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欢迎来到蓟镇 第二十二节
就像往池塘里丢了根炮仗，士子们立即轰地一声炸开了锅。这赛玉环的脑瓜子里头到底进了什么东西？把怡香院的贵客们当猴耍很好玩么？让所有人站一块读你改的诗，你当你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啊？读书人的文斗可不是比谁声高，而是比谁文采好，就你那点水平还敢在这么多举人跟前现......究竟糟到什么程度呢......看一看也好，讥讽的时候也得有的放矢才行......没错，还是先看一看，看一看......
在某只神秘之手的撩拨下，士子们心中那点微弱的好奇心眨眼间竟成了燎原之势，简直就像是往火堆里泼了灯油。他们既没有鼓噪起哄，也没有动拳动脚，而是满腹狐疑地停在了桌旁，从机关人一样僵硬的龟奴手中接过那首改诗。作为南北两派的领军人物，梁西滢与陈实秋得到的都是锦囊，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但其他士子的待遇可就参差不齐了：最开始的二十份还有彩纸做的包装，整整齐齐码在漆盘里倒也精致好看，可接下来的四十份就变得只有白纸外包，乱哄哄堆在一起活像城郊的歪脖子山；最后的四十份质量更是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把叠好的宣纸直接往盘子里一倒就算完事，不但字迹歪七八扭，很多地方连墨都还没干，赶工的痕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这种汁水淋漓的文稿，对天井里的读书人来说不下于一场灾难。要搁往常，他们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早就掩着鼻子把宣纸直接扔垃圾堆了，但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同，一来胸中的好奇之火烧得确实是旺盛，二来领军人物和其跟班分到的二十二份还能入眼，实在没有丢弃的动机。既无人带头，士子们最后也只能选择了忍气吞声。湿润点就湿润点吧，先打开瞧瞧看，只要字还能认就行，至于读不读那就得看赛玉环的水平了，要是写的足够优美动人，念两句也未尝不可——
最先把宣纸展开的凤阳籍年轻举人，在看到诗句的同时立马就僵住了，其他士子亦在短时间内纷纷步其后尘，一个个眼神木呐、嘴巴大张，愣在原地活像一群遭了孙猴子定身法，又被过路神仙点成石像生的过路小妖。绝对不能念，这鬼东西绝对不能念，就算一刀架脖子一刀架裤裆也绝对不能念......在这一瞬间，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子们思想达成了高度一致，百多条胳膊就跟实现商量好似地齐刷刷地向外挥出，势要把那伤眼之物丢到九霄云外......然而，两忽之后文稿就回到了原地，夹在上面的手指甚至都没机会松开。
读书人们终于体会到了大茶壶的心情。即使用上吃奶力气也不能把手掌移动分毫，嘴巴在潜意识的直接指挥下一点点张开，不管主人如何抗拒也要把抄在宣纸上的那行墨字给念出来。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那股曾经把好奇心放大数倍的力量再次冒了出来，以堪比钱塘潮的迅猛冲刷着守护理智的最后一道堤防，一下，两下，三下......决口了。
“俺也——写个——大，风，歌——”
士人们化作了一个整体，一个绝无半点内讧，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懈奋斗的整体。每个人都骄傲地挺直了腰板，每个人都睁圆了闪亮的双眼，他们用双手恭敬地举起文稿，虔诚得仿佛刚刚步入私塾的蒙童，抑扬顿挫地，富含感情地，将眼前的七字诗句一气读了出来：
“大炮开兮——轰他娘！”
没有错音，没有乱调，上百道中气十足胸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冲天的气势已然达到了鸿鸬寺的水准，但诵读的内容却跟祭文差了十万八千里，登时就将众人的内心震得一片敞亮。汉高祖的大风歌已经有了差不多一千八百年的历史，不光武人们会在出征前合唱此歌以壮声势，文人们酒酣耳热之时也喜欢吟诵此歌用来助兴，历朝历代都有慕名的仿作与改作，数目多得难以计量......但是谁有敢这么改？谁敢这么改？！用的居然是上不得席面的市井俗语，还混进去丝毫不加掩饰的骂词，这是在践踏文人的尊严，这是在挑衅神圣的文坛，这是——
“起句甚妙......”
正当众人咬牙切齿之时，那位喜欢拽文的中年士子突然冒出来一句称赞。尽管他立即用双手捂住自己嘴巴，一面鞠躬一面快步退向了角落，可这家伙依然成为了士子们瞩目的焦点。坦白地讲，这起句读起来确实顺畅，但那可是下里巴人的庸俗标准，吾等高雅之士心知肚明即可，为何要说出来自取其辱？这种管不住嘴的老迂腐，真该骂他一句——
“他姥姥的，眼长腚上了？！”
三俗到了极点的粗话刺溜一声从梁西滢口中滑出，就像落叶跌入肥堆那样自然。“这,这,这......”蓟镇才子徒劳地招着手，货真价值地懵了。自从首次知道夏山药的第二种用途以后，他还是头遭如此震惊，不仅仅是因为他爆出了心中的粗口，更重要的是：那个中年老迂腐是他的人，众跟班当中资格最老的一个。为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侮辱手下？对自诩斯文的梁西滢来说，这可谓是一件复杂无比，即使啃咬大拇指也难以解开的谜案......
