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自间本村口的那场友好交谈后，歧手城主与黑武士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俩之间的距离也没法进行通常意义上的私人谈话。友永干泰二话不说就把两个鹫居农兵安排到了队伍的最前端，还特意给自己的身边安排了两名拿唐铳的足轻，要求他们点燃火绳，装好火药铅丸，一听命令就马上扣扳机打那个使狼牙棒的家伙。虽然友永并没有给部下们解释这么做的原因，但除了不长眼睛的傻瓜，任谁都能看出他对那两个人的深深敌意。
跟随友永多年的正规足轻们自发地提高了警觉，明晃晃的枪尖总会在原地休息的时候对准黑武士的后背;间本村农兵与力夫们经过秘密的交头接耳后，也一致同意不再搭理鹫居村的那两个家伙，而且还要把这个决定通知给接下来要加入的同伴，免得惹友永不快兼给自己找麻烦，这些敌视与猜忌蔓延的很快，马上就把友永的队伍包了个严严实实，通往桔梗村的路途一下子变得沉闷无比。
再也没什么欢声笑语了，当然也没了争吵。几十人的队伍在路上蜿蜒前行，隔着老远就把偶尔出现的行人吓得双腿发抖，然后遵照礼仪乖乖地在路边躬身行礼；等到了木户村，再把早就聚成一团的23名农兵拢进队伍，对他们例行公事地吼上几句打气话，就跟在友永身后迈开了沉重的步子，继续像群机关人似地在大路上蠕动。换谁来谁都不会高兴，更别说是不久前还在享受吵嘴乐趣的冬马了，她虽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实在是受不了队伍里的这股死气沉沉，于是就一把甩开张柯的手，执意跑到了新加入的木户农兵面前，对那些坐在灰土路上扣脚丫子的庄稼汉大声地喊道：
“喂，喂，喂！你们在比谁的脸更绿么,木户村的？！我们可是去帮桔梗村的，不是去那里出殡......你们倒是吱一声啊！”
有几个年轻些的向她投去了无奈与恼怒目光，但碍于跟间本农兵的约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在他们的队伍当中，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扣茧子扣太深时发出的呻吟，不管冬马再怎么跺脚都没有任何变化，很快就让她生出了一肚子火。“随你们便！”冬马恶狠狠地朝地上跺了两脚，扭头就想找友永问个明白——她又一次忘记了双方的身份差距。幸运的是，张柯及时抓住了假小子的肩膀，强行把她拉回了自己身边，一边警惕打量着两个唐铳手的动作，一边轻轻地拍打冬马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暂时先忍一会儿。不用着急，等到了桔梗村，我们尊敬的城主大人就知道铳口该往哪里摆了。”
被张柯寄予厚望的桔梗村，有很多地方都跟鹫居村很像，两个村子都有两三百人口，都位于四面环山的山谷，并且共享同一条小河的清澈流水。不过，因为桔梗村位于上游，所以水资源并没有鹫居村那么丰富，村里的旱田面积比水田要大得多。好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桔梗村虽说出产的稻米较少，但却有着方圆几十里内无人能及的豆田，村子出产的味增和酱油也是远近闻名，甚至已经卖到了北朝皇居所在的江户......但村人们目前还没有往深山里面的河童巢穴贩货的打算，以后估计也永远不会有，危险不说而且也没有消费市场。
但问题就来了。对酱油的兴趣比兔子尾巴还要小的河童，究竟来这里劫掠些什么呢？
在进入桔梗村之前，友永队伍里的所有成员或多或少地都在想这件事。但当他们真正在霞光中踏进那座山村，或者说曾经叫做山村的战场后，还有这个闲心的就寥寥无几了。“这闻起来——这闻起来——”冬马充满厌恶感地环视着四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揉起了自己的鼻子。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这个可怜的三角形器官好受一点。
浓重的腥臭，无孔不入的焦臭，跟水肥差不了多少的臊臭......桔梗村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臭气完全占领，如果有一百个人同时对放臭了的河鱼开膛破肚，然后再把刮下来的鱼鳞跟内脏混在一起焚烧，那放出来的味道兴许能跟这里匹敌。没打过仗的年轻农兵纷纷拿袖子捂住了口鼻，因为那上面顶多只有自己的汗臭味;见识过战场的壮年农兵则跟足轻们一起扇动着鼻翼，强忍不适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试图靠自己的眼睛找出一些能对问题做出解释的景象——这也正是那两名鹫居村农兵打算做的事情。
村道两旁褐红色的水田田埂，山坡上那些发硬发青的连绵豆田，高低分布错落有序的茅草屋，以及建在全村最高处，用松木搭成的烽火台......在整个甲信地区，这都是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东西。不过，只要把视线稍微往下面挪上一点，那些不寻常的玩意儿马上就会跳到眼睛里面去：每间茅屋都插着噼啪作响的松明，翻滚的火苗与升腾的浓烟把门边的稻草熏烤得发焦变黑，显然已经连续点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村人们或聚居在路旁鞠躬行礼，或成群地躲在村口处的几间屋子里，扒着门扇惊恐万状地向外窥视，一个个的脸上都是脏污不堪，眨个不停的眼中除了慌张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些还是不是全部。东，西，北，以及烽火台的周围区域都被桔梗村民放弃了。那些地方的茅屋已经变成了黑不溜丢的草木灰堆，几座大点的还在腾腾地冒着烟气，被风一吹，细碎的灰烬与古怪的味增焦味马上就能灌人一鼻子嘴，让那个被波及到的倒霉蛋瞬间明白臭味的具体来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桔梗村这次被劫掠的相当惨，可问题是他们中午放出烽火信号岐手城兵傍晚就到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整个村子毁成这样，干这么一票的河童部落未免也太强大了点吧？
