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
第二章
差不多吃个饭团的工夫，就能从鹫居村口拐到那条泛黄的山路上去。对于邻近的三个山村来说，这条布满杂草碎石的羊肠小道意味着很多东西，它既是征粮兵卒的必经之路，也是联系外界的必要手段。每一个想到山外去的人，都必须老老实实地用草鞋或者布头把脚包好，靠着这件唯一的交通工具顺着山势蜿蜒前行，也正是数百年来的无数双大脚，才在山沟里面踩出了这条生命线。
如果只看地图上的直线距离，那鹫居村离大路就只有不到五里地，问题是走山路的是人不是鸟，长不出可以拿来飞的大白翅膀。张柯与冬马在午时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子，他俩利用那些灰白色的山岩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在远看郁郁葱葱，近看遮天蔽日的的山腰上艰难绕行，足足走了有十五里地才算是见到了大路的真面目。
连石子一起夯实，微微隆起的灰土路面；在道沿上张牙舞爪，可就是寸步难进的墨绿旱稗；御馆大人五十大寿时栽下的，柔顺枝条随风飘游的旱柳......不管张柯还是冬马，官修的大路都是个新鲜玩意儿，前者是对日本所知不多，后者则是甚少出村，最近一次在大路上走还是五年前呢。
“变样了，真的是变样了！”冬马揉了揉瞪得发痛的眼睛，朝夯土路面用力地跺了跺脚，满意地抱起了胳膊，评论道：
“路比五年前宽多了，而且还栽了好多的树。嘻嘻，货郎每次挑着担子进村，都会给我们吹上一大通御馆大人的好话，什么又打胜仗啦，国家更强啦——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瞎话。是吧张柯？喂喂喂，发什么愣呢？俺在问你话呢～”
“听着呢。能人工栽上这么多旱柳，财力的确不能小看，不过我倒是对你说的那个货郎更感兴趣。”张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冬马脑袋，低头问道：
“给我讲讲如何？”
“没问题！货郎每个月都会进一次山，挑着担子在三个村子做生意。他是个很和蔼的大叔，不管啥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卖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从不断斤少两，而且还很喜欢孩子，有什么新玩具总会拿出来让我们试玩，过节的时候还会分给我们一些小零嘴，当然大武是肯定没份的......嘿嘿，他总是下旬才来，要不然你们就能见上面了，嘿嘿，呜......”
冬马突然间停了下来。她别过了脑袋，一只手背到了身后，另一只手使劲地揉起了鼻子，但是动作却显得非常僵硬，明然是打算借此机会掩饰心里的真实想法。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冬马的情绪才算是稳定了下来，她把走姿改成了外八字，故意地背起双手，用一种骄傲的语气继续向张柯介绍道：
“德婆婆说过，走完十五里山路，还得再走二十里大路才能到小町，要不是货郎大叔，每次买盐买味增都得跑上三四十里......对了，小町就是岐手城底下那个小镇子，一直也没人给起个名字，是鹫居村最先管它叫小町的......”
张柯无言地把手掌搁在了冬马的小脑袋上，就像安抚小猫那样抚摸起了她的头发。于情于理他都得这样做，因为托他的福，小姑娘的眼圈都开始发红了。为了尽可能地弥补过失，张柯动员了脸上所有能用的肌肉，总算挤出了一张灿烂的笑脸，呲着一口白牙，蹲在冬马面前开始道歉：“是我没眼色，是我没眼色，我干吗刚上大路就提这个？冲我打一拳出出气吧，冬马？”
“哼......你让我往这身黑铁板上打吗？”
“啊？罪过罪过，忘了你个头太低～”
“等会儿等会儿？我个头怎么了？！”
“瞧我这嘴！不就是胸甲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就把胸甲脱下来，你等着啊......”
