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你？！”友永的右眉猛地抬高了一寸，夹在指缝中的竹筷顿时咔咔作响，逼近了断裂的边缘。不过，他终究还是一个城主，知道现在还不是失态的时候，马上就用这些年来锻炼出的自制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行动，再次挤出微笑，说道：
“也对，也对。我说芥末的味道怎么这么冲呢，原来是选错了酱油啊，哈哈，哈哈。”
但凡能喘气的活物都能听出他在努力缓和气氛，张柯自然也不例外。可黑武士根本没有配合别人步调的意思，他挪了挪屁股，晃了晃胳膊，听了听关节处传来的咔咔响声，这才斜眼瞅瞅友永那盘绿油油亮晶晶的芥末，慢条斯理地说道：
“酱油的原因固然有，但芥末的问题也不能回避。”
“什么?!行行行,你说吧，接着说吧，芥末的问题是什么!”
“味道闻起来很正，材料本身的确一流，只有最好的山泉水才能养得出来。”张柯完全没把友永的敌意放在眼里，也根本不去理会冬马的拉扯，坐在那里自顾自地说明道：
“但处理的方法却很不对头。您磨芥末之前肯定把山葵根去了皮，这样做的确能让芥末更绿更辣，但同时也去除了它的清香，入口之时只能感到一阵直冲鼻孔的辛辣，即使用清酒也压不下去——”
重重打在后腰上的一拳，让张柯不得不中止了这番长篇大论的科普教育。冬马揉着在铁札甲上撞红的拳头，脸色早就变得比友永的酱油还黑，她一把拽过了张柯的耳朵，小声但却激烈地跟他争吵了起来：
“别显摆了行不行？！是我们求友永大人不是他求我们！”
“洒家心中有数。”
“对酱油跟芥末心中有数吗？！另外，我怎么不记得你吃过刺身，你说的这些都是哪听来的啊？”
“酱油的事情我依稀记得，芥末的知识则是跟德婆婆学的。不要再闹了，洒家心中有......”
“算我求你，别这么气人了行不？！”
......
友永满脸阴霾地瞪着他俩，一仰脖子把整碗清酒灌进了喉咙。这种成年人的饮料既可以用来解乏，也可以用来麻醉神经，更可以当作转移注意力的绝佳道具，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直抵肠胃，眨眼之间又顺着经络传遍全身，就像侍妾们的按摩一样让人麻酥酥地好不痛快。岐手城城主就这样躲过了两个访客的剧烈争吵，他不轻不重地把瓷碗放回了矮桌，望向张柯的目光猛然变的锐利，直截了当地向他问道：
“懂得确实不少，下次再吃刺身就按你说的办。但是，你穿成这样跑来这里，不会是为了应聘岐手城的厨师吧？”
“您的判断很对。洒家来岐手城，是想结束四处漂泊的生涯，正式成为一名足轻。”
“哟呵，还挺单刀直入——但你为啥选我这个小地方？”
“因为穿大铠在大路上走很显眼，所以就选了个离村子最近的城。”
站在张柯身后的冬马近乎绝望地咕囔了一声，手掌死死地捂住了额头。友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位歧手城主的一字胡当即跳了两跳，眉毛也足足跳了三跳，用指关节死命揉搓才勉强安定了下来。缓慢地按摩了一会儿太阳穴，友永总算找回了语言功能：
“我真想把你赶出去......但是，鹫居农兵张柯，他妈的你可真诚实。”
“友永大人谬赞。”
张柯谦虚地低下了脑袋，他的嘴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了两蜷。就坐在身边的冬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可她也只能吐吐舌头，不得不承认张柯确实有那么一小手。以前在鹫居村的时候，友永老爷的轶事一直是村人们的谈资，大家总聚在一起嘲笑岐手城主的一根筋，尤其是对“诚实”的狂热追求。只不过，别人听了之后最多笑上两声，张柯却把它牢牢记在了心里，一见面就用那些实话投了友永的所好......
虽然说的那些话决谈不上礼貌，但也确实给岐手城主留下了深刻印象。友永很想把这位满嘴实话的张柯先生连同他的狼牙棒一起丢到成外面去，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干，不然就等于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的人生追求，否定自己视为真理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他恼怒地咳嗽两声，一面搔抓正在发痒的紫红色刀疤，一面恶狠狠地瞪着皮笑肉不笑的张柯，问道：
“知道是显眼东西还穿，是想故意惹人注意么?”
