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他自认为问到了要害，脸上不由得泛出一丝得意，刀疤也微微地泛出了紫光。然而，不但张柯没有面露惊恐，就连冬马都没被吓住，那假小子从额头到下巴颏满当当的全是如释重负。张柯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双腿，直接从腰上拽下了一只拳头大的白布口袋，稀里哗啦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满不在乎地说到：
“首级已经被狼牙棒敲碎了，没法整只送过来。这是带角的那几片头骨，城主大人想要检查的话悉听尊便，不过——”
黑武士的全身上下一齐绷紧，他就像野兽一样地扭过脖子翻起眼白，皮下的筋肉仿佛正在沸腾。将指关节攥得惨白，张柯杀气腾腾地建议道：
“洒家更乐意当面演示杀鬼的棒招。”
那一瞬间，友永只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别过了视线。他不是小町里那些个整天没架找架的愣头青，而是跟马场信房一起去越后打过大仗的老兵，武人与门外汉的味道不用闻，光靠毛孔就能分辨出来。错不了的，拿鬼爪进来的这个张柯不光只是嘴皮子厉害，说不定还真有拿狼牙棒敲死两只恶鬼的本事。但问题是，问题是，这个穿黑铠的家伙未免也太放肆了吧？！就算友永进二郎干泰只是个普通农人，一个客人也不能当着主人的面挑衅，更何况是在货真价实的城主面前。直上青天的怒火把友永全身上下的骨节烧得噼啪作响，岐手城主死死掐住了冰凉的大腿，一把攥住了放在手边的短刀，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蹦出了质问：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东西？！”
“现在才问来历，顺序是不是有些不对呢？”
“不准再耍嘴皮子！实话，说有用的实话！”
“哦？抱歉，抱歉，请允许洒家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张柯根本没把友永的脸红脖子粗当回事，他慢吞吞地坐回了原地，重新恢复了那种优哉游哉的态度，说道：
“正如绍介状所言，在下名为张柯，身份是鹫居村农兵，因为帮村子锤杀两只恶鬼的缘故，蒙村中老人推荐到您这里讨个足轻的差使。至于这一位——”
他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冬马的脑袋瓜，拽住假小子的胳膊肘直接把她拉到了友永的正对面：
“这一位就是绍介状上提到的冬马，是在下的同届农兵，希望友永大人也能给她一个足轻的正式编制。那么，从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张柯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一揖到底对友永行了个正式的大礼，当然也没忘记把冬马的脑袋也一并按下去。这虽说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他用劲的时候有点不知轻重，差点没把冬马的鼻子撞到榻榻米上，痛的假小子当场涨红了脸皮，只是碍于城主就在眼前，这才不得不放弃教训张柯的打算。冬马只能把怒火集中在食指指尖，狠狠地抓起了淡黄色厚软草席，想用这个办法来转移注意力。
友永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过用的只是左手的四根手指。鹫居村的德婆婆他是知道的，很精明强干的一个老太太，以前也曾向岐手城里推荐过杂役和农兵，过来的下人都挺能干活，也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坏毛病。如果来的是这样的乡下小伙子，那他当然不会拒绝，略微问几句话后就会直接把人安排到外院去，可今天的这两位......一个是号称杀过两只恶鬼的黑大铠野武士，另一个是比男孩子还好动，连黑武士都敢锤的野姑娘，这样的农兵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他抓着抓着就抓了满指甲缝的黄色草屑，嘶拉嘶拉的声音比拉锯还要难听。岐手城主的屁股底下好像有三盆火，烧得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味了，但还是想不出能用的办法，急得他是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收到一份紧急军情，好借故摆脱这场尴尬的会面。要说也奇怪，以前就算是去神社祈祷，愿望通常也不会实现，可今天一没双手合十，二没投香油钱，只是在心里稍微想了那么一下，心里的愿望就马上实现了：原本寂静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急促脚步声，曾经为张柯他们当过向导的，那个叫做猿渡矢津的足轻咚咚咚地践踏着硬木地板，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一样一头扎进了和室，屁股朝天地摔倒——或者说跪在了草席上。“大人，大人！”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恨不得把所有信息都凝结成团，好一口气给喷个干净：
“桔梗村烽火！‘河童劫掠，数目半百’！”
“召集所有城兵！把军马都牵出来，再取八十人份的武器，！”友永噌地一声从座垫上弹了起来，把只动了几筷子的刺身连同庭院阳光一同丢到了脑后。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伤疤紫红发胀，从头发稍到脚后跟，全都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兴奋。咔吧咔吧地活动着肩膀，友永叉开了双腿，威风凛凛地冲那个足轻挥了手：
