠怪人抱住了脑袋,痛苦地跪到了地上。他的十指深深嵌进了头发,痉挛地搔抓着头皮,恨不得透过颅骨直接揉捏大脑;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连大铠的部件都随之晃荡了起来,钝涩的金属碰撞声令人窒息。“麻烦,麻烦帮个忙,冬马......”怪人打起了冷战,说话的声音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几乎被叮叮当当的牙齿磕碰声彻底淹没。他用汗津津的右手轻轻抓住了冬马的肩膀,急促地在她耳边喘息着:
“爬上来的时候把狼牙棒和打刀插在石头缝里了......SA JIA(洒家),不,我要没它们撑着,怕是,怕是站不起来......”
“没问题,你等着!大武,赶快!”
冬马勉励地拍了拍怪人的肩头,对他做出了承诺。她的身上正奔涌着一股滚烫的熔岩,来自本能的冲动使她觉得自己必须为这个可怜的,脑袋显然受了某种伤害的怪人做些什么。一步,两步,三步......冬马用上了冲刺速度,一眨眼的工夫就拽着贪吃鬼一起冲到了巨石根部。看到了,怪人所说的两样武器都看到了,那柄镶有金色纹饰的打刀就交给大武,至于通身漆黑的LANG YA BANG——没错,怪人发的是这个音——就由鹫居村的孩子大将亲自来——
从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让冬马险些当场栽倒。虽然那条岩缝宽的足够伸进去脚,但是这柄武器的重量......它比躺下来的怪人还要长上一些,几乎跟冬马胳膊一般长短的粗壮锤头布满了突出的尖钉,厚重的质感只可能来自整块的实心铁料,连绵成片的诡异黑斑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不断地刺激着她的鼻孔。 这柄沉甸甸的古怪兵器让人看了就不舒服。但是,冬马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上个月才把八郎从断崖那边拉上来过——”
冬马咬紧了牙关,光脚丫紧紧抵住巨石上的凹窝,全身的血液几乎全部集中在了上半身,奔涌的血流让她的视线瞬间变成了红色。终于,悦耳的金石摩擦声传入了耳中。“那家伙还得拄着你回村呢!”冬马咬紧了牙关,绷紧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从脖颈深处发出了发力之前的最后吼声:
“好——一!二!!三!!!”
“QI(起)!”
从背后伸来的大手握住了硬木粗柄。合二为一的力量,终于取得了成功。
同日辰时。村东,德婆婆家堂屋。
“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啊呼啊呼(吞咽声),冬马你说啥?动脑子好好想想?我当然动脑子去想了啊,一路上一直都在想,啊呼啊呼,好吃,真好吃,再来一碗!”
“慢点吃,别撑着,这都三碗白饭了!别的事情应该还记得一点吧?别告诉我只记得怎么说话!”
“嗯,咳咳,有一件事还记得,啊呼啊呼,刚刚想起来的,绝对没错。嗯,柔软的饭粒在舌侧滚动,这甘甜的味道与阳光般的温暖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滋溜(吸口水声)——喂喂!别再陶醉了,赶快说说是哪件事!”
“麻烦再来一碗。嗯,其实这件事也挺显而易见的,不过真要看证据的话也没关系:我是个男的。”
“把碗拿过来。没饭给你吃,从现在起没饭给你这个混帐诚实鬼吃!!!”
于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假小子冬马便和无人知其来历的的黑铠怪人扭做一团,围绕饭碗的归属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刚刚才推门进来的,在鹫居村中最有发言权的四位老人面面相觑,既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知道该换上什么表情,考虑良久之后,只得按照平常的次序一个挨一个地围着火塘跪坐在了榻榻米上。他们觉得,这两人与刚从南坡回来的时候相比反差实在是太大了,那时的怪人走一步晃三晃,要没狼牙棒撑着早趴地上喘气了,比田里那些竹竿扎的稻草人强不了多少;冬马反倒是精神焕发全身闪亮,那副神气的样子活像是刚被御馆大人封了御旗奉行,双手捧着的鲛鞘打刀也确实描金镶贝地惹人眼羡......