“在下决不是南方密探。”
“你当然不是南逆的人，那边的武将不用佩楯（大腿甲），更不用你这种鬼角胁立木瓜黑兜，他们星兜上的吹返比自己脸都大。别兜圈子，你穿大铠是纯粹为了炫耀呢，还是真有那个实力？”
张柯对冬马做了个手势，小姑娘连忙捏住了鼻子，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感解开了挂在狼牙棒头的那只小布口袋。从里面倒出来的两只小东西猛一看很像是某种腊味，但无论哪国的腊味都不会有这么诡异的色彩，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地方会拿类人动物的手掌——或者说前爪做腊味。艳红，深蓝，包在粗壮骨骼上的干瘪肉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但又不是染色布那种毫无生命气息的呆板颜色，在指甲或者说尖爪的末端也能看到同样颜色的细小血脉，扎的人心里很不痛快。
“这是什么？”
“青红鬼爪。”
很简短的问答，不过友永已经知道了想要的信息。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那只青色的鬼爪，先是伸出左手仔细对比了骨骼粗细，然后又用指甲在干瘪的爪背上连划三下，最后甚至不顾脏污地把鬼爪凑近鼻孔，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嗅了好一阵子。冬马看着这一幕，胃里有如翻江倒海，但张柯却连眼皮都没眨上一下，没事人似地继续跪坐在原地等候问话。
友永的耐心也是同样出色，直到在红色鬼爪身上重复完所有步骤后，这才翻起眼睑，冷笑着开了口。“你刚开始那些实话，就是为这些东西做铺垫？有心机。”城主把鬼爪拢到了身边，鼻翼发痒似地扇动两下，继续说道：
“确实像是真货。没用石灰腌的时候，这东西差不多有我左手的两倍，据我所知就算是南蛮人也长不出这种大手。干肉皮上没糊泥巴，闻起来也没有颜料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去的全是石灰味——才腌没两天吧？你斩的鬼？”
“青鬼乃是在下独立所杀，红鬼则有鹫居农兵从旁协助。请问，这两只鬼爪可否作为在下的实力之证呢？”
“要是到刚才为止你说的都是真话，当然可以。不过——”
友永手扶草席，身体猛然前倾，前一刻还平静如水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毫不客气地在张柯身上剜割了起来：“影渊里面的这些东西有几十年没在甲斐冒头了，不过所谓的‘物证’就从来没断过，去年年末前还有人往马场大人那里送辘轳首（住在甲斐国的长脖子妖怪）的脖子，第二天就被拆穿是裹了牛肠又抹上胶泥鱼肉糊的死蛇。真要是砍了鬼，干吗不把首级送来？”
“也对，也对。我说芥末的味道怎么这么冲呢，原来是选错了酱油啊，哈哈，哈哈。”
但凡能喘气的活物都能听出他在努力缓和气氛，张柯自然也不例外。可黑武士根本没有配合别人步调的意思，他挪了挪屁股，晃了晃胳膊，听了听关节处传来的咔咔响声，这才斜眼瞅瞅友永那盘绿油油亮晶晶的芥末，慢条斯理地说道：
“酱油的原因固然有，但芥末的问题也不能回避。”
“什么?!行行行,你说吧，接着说吧，芥末的问题是什么!”
“味道闻起来很正，材料本身的确一流，只有最好的山泉水才能养得出来。”张柯完全没把友永的敌意放在眼里，也根本不去理会冬马的拉扯，坐在那里自顾自地说明道：
“但处理的方法却很不对头。您磨芥末之前肯定把山葵根去了皮，这样做的确能让芥末更绿更辣，但同时也去除了它的清香，入口之时只能感到一阵直冲鼻孔的辛辣，即使用清酒也压不下去——”
重重打在后腰上的一拳，让张柯不得不中止了这番长篇大论的科普教育。冬马揉着在铁札甲上撞红的拳头，脸色早就变得比友永的酱油还黑，她一把拽过了张柯的耳朵，小声但却激烈地跟他争吵了起来：
“别显摆了行不行？！是我们求友永大人不是他求我们！”
“洒家心中有数。”
“对酱油跟芥末心中有数吗？！另外，我怎么不记得你吃过刺身，你说的这些都是哪听来的啊？”
“酱油的事情我依稀记得，芥末的知识则是跟德婆婆学的。不要再闹了，洒家心中有......”
“算我求你，别这么气人了行不？！”
......