“停停停！别在大路上干这种伤风化的事情，没看见旁边有人吗？”
“可他们没一个人往这儿看，都在一个劲往前猛走啊？”
“你再脱他们走的会更快！”
冬马气得是满脸红光，刚刚冒出的汗珠眨眼就被烤成了烟气，滋滋作响地直往上冲，她已经按照张柯之前的教导摆出了弓步，攥好的右拳也在微微发颤，随时可以给黑武士的软肋来上一下。幸运的是惨剧最终没有发生，假小子在最后一刻终于明白了张柯的用意，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悻悻地收回了就快挥出去的拳头，主动拽住了张柯的笼手，说道：
“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的，明明已经决定好要离村历练了，为什么还会总想以前的事情！”
“这算什么麻烦。还有啊冬马，如果不想才不正常吧？”
“罗嗦！下次别再拐弯抹角了，直接敲我脑袋警告就行了！”
“敲你脑袋？！”
“就像这样！”
结实的小拳头瞬间占据了张柯的视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中了他的眉心。这个动作引起了不少行人的误会。一个再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小孩，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攻击一身黑银大铠，还扛着一杆狼牙棒的武士，这能没事吗？就算不用狼牙棒，黑武士腰间那把鲛鞘打刀也足够给人放血的了。只放一个人的血倒还好，就怕他杀着杀着杀起了性子，红着眼珠子对这条大路上的所有人来个无差别大割喉......旅人们都被这种想象吓坏了，生怕被卷进一场激烈武装冲突当中，他们或者拉紧斗笠，或者拽紧行李，一个个迈开大步撒丫子就跑，生怕比别人落后一尺一寸一步。
看着他们匆忙离开的狼狈相，张柯不禁嘿嘿地笑出了声，他索性借着兴头把冬马的胳膊拉了过来，不顾对方的强烈抗议硬是牵住了她的手，像个老大哥似地拉着她走了一段。从冬马自己的话来看，她已经做好了离家远行的心理准备——那么这种意志力，究竟会有多强呢？
有路的地方就有旅人，有旅人的地方，就会有宿屋（即客栈）。从山路的出口到目的地小町足足有一十八里路，当然少不了宿屋这种必不可少的服务设施。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两人就看到了普天之下所有旅人的必经之地：汇聚天南地北各色人等的宿屋。温暖的饭菜，热乎乎的洗澡水，柔软的床铺，口音各异经历丰富各色人物......就像所有那些同行一样，这间远山屋也在为旅人们提供着路上所需的一切，为疲惫的身体注入新的活力，为接下来的旅程积蓄必须的精神。
在宿屋里同样也能看到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在离家尚近的时候。拉开纸门，四处扫视，张柯与冬马不费吹灰之力就逮到了三郎太与丸纲，这两个鹫居村老乡正坐在一张一个榻榻米大的矮桌旁边吃荞麦面呢。黑武士与假小子当即不客气地坐到了两人身边，两声招呼下去就跟他们聊了起来。方脸小眼，看上去就不会撒谎的三郎太是鹫居村派去岐手城的信使，体轻腿长，走长路无人能敌的丸纲则是召三郎太回去的另一个信使，至于张柯与冬马......他俩则是最后的保险，任务就是催促前两个信使赶紧回家抱老婆，别在外面没头没脑敌乱逛。
这是鹫居村交待给张柯跟冬马的最后一项任务，而且看起来确实非常必要：要是没有冬马的拳头与张柯的狼牙棒，鹫居村的两个小子说不定已经被拉到了骰盅旁边，被那些欺软怕硬的熟客宰得只剩一条兜裆布了。出钱的十反田可以欣慰地长出一口大气了，因为托张柯的福公款支出已经被成功地控制到了两盘——不，五盘荞麦面钱。一盘面条满足不了瘦力士的胃。
差不多吃个饭团的工夫，就能从鹫居村口拐到那条泛黄的山路上去。对于邻近的三个山村来说，这条布满杂草碎石的羊肠小道意味着很多东西，它既是征粮兵卒的必经之路，也是联系外界的必要手段。每一个想到山外去的人，都必须老老实实地用草鞋或者布头把脚包好，靠着这件唯一的交通工具顺着山势蜿蜒前行，也正是数百年来的无数双大脚，才在山沟里面踩出了这条生命线。
如果只看地图上的直线距离，那鹫居村离大路就只有不到五里地，问题是走山路的是人不是鸟，长不出可以拿来飞的大白翅膀。张柯与冬马在午时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子，他俩利用那些灰白色的山岩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在远看郁郁葱葱，近看遮天蔽日的的山腰上艰难绕行，足足走了有十五里地才算是见到了大路的真面目。
连石子一起夯实，微微隆起的灰土路面；在道沿上张牙舞爪，可就是寸步难进的墨绿旱稗；御馆大人五十大寿时栽下的，柔顺枝条随风飘游的旱柳......不管张柯还是冬马，官修的大路都是个新鲜玩意儿，前者是对日本所知不多，后者则是甚少出村，最近一次在大路上走还是五年前呢。
“变样了，真的是变样了！”冬马揉了揉瞪得发痛的眼睛，朝夯土路面用力地跺了跺脚，满意地抱起了胳膊，评论道：
“路比五年前宽多了，而且还栽了好多的树。嘻嘻，货郎每次挑着担子进村，都会给我们吹上一大通御馆大人的好话，什么又打胜仗啦，国家更强啦——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瞎话。是吧张柯？喂喂喂，发什么愣呢？俺在问你话呢～”
“听着呢。能人工栽上这么多旱柳，财力的确不能小看，不过我倒是对你说的那个货郎更感兴趣。”张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冬马脑袋，低头问道：
“给我讲讲如何？”
“没问题！货郎每个月都会进一次山，挑着担子在三个村子做生意。他是个很和蔼的大叔，不管啥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卖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从不断斤少两，而且还很喜欢孩子，有什么新玩具总会拿出来让我们试玩，过节的时候还会分给我们一些小零嘴，当然大武是肯定没份的......嘿嘿，他总是下旬才来，要不然你们就能见上面了，嘿嘿，呜......”
