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队终于出现了战斗减员。然而，冲锋并没被阻止，只是节奏稍稍放缓；阵型虽遭挤压，却也只是从横队转成楔队，位于锋矢尖端的那名黑铠武士照旧劈荆斩浪，不叫一个有气活敌靠近身前。破碎的钢头长槊早被丢弃，吞噬无数性命的狼牙棒再现战场，张柯蛮横地驱使着胯下白马，在臭烘烘黑压压的人群当中左闯右撞，杀到兴起之时索性立起身来，乌金色的沉重兵刃或戳或挑轮或砸，顿时令周围下起瓢泼肉雨，惨叫哀号竟然连绵成片。
　　几个刚刚长出喉结，连胡茬都没几根的蒙古少年最先崩溃了，他们刚才喊得最凶，这会儿也哭得最狠，一个个涕泪交流惊慌失措，把那捡来的断枪残刀往地上一扔，不管不顾地扭头就窜；看了小辈们的丢人现眼，包围圈外的老头子们哪里能忍，先是冲那帮不肖子孙大嚷大骂，发现效果寥寥后索性自己卷袖上阵，无奈个个年迈体衰，根本挤不到敌人跟前，更别说把少年兵捅出的篓子给堵上了；精壮们虽然还在坚持，仍能活动的却是所剩无几，即便再有心思抵抗，剩下那点人肉也粘不住钢刀铁枪......破损扩大为缺口,缺口连接为通道，蒙军士兵用性命垒成的厚墙,分崩离析。
　　精骑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王直没有耽搁哪怕一忽，立即开始准备三十六计当中那条最擅长的计策——但三疤子可没打算让他就这么溜号。但见达鲁花赤跐溜一声蹦上前倭寇头子坐骑，左右开弓连拉带扯连拍带打，拽住发髻就死不松手，黑乎乎的长指甲顿时在油腻脸皮上留下血印道道......手过了瘾，那张嘴巴也没闲着，先是用混着蒙语的大舌头汉语把王直的八辈祖宗问候个遍，然后又开始狼嚎似地声讨这家伙近来的暴行，“没良心的”“死行瘟的”之类接二连三，连战场气氛都因此变得有些奇怪王直没有马上还手，实际上，他惊诧得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给人深刻印象的寿星脸此时已是荡然无存，巍峨气派的银发髻变作了乱草窝，昂贵的绸巾贴在血道道上成了红抹布，大把大把的白毛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却无法盖住袍子上呲牙咧嘴的众多裂口.....直到蒙古首领的唾沫星子进了鼻孔，前倭寇头子这才发觉三疤子彻底翻了脸，而且身边再无半个亲信可供调遣,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但问题是，他早就被人伺候惯了，上一次独力摆脱生命危险是啥时候，只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面对那从就快晃到眼睛里的蓬乱胡子，王直先是本能地选择了扑打，被三疤子一巴掌扇开后这才想起利用工具，一面抽紧筋骨、耸了肩膀强忍对手抠抓，一面手忙脚乱地在腰带上摸摸索索，好容易才将那把天罡劈水扇拔了出来——然后就很不幸地手滑了。扇子乃是铁骨钢面的正经兵器，全长一尺八寸，净重三斤六两，跟市面上那种上竹骨纸面的轻飘飘玩意儿有本质区别，一旦脱手就再难寻回。王直当时就被吓得面如土色，腕若筛糠，肿胀的嘴角动了两动，尖利的叫喊声已然冲到了嗓子眼——纤纤素手托起灰黑铁扇，但见柔细指节轻轻一弯，快四斤的沉重物件便顺畅地飞还到了原主手中。“多谢，多......”前倭寇头子捏住失而复得的兵刃，下意识地就想向恩人致谢，但脑袋才刚扭过一半,身体就像冬天的冰溜子那样僵住了：方才出手相助的不是别人，正是常随黑武士左右的灵狐胧夜，在那张笑吟吟的姣好面孔上，幽蓝色狐火正在不怀好意地跃动三疤子也停止了撒泼,但却是完全被迫的,冬马的管枪从斜后方硬生生戳入,喀嚓两声便将肩胛手掌牢牢钉为一体,余劲未消的枪锋甚至削掉了扭曲的鼻子尖,正式把三疤子变成了二疤子。大势已去，就算王直跟二疤子再不甘心也必须承认，环顾四周，完成突破任务的精骑部队正在向蒙军翼侧卷进，铁蹄踏过之处一片血雨腥风；等待良久的团练主力也乘势杀出坞堡，刀光粼粼、铳声阵阵，湛青旌旗迎风招展，仿佛猛虎扑羊似地追杀着群龙无首的溃散牧民中军幡倒下了。刺骨寒意顺着肩膀传遍全身各处，让俩人的心脏蹦得活像飞过头的麻雀。某个长满尖刺的棒形物体就在他们头顶静静悬着，浓重的铁绣味闻之欲呕，但要是真这么做的话，倭寇头子跟达鲁花赤的五脏六腑必定也会沾染其上，为那股味道做出自己的贡献。“都停罢。”黑武士漠然地扬起下巴，“该上路了。”
　　两个半时辰后。雷家寨北门。
　　轻烟拂过金色的夕阳，就像长者的一声叹息；绛红色的草原浸透鲜血，即便北风也掀不起一丝涟漪；湿漉漉的草杆疲惫地弯着，似乎不忍心去直面那一堆堆的残缺尸骸。战斗结束了，蒙古人带着能抢到的所有伤号，丢下累累尸体狼狈而逃，经历苦战的雷家寨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但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十七名士兵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其中有六人在消灭蒙军首脑的关键一仗中阵亡。三名忍兵，三名团练，他们生前操着不同的语言，他们生前穿着不同的衣甲，但此刻蒙在身上的却是同一块布幔，六人肩并着肩、脚碰着脚，神情安详地躺在一块儿，接受战友们最后的致敬。
　　“......”
　　张柯手捧黑兜，默默地注视着部下们了无生气的尸身。在一场战斗中失去这么多同过苦患过难的弟兄，对他而言这还是头一次，不管怎样默哀、敬礼，内心深处扔觉得缺了些什么，一些永远都没法找回来的东西“把三疤子砍喽，祭奠弟兄们！”
　　雷闪刷地劈下胳膊,充满憎恶地看了达鲁花赤最后一眼。长久以来的心病总算可以除掉了，可那摊东西却不肯老老实实滚蛋，临了还留下一个更让人操心的大麻烦。“沁......额以后会多陪陪她。”雷家堡主揉捏着草笠，站在黑武士身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啥也不能让妮......再遭这罪！”
　　“是啊。是啊......”
　　张柯不大情愿地回复着，嘴唇略微有些抽搐，他在考虑接下来的话题，但这个看似简单的工作，却突然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张组——张柯！”
　　冬马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假小子脸色通红，手指头毫无章法地纠缠着，要不是胧夜伸手助扶说不定还会自己把自己绊倒——但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却不可思议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俺——我——不，我和胧夜。如果——如果我和胧夜也遇到这样的事情——”
　　“洒家不会让你们离去的。”不知何时，张柯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他温和地笑笑，语调突然变得坚如磐石，掷地有声：
　　“以这条性命发誓：只要洒家的呼吸还没停止，就决不让家人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