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坞堡篇 那些在塞北扎根的汉民们7
正如连鬓胡志伟所言，雷沁她爹雷闪非常凑巧地就在南门附近。当张柯一行从小瓮城里钻出来的时候，雷闪也披着件新崭崭的棉布褂子，一把推开了皮作坊的桐木门扇，跟女儿和客人们的直线距离还不到十步。雷家寨这位年过四十的一村之长已经不再年青，骨节分明的大手长满农具磨出的硬茧，就像一颗颗结实的磐石，裸露在外的黝黑皮肤遍布陈年旧疤，仿佛一本无声的实录。然而，老爷子的腰杆依旧顶梁柱般地挺得笔直，满头乌发黑亮亮地赛过乌鸦翅膀，脸上虽被艰苦生活与塞北烈风刻满皱纹，但整个人依旧精神饱满、气势十足，年轻时必定是个耐看的俊俏青年；他的脸形跟雷沁很接近，不过线条更硬、圆中带方，两条显眼的粗壮横眉几乎在眉心连成一处，一双不屈塞外风沙的丹凤眼亮光闪闪，就像白炽的利刃，嗖地切向了远客们那位身穿黑铠、正带头下马的首脑——
“有失远迎，还望包涵。”雷家主人抱拳行礼，官话说的不卑不亢：
“鄙人便是雷家寨村长雷闪。列位可是官差？”
“雷堡主客气。”张柯鞠躬回礼，平视着比自己低不了多少的雷闪，语调四平八稳地答道：
“洒家名为张柯，武田家足轻组头，所领部下亦为武田家武士，并非官府中人，但眼下确在追捕大齐要犯。雷堡主，您近日可曾见过此人否？”
“请借来一看。”雷闪接过图文并茂的通缉令，眯起眼睛，右手食指在文字介绍上顺次移动，一会儿工夫就读出了声：
“曾任礼部郎中......王直......原来如此，是那个花钱买招安的倭寇头子。”他抬起头，嘴角现出一丝浅笑，“也算恶有恶报。不过，此人并未到过雷家寨，村人们也没报告过类似长相的陌生人......张组头，还请稍等。”
毫无任何征兆，雷闪一下子就黑起了脸，变化之突然令所有人始料未及，连张柯的眼皮都为此僵了一下。不过，雷家主人并不是甩脸子给客人看，他的矛头仅仅直向雷沁一人而已。但见雷闪手按腰带，脚踏路面，冷冰冰地瞪着站在张柯身边的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道：
“沁。你过来弄啥嘞？”
“帮张组头忙。”雷沁态度也绝称不上客气，她牵着铁青马，甚至没有面对面正对父亲，硬梆梆丢了一句后立即扭头转向张柯，示威似地轻咳两声，开口道：
“张组头，我前两天曾经听说，有个很落魄的中原人，跑附近的蒙古千户那里入了伙......不知有没帮上您的忙？”
“这是很有用的情报。非常感谢，非常......”张柯略显激动地称赞了雷沁，甚至还下意识地抬起了胳膊，但在注意到雷闪眼中阴霾之后，他就立即恢复了一开始的礼貌性微笑，镇静地整理一下大袖系绳，对雷沁劝道：
“多谢了，雷姑娘。劳您费心帮洒家带路，快回屋歇息吧。”
“张组头，您别这客气，我还有点事情要跟家父说。”
“想说啥赶紧说！”
雷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女儿，压根没有在外人面前留面子的意思，“就你那半吊子官话，瞎显摆个啥！是不是红马出事啦？中，说吧，到底咋着地啦？！”
“踩到耗子洞，伤着腿了！”雷沁梗起脖子，鼓起来的圆脸被怒火烧的通红，她恶狠狠地把缰绳往地上一甩，嗖嗖嗖几步冲到雷闪跟前，凌厉的气势混合着一点没变的口音，顿时在老爹的头发上冲出一阵波浪：
“多亏张组头借马，不然天黑都到不着家。还有事没？要没事，我这就找王秀才治马去！”
女孩的黑眼睛瞪的溜圆，炽烈的怒火从瞳孔当中喷薄而出，恶狠狠地烧向了父亲铁板一样僵硬脸孔。然而，身为大人的雷闪既不躲也不闪，更没有在外人面前跟自家女儿纠缠，他只是抿起嘴唇，用寒冰似的目光扫扫雷沁，然后就换上了低沉的、仿佛整道城墙迎面压来似的暗哑喉音，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对女儿呵斥道：
“啥——成色（啥德行）！赶紧牵去！！”
“......”雷沁没再顶撞，她松开已经咬出深深牙印的单薄嘴唇，幽怨地瞪了雷闪最后一眼，然后就大踏步地走到坐骑跟前，一言不发地帮红马捋捋鬃毛，牵着它从皮作坊旁边绕了过去，微微颤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间散发着生腥脑髓味的敞顶建筑后面。附近的雷家寨人似乎见惯了类似的争吵，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插嘴干涉；雷闪更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眼都没眨上一下，在斥退女儿的同时就重新把脸转向张柯，捋捋刚硬如铁的八字须，问道：
“张组头既非大齐臣民，却主动帮助官府追捕逃犯——请问可是在见义勇为？”
试探是如此明显，以至于都有点咄咄逼人了。雷沁的顶撞已然把气氛弄得很僵，雷闪的询问又在上面劈头浇了一桶紧张，在武田家武士，尤其是曾跟雷沁友好相处过的冬马眼里，这位老爷子的形象已经从一开始的磐石升级到了现在的生铁疙瘩，铅弹打上去都得弹上一地——然而，黑武士仍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慌不忙地遵循往常惯例，以实话答道：