冬马突然间停了下来。她别过了脑袋，一只手背到了身后，另一只手使劲地揉起了鼻子，但是动作却显得非常僵硬，明然是打算借此机会掩饰心里的真实想法。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冬马的情绪才算是稳定了下来，她把走姿改成了外八字，故意地背起双手，用一种骄傲的语气继续向张柯介绍道：
“德婆婆说过，走完十五里山路，还得再走二十里大路才能到小町，要不是货郎大叔，每次买盐买味增都得跑上三四十里......对了，小町就是岐手城底下那个小镇子，一直也没人给起个名字，是鹫居村最先管它叫小町的......”
张柯无言地把手掌搁在了冬马的小脑袋上，就像安抚小猫那样抚摸起了她的头发。于情于理他都得这样做，因为托他的福，小姑娘的眼圈都开始发红了。为了尽可能地弥补过失，张柯动员了脸上所有能用的肌肉，总算挤出了一张灿烂的笑脸，呲着一口白牙，蹲在冬马面前开始道歉：“是我没眼色，是我没眼色，我干吗刚上大路就提这个？冲我打一拳出出气吧，冬马？”
“哼......你让我往这身黑铁板上打吗？”
“啊？罪过罪过，忘了你个头太低～”
“等会儿等会儿？我个头怎么了？！”
“瞧我这嘴！不就是胸甲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就把胸甲脱下来，你等着啊......”
“停停停！别在大路上干这种伤风化的事情，没看见旁边有人吗？”
“可他们没一个人往这儿看，都在一个劲往前猛走啊？”
“你再脱他们走的会更快！”
冬马气得是满脸红光，刚刚冒出的汗珠眨眼就被烤成了烟气，滋滋作响地直往上冲，她已经按照张柯之前的教导摆出了弓步，攥好的右拳也在微微发颤，随时可以给黑武士的软肋来上一下。幸运的是惨剧最终没有发生，假小子在最后一刻终于明白了张柯的用意，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悻悻地收回了就快挥出去的拳头，主动拽住了张柯的笼手，说道：
“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的，明明已经决定好要离村历练了，为什么还会总想以前的事情！”
“这算什么麻烦。还有啊冬马，如果不想才不正常吧？”
“罗嗦！下次别再拐弯抹角了，直接敲我脑袋警告就行了！”
“敲你脑袋？！”
“就像这样！”
结实的小拳头瞬间占据了张柯的视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中了他的眉心。这个动作引起了不少行人的误会。一个再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小孩，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攻击一身黑银大铠，还扛着一杆狼牙棒的武士，这能没事吗？就算不用狼牙棒，黑武士腰间那把鲛鞘打刀也足够给人放血的了。只放一个人的血倒还好，就怕他杀着杀着杀起了性子，红着眼珠子对这条大路上的所有人来个无差别大割喉......旅人们都被这种想象吓坏了，生怕被卷进一场激烈武装冲突当中，他们或者拉紧斗笠，或者拽紧行李，一个个迈开大步撒丫子就跑，生怕比别人落后一尺一寸一步。
看着他们匆忙离开的狼狈相，张柯不禁嘿嘿地笑出了声，他索性借着兴头把冬马的胳膊拉了过来，不顾对方的强烈抗议硬是牵住了她的手，像个老大哥似地拉着她走了一段。从冬马自己的话来看，她已经做好了离家远行的心理准备——那么这种意志力，究竟会有多强呢？
有路的地方就有旅人，有旅人的地方，就会有宿屋（即客栈）。从山路的出口到目的地小町足足有一十八里路，当然少不了宿屋这种必不可少的服务设施。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两人就看到了普天之下所有旅人的必经之地：汇聚天南地北各色人等的宿屋。温暖的饭菜，热乎乎的洗澡水，柔软的床铺，口音各异经历丰富各色人物......就像所有那些同行一样，这间远山屋也在为旅人们提供着路上所需的一切，为疲惫的身体注入新的活力，为接下来的旅程积蓄必须的精神。
在宿屋里同样也能看到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在离家尚近的时候。拉开纸门，四处扫视，张柯与冬马不费吹灰之力就逮到了三郎太与丸纲，这两个鹫居村老乡正坐在一张一个榻榻米大的矮桌旁边吃荞麦面呢。黑武士与假小子当即不客气地坐到了两人身边，两声招呼下去就跟他们聊了起来。方脸小眼，看上去就不会撒谎的三郎太是鹫居村派去岐手城的信使，体轻腿长，走长路无人能敌的丸纲则是召三郎太回去的另一个信使，至于张柯与冬马......他俩则是最后的保险，任务就是催促前两个信使赶紧回家抱老婆，别在外面没头没脑敌乱逛。
这是鹫居村交待给张柯跟冬马的最后一项任务，而且看起来确实非常必要：要是没有冬马的拳头与张柯的狼牙棒，鹫居村的两个小子说不定已经被拉到了骰盅旁边，被那些欺软怕硬的熟客宰得只剩一条兜裆布了。出钱的十反田可以欣慰地长出一口大气了，因为托张柯的福公款支出已经被成功地控制到了两盘——不，五盘荞麦面钱。一盘面条满足不了瘦力士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