最爱看热闹的孩子首先被道助家的大武挨个喊了出去,然后他们的大呼小叫又让爹娘们丢下了手里的活计,手着泥墙像大鹅似地伸直脖子看起了热闹;老头子们当然也不会对这么大的动静置之不理,给烽火那边打了招呼后就拄着拐杖冲了出去。那俩家伙——尤其是怪人的那套银黑大铠轻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他们却根本没有停下来说明的意思,而是急匆匆地顺着红土路一直走到了村北头,直接敲了德婆婆的家门。鹫居村没有村长,德婆婆就是村里说一不二的最高首脑,冬马这假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失礼?,
根据离门最近的大武转述,德婆婆在开门之后也问了冬马这个问题,但并没有要求两人马上回答,待听到怪人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后就对他说了“请进”——不过,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怪人那双沾满沙土与碎草的皮沓(沓即鞋)。
当时的怪人依旧处于精神恍惚的危险状态,所以在肋骨被冬马连捣两下之后才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把鞋子提在手上之后,他总算是露出了笑容,扶着狼牙棒与门框走进了德婆婆家的堂屋,而那扇糊纸的拉门也随即被冬马关了个严实。但人群并没有马上散去,小孩子跟半大小子都围在了大武身边,津津有味地听这个贪吃鼻涕孩讲南山上的怪事;有家室的大人在村路与草从旁围成了一个个小圈子,胡乱猜测着怪人的来历以及与冬马的关系;未嫁的姑娘们则远远避开了吵闹,和平时的密友低声讨论起了怪人的俊俏长相,不料却被来晚了的小伙子们听个正着,怪话与口哨顿时响起一片......如果不是因为德婆婆家升起的炊烟,恐怕他们会一直闹到太阳下山。
对于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的鹫居村来说,新鲜事可谓是一味明目提神活血化淤的良药,但问题是再好的药也填不抱肚子,尤其是在春耕刚刚开始,农人们好不容易得到吃白米饭机会的现在。直往鼻子里窜的柴禾味唤醒了肚里的馋虫,村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面抖着进了土的兜裆布一面向自家的茅屋走了过去——除了位置仅在德婆婆之下的四宿老之外。他们挥动着拐杖给自家的年轻人下了令,一半留在原地,另一半赶紧回家捏饭团,干粮一弄好马上回来换班。那个穿大铠的怪人的确是衣着光鲜长相俊俏,但谁能保证他是杀鬼的早太郎而不是吃人的老狒狒?而且就算真的是人不是鬼,也不能排除他是南方武士的可能,要真出了这事,那可是要马上点烽火向岐手城报警的。
他们在外面坚持了一整个时辰。红润的霞光依恋地扯了几下眼皮,随即决然地返回了天宫;清新的白饭香味在鼻中缭绕,只能与冷饭团接触的舌头欲哭无泪......终于,家里的年轻人从德婆婆那里传来了两条命令:一,派个人找平次;二,宿老们进去进去。正拉紧粗布衣襟,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老人们总算是来了精神,连忙打发两个不好骰子的年轻人去今晚的游戏场,整了整凌乱的白发动身走向了平时就兼做村会会场的堂屋——
然后他们就欣赏到了黑铠怪人与假小子冬马的搏斗,或者说接近打斗的玩闹。不久前还风一吹就倒的怪人喝干了一整锅味增汤,一碗三两的白饭已经扫荡了三碗,第四碗也空了一半。他简直就是扑食的饿虎,不,比恶虎还要让人头疼,因为恶虎吃饱了之后顶多打个饱嗝或者低吼两声,但怪人却是吃的越多舌头就越灵活,几句话就把冬马逗的吹胡子瞪眼——要知道,冬马在村子里还没遇到过吵架方面的对手呢。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宿老们把怀疑显示在了脸上,这也是他们进门之后采取的第一件实质性行动。事已至此,德婆婆也没有了继续沉默的理由,她把自己的饭碗轻轻放在了火塘边,猛地在铁锅上敲响了竹杖:
“安静!每粒白米上都住着八百万神灵,容不得浪费”
“真的是非常抱歉!”