友永满脸阴霾地瞪着他俩，一仰脖子把整碗清酒灌进了喉咙。这种成年人的饮料既可以用来解乏，也可以用来麻醉神经，更可以当作转移注意力的绝佳道具，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直抵肠胃，眨眼之间又顺着经络传遍全身，就像侍妾们的按摩一样让人麻酥酥地好不痛快。岐手城城主就这样躲过了两个访客的剧烈争吵，他不轻不重地把瓷碗放回了矮桌，望向张柯的目光猛然变的锐利，直截了当地向他问道：
“懂得确实不少，下次再吃刺身就按你说的办。但是，你穿成这样跑来这里，不会是为了应聘岐手城的厨师吧？”
“您的判断很对。洒家来岐手城，是想结束四处漂泊的生涯，正式成为一名足轻。”
“哟呵，还挺单刀直入——但你为啥选我这个小地方？”
“因为穿大铠在大路上走很显眼，所以就选了个离村子最近的城。”
站在张柯身后的冬马近乎绝望地咕囔了一声，手掌死死地捂住了额头。友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位歧手城主的一字胡当即跳了两跳，眉毛也足足跳了三跳，用指关节死命揉搓才勉强安定了下来。缓慢地按摩了一会儿太阳穴，友永总算找回了语言功能：
“我真想把你赶出去......但是，鹫居农兵张柯，他妈的你可真诚实。”
“友永大人谬赞。”
张柯谦虚地低下了脑袋，他的嘴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了两蜷。就坐在身边的冬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可她也只能吐吐舌头，不得不承认张柯确实有那么一小手。以前在鹫居村的时候，友永老爷的轶事一直是村人们的谈资，大家总聚在一起嘲笑岐手城主的一根筋，尤其是对“诚实”的狂热追求。只不过，别人听了之后最多笑上两声，张柯却把它牢牢记在了心里，一见面就用那些实话投了友永的所好......
虽然说的那些话决谈不上礼貌，但也确实给岐手城主留下了深刻印象。友永很想把这位满嘴实话的张柯先生连同他的狼牙棒一起丢到成外面去，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干，不然就等于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的人生追求，否定自己视为真理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他恼怒地咳嗽两声，一面搔抓正在发痒的紫红色刀疤，一面恶狠狠地瞪着皮笑肉不笑的张柯，问道：
“知道是显眼东西还穿，是想故意惹人注意么?”
“在下决不是南方密探。”
“你当然不是南逆的人，那边的武将不用佩楯（大腿甲），更不用你这种鬼角胁立木瓜黑兜，他们星兜上的吹返比自己脸都大。别兜圈子，你穿大铠是纯粹为了炫耀呢，还是真有那个实力？”
张柯对冬马做了个手势，小姑娘连忙捏住了鼻子，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感解开了挂在狼牙棒头的那只小布口袋。从里面倒出来的两只小东西猛一看很像是某种腊味，但无论哪国的腊味都不会有这么诡异的色彩，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地方会拿类人动物的手掌——或者说前爪做腊味。艳红，深蓝，包在粗壮骨骼上的干瘪肉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但又不是染色布那种毫无生命气息的呆板颜色，在指甲或者说尖爪的末端也能看到同样颜色的细小血脉，扎的人心里很不痛快。
“这是什么？”
“青红鬼爪。”
很简短的问答，不过友永已经知道了想要的信息。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那只青色的鬼爪，先是伸出左手仔细对比了骨骼粗细，然后又用指甲在干瘪的爪背上连划三下，最后甚至不顾脏污地把鬼爪凑近鼻孔，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嗅了好一阵子。冬马看着这一幕，胃里有如翻江倒海，但张柯却连眼皮都没眨上一下，没事人似地继续跪坐在原地等候问话。
友永的耐心也是同样出色，直到在红色鬼爪身上重复完所有步骤后，这才翻起眼睑，冷笑着开了口。“你刚开始那些实话，就是为这些东西做铺垫？有心机。”城主把鬼爪拢到了身边，鼻翼发痒似地扇动两下，继续说道：
“确实像是真货。没用石灰腌的时候，这东西差不多有我左手的两倍，据我所知就算是南蛮人也长不出这种大手。干肉皮上没糊泥巴，闻起来也没有颜料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去的全是石灰味——才腌没两天吧？你斩的鬼？”
“青鬼乃是在下独立所杀，红鬼则有鹫居农兵从旁协助。请问，这两只鬼爪可否作为在下的实力之证呢？”
“要是到刚才为止你说的都是真话，当然可以。不过——”
友永手扶草席，身体猛然前倾，前一刻还平静如水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毫不客气地在张柯身上剜割了起来：“影渊里面的这些东西有几十年没在甲斐冒头了，不过所谓的‘物证’就从来没断过，去年年末前还有人往马场大人那里送辘轳首（住在甲斐国的长脖子妖怪）的脖子，第二天就被拆穿是裹了牛肠又抹上胶泥鱼肉糊的死蛇。真要是砍了鬼，干吗不把首级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