“再喊两个女侍过来，把甲给我披上！”
猿渡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被城主莫明其妙的热情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说到底也是个正规城兵，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更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马上就把多余的疑问抛到了一边，拜伏在地大声回答道：
“是！”
话音刚落，他就自觉地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咚咚咚地沿着原路退了回去，整个过程中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这种表现显然很让张柯满意，他点点头，对友永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令行禁止，好兵。此外，大人您堪称雷厉风行。”
“百姓们完粮纳税，出丁服役，供给我们这些武士需要的一切——他们有难的时候，我这个领主难道还要满脸傻笑地坐在榻榻米上看戏不成？”
友永轻蔑地抬高了视线，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他的后半句话也是在讽刺张柯，因为黑武士依然在脸上挂满了皮笑肉不笑，而且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冬马这下可就不高兴了，来岐手城前她根本没有见过阶级较高的武士，再加上张柯刚刚的大胆表现，使得她一时间忘记了双方的等级差别，居然想开口跟友永顶嘴——幸好张柯及时察觉了苗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继续保持着坐姿不变，黑武士干笑两下，说道：
“在下既然已经成了大人的部属，没有您的命令怎么敢擅自行动呢？”
“哈哈哈哈！部下？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当足轻了？你给我老实待在城里，别动什么逃跑之类的歪脑筋——留下的兵力跟唐铳（西雍独立发明的火绳枪，因性能落后与政治方面的原因，除少数驻京部队外只有日本北朝购买使用）足可以应付你！”
“大人，据我所知不管来50只河童还是99只河童，信号都得发‘半百’。把这么多兵力用到在下的身上，恐怕会影响跟河童的战斗吧？”
“外人操什么闲心！老老实实等到得胜归来！”
“在下可不是什么外人，友永老爷。”张柯故意用了鹫居村民对岐手城主的日常称呼，胸有成竹地发出了致命一击：
“鹫居村是您的领地，鹫居农兵自然也是您的部下，而洒家和冬马又都是鹫居农兵......请问，还需要更多的解释吗？”
“首级已经被狼牙棒敲碎了，没法整只送过来。这是带角的那几片头骨，城主大人想要检查的话悉听尊便，不过——”
黑武士的全身上下一齐绷紧，他就像野兽一样地扭过脖子翻起眼白，皮下的筋肉仿佛正在沸腾。将指关节攥得惨白，张柯杀气腾腾地建议道：
“洒家更乐意当面演示杀鬼的棒招。”
那一瞬间，友永只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别过了视线。他不是小町里那些个整天没架找架的愣头青，而是跟马场信房一起去越后打过大仗的老兵，武人与门外汉的味道不用闻，光靠毛孔就能分辨出来。错不了的，拿鬼爪进来的这个张柯不光只是嘴皮子厉害，说不定还真有拿狼牙棒敲死两只恶鬼的本事。但问题是，问题是，这个穿黑铠的家伙未免也太放肆了吧？！就算友永进二郎干泰只是个普通农人，一个客人也不能当着主人的面挑衅，更何况是在货真价实的城主面前。直上青天的怒火把友永全身上下的骨节烧得噼啪作响，岐手城主死死掐住了冰凉的大腿，一把攥住了放在手边的短刀，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蹦出了质问：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东西？！”
“现在才问来历，顺序是不是有些不对呢？”
“不准再耍嘴皮子！实话，说有用的实话！”
“哦？抱歉，抱歉，请允许洒家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张柯根本没把友永的脸红脖子粗当回事，他慢吞吞地坐回了原地，重新恢复了那种优哉游哉的态度，说道：
“正如绍介状所言，在下名为张柯，身份是鹫居村农兵，因为帮村子锤杀两只恶鬼的缘故，蒙村中老人推荐到您这里讨个足轻的差使。至于这一位——”
他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冬马的脑袋瓜，拽住假小子的胳膊肘直接把她拉到了友永的正对面：
“这一位就是绍介状上提到的冬马，是在下的同届农兵，希望友永大人也能给她一个足轻的正式编制。那么，从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张柯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一揖到底对友永行了个正式的大礼，当然也没忘记把冬马的脑袋也一并按下去。这虽说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他用劲的时候有点不知轻重，差点没把冬马的鼻子撞到榻榻米上，痛的假小子当场涨红了脸皮，只是碍于城主就在眼前，这才不得不放弃教训张柯的打算。冬马只能把怒火集中在食指指尖，狠狠地抓起了淡黄色厚软草席，想用这个办法来转移注意力。