冬马慌张地从怪人的草折上爬了下来,跪在榻榻米上向德婆婆认了错。她本来还想把洒落的饭粒拣回嘴里,但是怪人的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头一晃就把所有的米粒送到了自己嘴里。“非常感谢供给食宿,洒家倘有粗狂之处还望见谅。”他向德婆婆点头致意,双手自然地扶到了佩楯上,用相当正式的语气说道:
“洒家......不,在下决不会让您过于破费,这就给您.....嗨,滑的有些深了,请您稍等片刻......”
“钱的事情不必着急。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吗?那应该是刻进心里的东西。”德婆婆对怪人那只伸进自己胸甲里侧的手没有任何兴趣。冷不丁地,她突然说出了那个关键词:
“不是吗,这位齐雍人(这个架空世界的日本人对中国人的称呼)?”
四名宿老的眉毛一齐扬了起来,头顶最秃的重乐甚至打翻了冬马刚刚端过来的陶土茶杯。“齐雍人?从大陆过来的齐雍人?”假小子冬马也被震的不轻,她一面手忙脚乱地擦拭着重乐老人脚边的水渍,一边不住地往怪人那边探着头,担心地向德婆婆发问道:
“婆婆,为什么说他是齐雍人呢......这套铠甲应该是大铠吧?”
“发髻,还有方巾。冬马,他的发髻与十年前来到甲斐的那个西雍大臣完全一样。只是戴巾的方式有点不同。”
德婆婆的声音就像溪水一般波澜不惊,但是每一个字似乎都进入了怪人的内心深处。他默默地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米饭扒进了嘴里,连嚼都没嚼就一口咽了下去,一直挂着的礼貌性微笑也变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多年旧友重逢的欣喜。“您真的很不简单,德婆婆。虽然不知道您对我的信任有多少,但我接下来说的这些都是真话。这是您刚刚才让我想起来的,仅有的一点东西:我知道这种发髻是齐雍士子而非武人常留的发髻,但不知道自己的老家是不是在那边,至于我的名字——”
他突然间站了起来,足有六尺(186CM以上)高的身体差点碰上天花板。“张柯?刻章?嗯,好像是前一个,在下的名字应该是前一个......”怪人敲木鱼似地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但就是没法做出最后的决定,最后只好一边叹气一边盘腿坐回了原处。他求助似地把头转向了冬马,露出了小猫讨食似的讨好笑容:
“刚刚才浮现出来的。你知道是哪个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冬马鼓起了嘴巴,赌气地把头扭到了一边。她本能地知道这位张柯或者刻章不是在故意捉弄他,只是脑子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也本能地不讨厌这个家伙,可偏偏就是没法冷静回答,总是做出自己都没办法解释的粗鲁回应。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屋里一时间变得十分安静。四位宿老继续啜饮着陶土杯中的开水,快速地交换了几下目光,明白到了该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不管问什么都行,不管扯什么都无所谓,总之不能冷场,不然问话很可能就半途而废了。“我辈觉得——”重乐慢悠悠地开了口,但还没等他把接下来的车轱辘话想好,一股刺鼻的浊酒臭味突然撞破门窗闯了进来:
“第一个,第一个!想当年我也是拿着堪合符到大陆行商的大生意人,齐雍人的姓名熟的很!”
被全村老幼一致称为平次老鬼的落魄商人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宿老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姓张的比姓柯的多得多!再说了,张柯听着也比刻章好听。”他瞪着通红的双眼,黑炭似的左手食指对准黑铠怪人划起了圆圈:
“听我的绝对没错!你自己不也觉得是前一个吗?对吧?对吧!我跟你说,想当年我在大陆行商的时候......”
宿老们纷纷捂住了口鼻,德婆婆脸上的皱纹也不住地抖动了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大发雷霆。但平次依旧坐在草席上喋喋不休,到处乱喷的唾沫星子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浓厚的酒臭混着汗臭皮脂臭几乎能让人窒息。张柯哈欠两声,顺手就从冬马手里拽了一把金刚藤嫩芽,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塞进了自己嘴里——但他刚嚼了两下就遭了天谴,宝贝零食被抢的假小子气急败坏地扑到了他的身上,两手一用力登时把细长的懒脸扯成了圆型的大饼脸,一滴汁水也没让张柯咽下肚...
