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就水沟栅栏上开那个么？。”雷闪连芝麻粒儿大的惊讶都没表现出来。他擦擦眼角，欣赏了几忽正腾腾直上的褐色烽烟，颇为满足地舔舔上唇的干皮，说道：“骚鞑子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马勒壁还敢派人骗俺家闺女！放心吧张组头，一月前就把那货堵墙角儿啦，当时就明着跟他说，再敢往堡子里头钻就活扒他人皮。从那以后，小黑脸儿就再没进过堡子。”
　　“非常遗憾，您掌握的情报显然与事实不符。那位蒙古年轻人并未切断与令爱的联系，昨晚……”
　　“张柯！！！”冬马像被铁水烫了一下，心急火燎地拽住了黑武士的笼手，“这事还是等等……”
　　“相信我。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必须现在说。可以吗？”张柯按住冬马的小手，目光当中没有任何杂质，真诚得几乎无法直视，仅仅几忽之后，就让假小子不由自主地别过了视线。“好孩子。”黑武士轻弹色色威腹卷的大袖，转身面对一脸疑惑的雷闪，接着解释道：“除此以外，通道也在继续使用。巴根——也就是您口中的小黑脸昨晚与令爱见面后，正是从那里出的坞堡。关于这一点，冬马和胧夜都可以作证。”
　　“老子跟那儿安排了仨哨……眼都长瘸啦？”不仅是脸，雷家寨主全身上下都笼上了一层阴霾。他顺手抓来块土坷垃，放到掌心一点一点地把它碾成细粉，低沉的喉音仿佛来自阴曹地府：“还敢直接摸到家里头……怕不是光为见——日他奶，知道三疤子想弄啥啦！”
　　“请问？”
　　“他是想——张组头你先等会儿。”尽管张柯对雷闪的推断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但突发的另一件紧急事态却移走了堡主全部的注意力。“涛！”雷闪把右手搭在嘴边，扯开嗓子朝七步外的一个佛郎机炮位吼道：“骚鞑子想抄宝强后路！赶紧轰两炮把鳖孙拦住！”
　　“一炮就得！”脸庞方方正正、胡子带点焦黄，从抬头纹看已经过了三十的炮手嘿嘿一笑，微微凸出的黑眼珠透着内行人特有的自信。“装子铳！备点火棒！娘勒壁，恁几个都快点！”他不耐烦地扯开衣襟，任凭黑中带褐的大片胸毛在风中晃荡，布满黑色火药灼痕的拳头就在助手们的头顶嗖嗖飞过，进一步加强了言语的鞭策力：“都听见老雷说得啦？！动起动起动起！！子铳不擦了直接装，骚鞑子都快啃上陈宝强得腚啦！！！”
　　这些话虽然比较夸张，不过跟实际情况的出入也不是很大。扛着农具草帘的村民、边反刍边前进的耕牛、在狗群威吓下缓缓流动的灰白羊群……墙外的一切都在撤退，所有活物的目标都是相对安全的坞堡，他们的心情是如此焦急，以至于没人还顾得上自己的背后——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蒙古人可以追上来肆意妄为，村民们实际上也不需要去关心自己的背后。骑马团练就在堡外的各个障碍区结阵设防，使劲浑身解数为撤退拖延时间。
　　跟张柯他们有一面之缘的好庄稼把式陈宝强，正是所有这些团练当中表现最出色的一位。他和他的十三名部下全部身着旧式齐军军服，远远望去就像一块勇敢地挡在浪涛正前、虽孤立无援但绝不挪动一步的青色礁石，撅张弩与步弓从敌人尚距百步之时就开始交替射击，在蒙古人进入骑弓的有效射程之前，已经使两名敌军轻骑捂着胸口摔于蹄下，被自家战马眨眼间踩成几团扭曲变形的红白肉泥。
　　在他们的精确射击与障碍区的拒马蒺藜面前，被拦住行进路线的蒙古百人队也只能改冲锋为溜达，连抢到的绵羊都不得不丢掉一多半。在战场上吃亏以后，差不多每个指挥官都会产生报复念头，蒙古人自然也不例外，当绵羊们含糊不清地咩咩叫着、一边晃动臃肿的身子一边从团练身边悠然踱过的时候，另一支毫无损伤的百人队也迅速完成了集结，有刀有矛的三十名精锐组成了锋矢阵型的前锋，准备一次侧面冲锋将那支麻烦的团练小队彻底消灭……
　　百人长拔出了弯刃马刀，那是劫掠商队时从保镖手中夺下的珍贵战利品，布满金色纹路的纯银刀柄就像一座灯塔，明亮的反光照亮了轻骑们的双眼……冲锋开始了，骑手与坐骑之间不复间隔，在熊熊燃烧的战意当中完完全全地融为一个整体，火热而又迅速，唯有鲜血才能将之熄灭……
　　“轰隆——隆隆隆！”
　　黄澄澄亮晶晶，一点绿锈都看不到的七百五十斤后膛佛郎机，整个笼罩在了从体内喷薄而出的闪亮火焰当中。经验丰富的炮手在点火棒落下的霎那间最后一次拨动炮口，炽热铁弹拖着长长的焰尾，就像夸父抡起铁锤砸核桃那样，电光火石之间便把百夫长黑马的马头马颈连同马胸一古脑砸的稀巴烂，裹胁着大堆碎骨烂肉一头扎进地面，喷涌的血雾当即为土浪染上一片深红。指挥官的战刀盘旋着飞上云霄，吓怕了的战马嘶鸣着横冲直撞，几下便把锐利的锋矢搅得支离破碎，失去首领的蒙古骑手们拼命地试图控制胯下坐骑，用能够搜罗到得每一句脏话，暴怒地咒骂着正迅速撤退的宝强等人，徒劳却又锲而不舍地张开骑弓……除了一个半大小子的左臀之外，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