友永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过用的只是左手的四根手指。鹫居村的德婆婆他是知道的，很精明强干的一个老太太，以前也曾向岐手城里推荐过杂役和农兵，过来的下人都挺能干活，也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坏毛病。如果来的是这样的乡下小伙子，那他当然不会拒绝，略微问几句话后就会直接把人安排到外院去，可今天的这两位......一个是号称杀过两只恶鬼的黑大铠野武士，另一个是比男孩子还好动，连黑武士都敢锤的野姑娘，这样的农兵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他抓着抓着就抓了满指甲缝的黄色草屑，嘶拉嘶拉的声音比拉锯还要难听。岐手城主的屁股底下好像有三盆火，烧得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味了，但还是想不出能用的办法，急得他是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收到一份紧急军情，好借故摆脱这场尴尬的会面。要说也奇怪，以前就算是去神社祈祷，愿望通常也不会实现，可今天一没双手合十，二没投香油钱，只是在心里稍微想了那么一下，心里的愿望就马上实现了：原本寂静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急促脚步声，曾经为张柯他们当过向导的，那个叫做猿渡矢津的足轻咚咚咚地践踏着硬木地板，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一样一头扎进了和室，屁股朝天地摔倒——或者说跪在了草席上。“大人，大人！”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恨不得把所有信息都凝结成团，好一口气给喷个干净：
“桔梗村烽火！‘河童劫掠，数目半百’！”
“召集所有城兵！把军马都牵出来，再取八十人份的武器，！”友永噌地一声从座垫上弹了起来，把只动了几筷子的刺身连同庭院阳光一同丢到了脑后。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伤疤紫红发胀，从头发稍到脚后跟，全都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兴奋。咔吧咔吧地活动着肩膀，友永叉开了双腿，威风凛凛地冲那个足轻挥了手：
“再喊两个女侍过来，把甲给我披上！”
猿渡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被城主莫明其妙的热情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说到底也是个正规城兵，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更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马上就把多余的疑问抛到了一边，拜伏在地大声回答道：
“是！”
话音刚落，他就自觉地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咚咚咚地沿着原路退了回去，整个过程中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这种表现显然很让张柯满意，他点点头，对友永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令行禁止，好兵。此外，大人您堪称雷厉风行。”
“百姓们完粮纳税，出丁服役，供给我们这些武士需要的一切——他们有难的时候，我这个领主难道还要满脸傻笑地坐在榻榻米上看戏不成？”
友永轻蔑地抬高了视线，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他的后半句话也是在讽刺张柯，因为黑武士依然在脸上挂满了皮笑肉不笑，而且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冬马这下可就不高兴了，来岐手城前她根本没有见过阶级较高的武士，再加上张柯刚刚的大胆表现，使得她一时间忘记了双方的等级差别，居然想开口跟友永顶嘴——幸好张柯及时察觉了苗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继续保持着坐姿不变，黑武士干笑两下，说道：
“在下既然已经成了大人的部属，没有您的命令怎么敢擅自行动呢？”
“哈哈哈哈！部下？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当足轻了？你给我老实待在城里，别动什么逃跑之类的歪脑筋——留下的兵力跟唐铳（西雍独立发明的火绳枪，因性能落后与政治方面的原因，除少数驻京部队外只有日本北朝购买使用）足可以应付你！”
“大人，据我所知不管来50只河童还是99只河童，信号都得发‘半百’。把这么多兵力用到在下的身上，恐怕会影响跟河童的战斗吧？”
“外人操什么闲心！老老实实等到得胜归来！”
“在下可不是什么外人，友永老爷。”张柯故意用了鹫居村民对岐手城主的日常称呼，胸有成竹地发出了致命一击：
“鹫居村是您的领地，鹫居农兵自然也是您的部下，而洒家和冬马又都是鹫居农兵......请问，还需要更多的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