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废土:浩劫之后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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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影渊里出来的黑武士。
——他刚出现的时候几乎全村人都这么叫他,不过很快就被简化为了黑武士,因为影渊这东西实在是太玄乎,没人知道它究竟有没有在深山里发生过。总之,宿老们离开德婆婆家后,黑武士就立即变成了全村最流行的话题,男人们做饭时谈论着他,吃饭时念叨着他,姑娘们则是一脸兴奋地跟闺密们八卦他的身形与面孔,就连赌钱的闲汉们嘴巴上也挂着这个名字,比如下面平次老鬼捂着肿鼻头说出的这句:“畜生!手气全让那个混帐黑武士吹跑了!”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也就是“那个黑武士”再度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时候。与第一次进村时相比,他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崭新造型,在村民当中引起了更大的轰动:吓人的鬼角黑兜换成了谁都有的竹编斗笠,结实耐磨的皮沓变成了一双茧子颇多的光脚;黑银大铠自然脱了个精光,连底下的铠下着也换成了一件麻布单衣,从袖子上的那个大补丁来看。明显是德婆婆那个战死的儿子熊太郎的东西。
村里人都知道,他这身行头是德婆婆家最新最结实的男装了,问题是“来自深山的黑武士”这个形象给他们造成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基本上没人能接受这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造型。村里那几个曾被岐手城征去当农兵的年轻人,当场就捶胸顿足地大呼小叫了起来,但他们马上就遭到了德婆婆的无情呵斥:
“自家的活都干完了?那好,过来给他凑身更适合插秧的打扮吧!”
她的凌厉目光当场吓跑了那几个小伙子,其他人也随即做鸟兽散,没有一个人留下来自讨没趣。更适合干活的打扮?开玩笑,谁到水田里干活不都得穿成那副德行?干到浑身发热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脱剩一条兜裆布,而且全身上下糊的都是泥巴跟沙子,运气不好还会沾上一两条蚂蝗......算了,想想都疼,德婆婆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连那个黑武士自己都没有反抗的样子。随他们去吧!就可惜了那张小白脸,一看就不是种田的料,非要搀合本业之外的事情,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村民们返回了自家的育秧田,一面往腰间的布袋里塞秧苗一面等着盼着小白脸出洋相。可他们只笑了不到半个时辰。刚下地的时候,这个自称张柯的小白脸确实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只能撅着屁股跟在冬马老师后头有样学样,不但搞了两腿黑泥,还被窜进稻田的泥鳅溅了一脸水。但是,他学的实在是太快了,一块田下来就掌握了要领,眨眼工夫就把老师甩到了一边。取苗——插秧,取苗——插秧......在目瞪口呆的鹫居村民面前,张柯的两只手舞的好像车轮一般,不管速度还是精度都让人望尘莫及,离他最近的道助事后一口咬定在飞溅的水星里看到了彩虹,而且愿意拿老婆特制的白饭饭团打赌。
只用了一个下午,张柯就把德婆婆家的水田插了个遍。一行行翠绿翠绿的秧苗骄傲地在水里挺立着,不管春风怎么吹就是不弯腰。所有等看笑话的人都沉默了,尤其是那几个前农兵。他们回忆起了拿着胁差去岐手城服役的日子,那个时候见到的正规足轻,排成队伍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好看......
当天晚上,张柯的外号就变成了“农武士”。不过这个外号的寿命同样不长,次日早晨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挂着满头满脸的清水冲进了村里的公田,身上依然是下地干活专用的行头,那股子兴奋劲就好像昨天的劳动根本不存在过一样。照理说,第一次干重体力农活的人就算当时没什么不适,睡一晚上之后也会全身酸痛四肢无力,趴在榻榻米上哼哼半天——这还是通常情况,平次老鬼刚回来时候的还要更惨,不但瘫了整整一天,而且至今也不肯在自己佃来的田里下大力。可这位张柯显然不是寻常人物,他继续用前一天的高速在公田里插种秧苗,没人叫的话眼睛绝对不会离开水面,不插完一整块水田就决不休息,哪怕已经到了村民们习惯的午饭时间也是一样。噗哧,呲啦;噗哧,呲啦;噗哧,呲啦......秧苗的入泥声,腿脚的拨水声,虽然单调但却富有节奏,与远处传来的牧笛声混合在了一起,不断地在红土田埂上回响着。
村民们很快就从最初的惊讶里回复了过来,有的人感到了羡慕,也有人产生了嫉妒,不过更多的还是佩服,“啧啧啧!不愧是拿狼牙棒当兵器的人,好,好,有力气!”。张柯的外号也随之变成了“黑力士”或者“瘦力士”,但外号的使用频率已经下降了很多,大部分村民都直接叫起了他的名字“张柯”,因为这么做的话就可以一次发出两个音节,然后再往后面加个“SAN”或者“KUN”,就更符合他们的习惯,更显得亲切了。与此同时,有几个姑娘的眼神也变得有点过于热烈了起来,吓得村里的半大小子跟青皮伙子们赶紧冲上去形成一道人墙,一面对着张柯“嘿嘿嘿”地傻笑,一面用沾满泥浆与碎叶的大手抹抹自己的脑门,眯着眼睛地赞他一句“张柯真能做。”
瘦力士本人对这些称赞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一直都保持着那种纯礼貌性的微笑,最多嗯嗯地点两下头,从不进行长时间的交谈,不管对方是人墙里的小伙子,还是人墙外的姑娘或者老头子。这一天,他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公田插了个满满当当满,干的活比另外三个劳力加起来还多,一直弯着的腰虽然产生了隐隐的酸痛,但用来交换成就感的话,还是相当合算的。“多谢你了,冬马,我洗完澡就回去。”夕阳西下,大汗淋漓的张柯抓抓冬马的脑袋,满足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浸满泥水的布袋递给了过来喊他吃饭的这位小老师。先到河里就着霞光好好地洗个澡,然后回德婆婆那里美美地吃上一顿.....嗯......什么东西这么亮?
一个枯瘦的人影挡在了面前,铮亮的秃头反射着耀眼的霞光,只差一点就能当兵器用了。张柯眯起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衣服上没有补丁的小老头子,好容易才从脑子里翻出了他的相关信息:这不就是那天晚上遇见过的宿老之一,好容易有句台词还被中途打断的重乐吗?
“您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柯停下脚步,轻轻地向重乐点头致意。他说的很快,也没怎么用敬语,很明显并不打算跟老头子纠缠太久——但问题是老头子本人的想法跟他正好相反。只见重乐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颌上的花杂山羊胡须,混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三圈,把张柯的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后,这才剧烈地咳嗽两声,摇着脑袋对他说道:
“今年雨水不足,春耕比往年晚了十天,实在是上愁啊......幸好有了你这么个既不娇气,也不抱怨长的壮劳力,实在是鹫居村的喜事,喜事啊......真应该到神社感谢土地神大人,不过眼下的农活实在是忙,真不是一般的忙啊......”
张柯把拳头攥起,松开,再攥起,再松开,接连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他对这个秃乐的好感度基本与平次相当,换句话说就是介于非常讨厌与极其讨厌之间,可在村子的宿老面前也只能忍耐了。为了躲避浓郁的口臭,他无奈地把脑袋转向了田埂,冬马正坐在上面冲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眼神当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等着被派活吧,接下来,可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