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荞麦粉中没有任何杂质,淡褐色的面条爽口弹牙,看上去浓郁的沾酱入口之后意外的香甜......张柯嘎崩嘎崩地嚼着生姜,对远山屋的荞麦面非常满意。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口舌之欲,他更满意的是冬马的表现:看到同乡之后,假小子就咬紧了嘴唇,但最终还是没有失态,没过多久就开始捉弄起了三郎太与丸纲,笑骂着,敲打着,用鹫居村有名的伶牙俐齿把两个年轻人折腾的哭笑不得,只好可怜巴巴地跑到张柯这里求助,眼神跟那些被主人打痛的小狗真是要多像有多像......
张柯嘿嘿笑着应付几句,满面春风地借故起身走向了门外。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好好地犒劳冬马,而且还得找上一种既能安抚人,又受小孩子喜欢的礼品。不知是因为幸运还是因为土地神的眷顾,他才刚刚出门就用鼻子闻到了预想中的目标,这可让张柯的心里乐开了花,他立即加快了双腿摆动的频率,一面为口袋里那些即将永别的铜钱胡乱做着祈祷,一面兴冲冲地冲向了大约二十步外的小摊子,问价声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他看清楚了摊主的面貌。穿着皮沓的两只大脚毫无预兆地来了个急刹车,用力之大以致于在土石路面上刮起了两道烟尘。张柯一言不发地原地转身,把德婆婆给他结算的那几百文插秧工钱重新塞回了口袋,迈开长腿飞也似地朝宿屋跑了过去。“冬马,冬马!”他扯开喉咙大喊着,就像一艘铁甲船似地冲回了远山屋,转瞬之间就把挡道的食客赌徒或者旅人冲了个七零八落,劈波斩浪地回到了鹫居村一伙的矮桌,一股股的粗气直往同伴的头顶上喷。
宿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其他的客人没一个敢往这边看,他们认得大铠,更认得张柯的狼牙棒跟打刀,而且知道自己的天灵盖没这两样东西结实。三郎太与丸纲的情况虽然好些,但依然被吓得两股战战,上牙打下牙地磕巴了几十下,但却连半个词都说不出来。这倒也省了张柯的事,他匆忙地对两人说了句“替我们向德婆婆,还有全村人问好!”,就把冬马连同行李卷一起抱了起来,掉转船头咚咚咚地从人海当中杀了回去。
事情实在是太突然,冬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张柯离开了远山屋。从叶片间隙射来的阳光格外刺眼,逼得她不得不暂时合上眼皮,但这种刺激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现在的难为情姿势,更明白了是谁不打招呼就直接开抱。羞涩,愤怒,惊讶......无数的情绪裹挟着无数的血液直线上涌,很快就把冬马的小脸变成了熟透的大红枣,她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拳头,准备开始一场有史以来最为猛烈的挣扎——
张柯突然间松了手,把怀里这个骤然间变得火热的躯体放回了地面。可问题是,冬马正在一心准备挣扎,根本没料到张柯会突然松手,她的双腿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蹬向了两个错误的方向,当场就让自己摔了个屁股蹲。痛,非常痛,极其的痛,夯土路面不比石头软多少,镶在里面的石块更是阴险至极的暗器,三两下就硌得大腿满是青肿。如果这一跤是在别的路段摔的,冬马肯定会呲牙咧嘴地呻吟半天,然后追上张柯锤他个满头包,直到消气为止决不会停顿半秒。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一阵近在咫尺的诱人蜜香正在鼻腔中缓缓舞动,让她轻而易举地忘记了身上的一切疼痛。那甜味清新宜人,只有山林里采来的野蜂蜂蜜才会有这样的风味;淳朴的豆香完美地融合其中,凉凉的,鲜鲜的,只是在鼻腔里轻轻的一触,就让口水有如飞瀑,一发而不可收拾。
冬马没法不起身,更没法不扭头看,她下意识地揉着青肿,目瞪口呆地打量着甜香的来源:那辆让张柯一言不发中途折回,把人抱起来就跑的摊车。淡黄色的车身散发着新木料特有的潮湿气息,半满的热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飞腾的雾气之上,分别染成红,白,绿的三块布帘迎风招展,笔法细腻的三个大字“お团子”清晰可见。这些东西倒是相当的普通,卖糯米团子的小铺都有这些东西。但是,这辆摊车的老板却是独一无二的。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美人。微微隆起的头巾之下,整洁的青丝一泄如水;细腻的皮肤白中透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附尘;微微吊起的眼梢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细长的双眼不时闪出一道翠玉般的光芒。尘世的喧嚣似乎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不管周遭情况如何,女老板都只是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做着团子。圆圆胖胖,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糯米丸被一个接着一个地串到了洗净晾干的小树枝上,第一粒沾上红豆沙,第二粒稍稍裹上一层稀释过的蜂蜜,最后一粒则要仔仔细细地裹上质地最为细腻的绿豆沙......就在冬马的眼前,诞生了一件由红,白,绿三色组成的精美艺术品,女老板用一种充满慈爱的目光看了看刚刚串好的团子,樱桃般的小口慢慢弯成一弯新月,向着冬马,同时也向着张柯送去了一个比雪花还要柔软的微笑。
完全是下意识地,冬马朝张柯刚才所在的方位挥了一拳。“喂,有美人啊。没骗你,真的是个美人。张柯?张柯?喂,喂,等一下!”
她气急败坏地追上了十步外的那个家伙,直接给他的屁股来了一脚:
“你干吗呢?!都说了等一等了!”
“抓紧时间赶路,得在天黑前赶到小町。”
“但那个女老板真的很美,我从来没有......”
“不要被女色分心,抓紧赶路!”
“停停停!这话不应该由你这个男的说吧!?而且呢,麻烦您说明一下,为什么我们一定得在这条路上走个不停,连歇都不能歇呢?”
“因为我们没有马车,所以只能走路。”
“你?!算了,随便你了!!!”
在最短的时间里,冬马的心情就从云霄直接跌到了谷底。她气呼呼地别过了脑袋,虽然仍在跟张柯一起向前走,但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更别说是跟他说话了。两人的身影渐渐地远去,缩小,终于在一个拐弯处彻底消失不见,但摊车的女老板依然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很有意思呢,他们两个。”美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附在耳边的发丝闪过一道金红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