“安静些!”德婆婆威严地挥动了竹杖。她表面上虽然是在呵斥正在打闹的两人,但竹杖离平次的脑袋距离却只有半寸不到。老鬼的酒登时醒了一半,明白已经到了自己闭嘴的时候,他连忙朝门口膝行两步,趴在地上朝德婆婆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虽然根本没人去注意这个恶心的表情。
张柯与冬马用别人无法察觉的微小动作击了一下掌,也听话地恢复了跪坐的姿势。来自饭菜的热量开始在张柯的体内奔涌,完美地与寻回部分记忆的喜悦合二为一。在这股暖流的抚慰下,他不由得眯起了本就细长的双眼,被冬马拧红的嘴角也夸张地翘了起来。“蒙婆婆如此款待,又让在下重新找回了姓名。还请务必收下......”他的手臂废力地在怀里运动着,好不容易才把钱币掏了出来:
“请务必收下这些。”
灿烂的金光一闪而过。在这道光芒射入瞳孔的一瞬间,酒鬼平次的浑黄双眼突然间变得像山泉般清澈,他用远比任何一种猎犬都要矫健的动作跃了过来,整张老脸都因为突如其来的震惊而变得扭曲变形。“南南南,南蛮金元......不对,不对!这是金卢比,我在大陆只见过一次,这是金金金,金卢比!”
老酒鬼已经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以致于居然冲着那些亮灿灿的金币伸出了手。但那团温暖的亮光却只在他的眼睛里停留了一小会儿,马上就被一团漆黑的,仿佛比饭锅还要大上一圈的漆黑物体给代替了。金光越来越远了......身体好像在飞......嘴巴里好咸......鼻子,呜呜,鼻子.....本来就已经很红了......
被张柯左拳命中的平次接连打了两个滚,擦着面无血色的四宿老飞到了屋外。张柯厌恶地拍打了一下沾上油腻的左拳,指关节因为用力紧握的缘故“咔吧咔吧”地响了好一阵,直到德婆婆开始收拾碗筷才告停止。“在您面前动拳,实在是失礼了。”他察觉到了婆婆心中的不快,连忙用双手捧起了那把金币,恭敬地递到了老人面前:
“可不敢说是报酬,还请您笑......”
“想买下这间屋子的话,这种大小的金元连一块都用不了。”
“只是一些阿堵物......”
“你的意思是说,这都是你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就用这种东西去报答别人的恩情吗?未免也太欠考虑了吧!”
“这,这?我,我只是......冬马,你也?”
张柯想要求援,但是从笼手那里传来的微小拉力断了他的念头,那是冬马对他无声的提醒。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突然间丧失了为自己辩护的一切兴趣。反正,以现在的脑子也编不出什么理由来。“非常抱歉。”他垂下了脑袋,看也不看地把那堆黄澄澄的东西塞回了原处。直到这时德婆婆的脸色才变得有所缓和,她转过了身,望着梯田所在的方向,说道:
“年轻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怎么来的这里,你都没有胡乱挥霍金钱的权利。谁也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今后会遇到什么,等你真正碰上危难的时候,再动用那些金元也不迟。在那之前——”
德婆婆看着张柯那只恭恭敬敬地低下来的脑袋瓜,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缕微笑:
“就先让你的身体回忆起劳动的感觉吧。”
“在下明白。您的教诲令在下受益非浅,再次对您致以谢意,德婆婆。”张柯郑重地向这位老人躬身行了礼,但这并不只是纯粹为了礼貌,如果你曾经制服过某个小男孩子的话,只要与他目光相接就可以感觉到那股心悦诚服。“冬马。”,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一撮金刚藤嫩芽,但并没有在随后的打闹中手下留情。轻轻抚摸着女孩不断挣扎的小脑袋,张柯低声嘱咐道:
“帮忙准备一下农具。明天午饭后,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