“梁兄，梁兄！”陈实秋站不住了，慌忙上前两步呼唤起了老对手。他倒是巴不得梁西滢在人前出丑，可问题是二楼那三个小子正看好戏呢，总得把敌我矛盾先解决不是？眼下还是赶紧把这个姓梁的叫醒，集中力量办正事为妙：
“梁兄，累了就先坐下歇息——侬这赤佬，果然臭嘴一张！”
心有所想，口有所言，继老迂腐与梁西滢之后，陈实秋终于也达到了这个境界。
在某只神秘之手的撩拨下，士子们心中那点微弱的好奇心眨眼间竟成了燎原之势，简直就像是往火堆里泼了灯油。他们既没有鼓噪起哄，也没有动拳动脚，而是满腹狐疑地停在了桌旁，从机关人一样僵硬的龟奴手中接过那首改诗。作为南北两派的领军人物，梁西滢与陈实秋得到的都是锦囊，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但其他士子的待遇可就参差不齐了：最开始的二十份还有彩纸做的包装，整整齐齐码在漆盘里倒也精致好看，可接下来的四十份就变得只有白纸外包，乱哄哄堆在一起活像城郊的歪脖子山；最后的四十份质量更是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把叠好的宣纸直接往盘子里一倒就算完事，不但字迹歪七八扭，很多地方连墨都还没干，赶工的痕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这种汁水淋漓的文稿，对天井里的读书人来说不下于一场灾难。要搁往常，他们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早就掩着鼻子把宣纸直接扔垃圾堆了，但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同，一来胸中的好奇之火烧得确实是旺盛，二来领军人物和其跟班分到的二十二份还能入眼，实在没有丢弃的动机。既无人带头，士子们最后也只能选择了忍气吞声。湿润点就湿润点吧，先打开瞧瞧看，只要字还能认就行，至于读不读那就得看赛玉环的水平了，要是写的足够优美动人，念两句也未尝不可——
最先把宣纸展开的凤阳籍年轻举人，在看到诗句的同时立马就僵住了，其他士子亦在短时间内纷纷步其后尘，一个个眼神木呐、嘴巴大张，愣在原地活像一群遭了孙猴子定身法，又被过路神仙点成石像生的过路小妖。绝对不能念，这鬼东西绝对不能念，就算一刀架脖子一刀架裤裆也绝对不能念......在这一瞬间，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子们思想达成了高度一致，百多条胳膊就跟实现商量好似地齐刷刷地向外挥出，势要把那伤眼之物丢到九霄云外......然而，两忽之后文稿就回到了原地，夹在上面的手指甚至都没机会松开。
读书人们终于体会到了大茶壶的心情。即使用上吃奶力气也不能把手掌移动分毫，嘴巴在潜意识的直接指挥下一点点张开，不管主人如何抗拒也要把抄在宣纸上的那行墨字给念出来。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那股曾经把好奇心放大数倍的力量再次冒了出来，以堪比钱塘潮的迅猛冲刷着守护理智的最后一道堤防，一下，两下，三下......决口了。
“俺也——写个——大，风，歌——”
士人们化作了一个整体，一个绝无半点内讧，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懈奋斗的整体。每个人都骄傲地挺直了腰板，每个人都睁圆了闪亮的双眼，他们用双手恭敬地举起文稿，虔诚得仿佛刚刚步入私塾的蒙童，抑扬顿挫地，富含感情地，将眼前的七字诗句一气读了出来：
“大炮开兮——轰他娘！”
没有错音，没有乱调，上百道中气十足胸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冲天的气势已然达到了鸿鸬寺的水准，但诵读的内容却跟祭文差了十万八千里，登时就将众人的内心震得一片敞亮。汉高祖的大风歌已经有了差不多一千八百年的历史，不光武人们会在出征前合唱此歌以壮声势，文人们酒酣耳热之时也喜欢吟诵此歌用来助兴，历朝历代都有慕名的仿作与改作，数目多得难以计量......但是谁有敢这么改？谁敢这么改？！用的居然是上不得席面的市井俗语，还混进去丝毫不加掩饰的骂词，这是在践踏文人的尊严，这是在挑衅神圣的文坛，这是——
“起句甚妙......”
正当众人咬牙切齿之时，那位喜欢拽文的中年士子突然冒出来一句称赞。尽管他立即用双手捂住自己嘴巴，一面鞠躬一面快步退向了角落，可这家伙依然成为了士子们瞩目的焦点。坦白地讲，这起句读起来确实顺畅，但那可是下里巴人的庸俗标准，吾等高雅之士心知肚明即可，为何要说出来自取其辱？这种管不住嘴的老迂腐，真该骂他一句——
“他姥姥的，眼长腚上了？！”
三俗到了极点的粗话刺溜一声从梁西滢口中滑出，就像落叶跌入肥堆那样自然。“这,这,这......”蓟镇才子徒劳地招着手，货真价值地懵了。自从首次知道夏山药的第二种用途以后，他还是头遭如此震惊，不仅仅是因为他爆出了心中的粗口，更重要的是：那个中年老迂腐是他的人，众跟班当中资格最老的一个。为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侮辱手下？对自诩斯文的梁西滢来说，这可谓是一件复杂无比，即使啃咬大拇指也难以解开的谜案......
“梁兄，梁兄！”陈实秋站不住了，慌忙上前两步呼唤起了老对手。他倒是巴不得梁西滢在人前出丑，可问题是二楼那三个小子正看好戏呢，总得把敌我矛盾先解决不是？眼下还是赶紧把这个姓梁的叫醒，集中力量办正事为妙：
“梁兄，累了就先坐下歇息——侬这赤佬，果然臭嘴一张！”
心有所想，口有所言，继老迂腐与梁西滢之后，陈实秋终于也达到了这个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