“雷堡主，这件事上洒家并没有见义勇为，武田家数年前就颁发了对王直的通缉令，我不过是执行御馆大人的命令而已。”
“原来如此。”雷闪没表示出哪怕一丁点的惊讶，他只是从左到右依序打量着各个客人，尤其是他们沾满草渍与灰尘、已经远远称不上干净的衣甲，眉梢不由得微微扬起：
“张组头，鄙人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您指教一二。？”
“有失远迎，还望包涵。”雷家主人抱拳行礼，官话说的不卑不亢：
“鄙人便是雷家寨村长雷闪。列位可是官差？”
“雷堡主客气。”张柯鞠躬回礼，平视着比自己低不了多少的雷闪，语调四平八稳地答道：
“洒家名为张柯，武田家足轻组头，所领部下亦为武田家武士，并非官府中人，但眼下确在追捕大齐要犯。雷堡主，您近日可曾见过此人否？”
“请借来一看。”雷闪接过图文并茂的通缉令，眯起眼睛，右手食指在文字介绍上顺次移动，一会儿工夫就读出了声：
“曾任礼部郎中......王直......原来如此，是那个花钱买招安的倭寇头子。”他抬起头，嘴角现出一丝浅笑，“也算恶有恶报。不过，此人并未到过雷家寨，村人们也没报告过类似长相的陌生人......张组头，还请稍等。”
毫无任何征兆，雷闪一下子就黑起了脸，变化之突然令所有人始料未及，连张柯的眼皮都为此僵了一下。不过，雷家主人并不是甩脸子给客人看，他的矛头仅仅直向雷沁一人而已。但见雷闪手按腰带，脚踏路面，冷冰冰地瞪着站在张柯身边的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道：
“沁。你过来弄啥嘞？”
“帮张组头忙。”雷沁态度也绝称不上客气，她牵着铁青马，甚至没有面对面正对父亲，硬梆梆丢了一句后立即扭头转向张柯，示威似地轻咳两声，开口道：
“张组头，我前两天曾经听说，有个很落魄的中原人，跑附近的蒙古千户那里入了伙......不知有没帮上您的忙？”
“这是很有用的情报。非常感谢，非常......”张柯略显激动地称赞了雷沁，甚至还下意识地抬起了胳膊，但在注意到雷闪眼中阴霾之后，他就立即恢复了一开始的礼貌性微笑，镇静地整理一下大袖系绳，对雷沁劝道：
“多谢了，雷姑娘。劳您费心帮洒家带路，快回屋歇息吧。”
“张组头，您别这客气，我还有点事情要跟家父说。”
“想说啥赶紧说！”
雷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女儿，压根没有在外人面前留面子的意思，“就你那半吊子官话，瞎显摆个啥！是不是红马出事啦？中，说吧，到底咋着地啦？！”
“踩到耗子洞，伤着腿了！”雷沁梗起脖子，鼓起来的圆脸被怒火烧的通红，她恶狠狠地把缰绳往地上一甩，嗖嗖嗖几步冲到雷闪跟前，凌厉的气势混合着一点没变的口音，顿时在老爹的头发上冲出一阵波浪：
“多亏张组头借马，不然天黑都到不着家。还有事没？要没事，我这就找王秀才治马去！”
女孩的黑眼睛瞪的溜圆，炽烈的怒火从瞳孔当中喷薄而出，恶狠狠地烧向了父亲铁板一样僵硬脸孔。然而，身为大人的雷闪既不躲也不闪，更没有在外人面前跟自家女儿纠缠，他只是抿起嘴唇，用寒冰似的目光扫扫雷沁，然后就换上了低沉的、仿佛整道城墙迎面压来似的暗哑喉音，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对女儿呵斥道：
“啥——成色（啥德行）！赶紧牵去！！”
“......”雷沁没再顶撞，她松开已经咬出深深牙印的单薄嘴唇，幽怨地瞪了雷闪最后一眼，然后就大踏步地走到坐骑跟前，一言不发地帮红马捋捋鬃毛，牵着它从皮作坊旁边绕了过去，微微颤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间散发着生腥脑髓味的敞顶建筑后面。附近的雷家寨人似乎见惯了类似的争吵，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插嘴干涉；雷闪更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眼都没眨上一下，在斥退女儿的同时就重新把脸转向张柯，捋捋刚硬如铁的八字须，问道：
“张组头既非大齐臣民，却主动帮助官府追捕逃犯——请问可是在见义勇为？”
试探是如此明显，以至于都有点咄咄逼人了。雷沁的顶撞已然把气氛弄得很僵，雷闪的询问又在上面劈头浇了一桶紧张，在武田家武士，尤其是曾跟雷沁友好相处过的冬马眼里，这位老爷子的形象已经从一开始的磐石升级到了现在的生铁疙瘩，铅弹打上去都得弹上一地——然而，黑武士仍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慌不忙地遵循往常惯例，以实话答道：
“雷堡主，这件事上洒家并没有见义勇为，武田家数年前就颁发了对王直的通缉令，我不过是执行御馆大人的命令而已。”
“原来如此。”雷闪没表示出哪怕一丁点的惊讶，他只是从左到右依序打量着各个客人，尤其是他们沾满草渍与灰尘、已经远远称不上干净的衣甲，眉梢不由得微微扬起：
“张组头，鄙人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您指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