张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冲几个受惊兔子似的小孩儿呲牙笑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插在茅屋上的松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紧随其后的冬马没有拽张柯的笼手或者草折，也没有口头催促，她以前就见过张柯的这副样子，知道黑武士正在认真思考，暂时请勿打扰。但别人，尤其是岐手城主可就不一样了，友永本来就看张柯不顺眼，自然而然地把黑武士的动作解释成了故弄玄虚，他的脸色刷地一声变得铁青，握在缰绳上的左手神经质地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足足重复了三四次，直到想到合适的迁怒对象方才停止。但见岐手城主眉头紧皱，气沉丹田，一声大喝登时震得铁兜嗡嗡直颤：
“喜兵卫！喜兵卫！提着脑袋过来见我！！！”
“遵，遵命！”
跟随友永多年的正规足轻们自发地提高了警觉，明晃晃的枪尖总会在原地休息的时候对准黑武士的后背;间本村农兵与力夫们经过秘密的交头接耳后，也一致同意不再搭理鹫居村的那两个家伙，而且还要把这个决定通知给接下来要加入的同伴，免得惹友永不快兼给自己找麻烦，这些敌视与猜忌蔓延的很快，马上就把友永的队伍包了个严严实实，通往桔梗村的路途一下子变得沉闷无比。
再也没什么欢声笑语了，当然也没了争吵。几十人的队伍在路上蜿蜒前行，隔着老远就把偶尔出现的行人吓得双腿发抖，然后遵照礼仪乖乖地在路边躬身行礼；等到了木户村，再把早就聚成一团的23名农兵拢进队伍，对他们例行公事地吼上几句打气话，就跟在友永身后迈开了沉重的步子，继续像群机关人似地在大路上蠕动。换谁来谁都不会高兴，更别说是不久前还在享受吵嘴乐趣的冬马了，她虽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实在是受不了队伍里的这股死气沉沉，于是就一把甩开张柯的手，执意跑到了新加入的木户农兵面前，对那些坐在灰土路上扣脚丫子的庄稼汉大声地喊道：
“喂，喂，喂！你们在比谁的脸更绿么,木户村的？！我们可是去帮桔梗村的，不是去那里出殡......你们倒是吱一声啊！”
有几个年轻些的向她投去了无奈与恼怒目光，但碍于跟间本农兵的约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在他们的队伍当中，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扣茧子扣太深时发出的呻吟，不管冬马再怎么跺脚都没有任何变化，很快就让她生出了一肚子火。“随你们便！”冬马恶狠狠地朝地上跺了两脚，扭头就想找友永问个明白——她又一次忘记了双方的身份差距。幸运的是，张柯及时抓住了假小子的肩膀，强行把她拉回了自己身边，一边警惕打量着两个唐铳手的动作，一边轻轻地拍打冬马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暂时先忍一会儿。不用着急，等到了桔梗村，我们尊敬的城主大人就知道铳口该往哪里摆了。”
被张柯寄予厚望的桔梗村，有很多地方都跟鹫居村很像，两个村子都有两三百人口，都位于四面环山的山谷，并且共享同一条小河的清澈流水。不过，因为桔梗村位于上游，所以水资源并没有鹫居村那么丰富，村里的旱田面积比水田要大得多。好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桔梗村虽说出产的稻米较少，但却有着方圆几十里内无人能及的豆田，村子出产的味增和酱油也是远近闻名，甚至已经卖到了北朝皇居所在的江户......但村人们目前还没有往深山里面的河童巢穴贩货的打算，以后估计也永远不会有，危险不说而且也没有消费市场。
但问题就来了。对酱油的兴趣比兔子尾巴还要小的河童，究竟来这里劫掠些什么呢？
在进入桔梗村之前，友永队伍里的所有成员或多或少地都在想这件事。但当他们真正在霞光中踏进那座山村，或者说曾经叫做山村的战场后，还有这个闲心的就寥寥无几了。“这闻起来——这闻起来——”冬马充满厌恶感地环视着四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揉起了自己的鼻子。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这个可怜的三角形器官好受一点。
浓重的腥臭，无孔不入的焦臭，跟水肥差不了多少的臊臭......桔梗村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臭气完全占领，如果有一百个人同时对放臭了的河鱼开膛破肚，然后再把刮下来的鱼鳞跟内脏混在一起焚烧，那放出来的味道兴许能跟这里匹敌。没打过仗的年轻农兵纷纷拿袖子捂住了口鼻，因为那上面顶多只有自己的汗臭味;见识过战场的壮年农兵则跟足轻们一起扇动着鼻翼，强忍不适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试图靠自己的眼睛找出一些能对问题做出解释的景象——这也正是那两名鹫居村农兵打算做的事情。
村道两旁褐红色的水田田埂，山坡上那些发硬发青的连绵豆田，高低分布错落有序的茅草屋，以及建在全村最高处，用松木搭成的烽火台......在整个甲信地区，这都是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东西。不过，只要把视线稍微往下面挪上一点，那些不寻常的玩意儿马上就会跳到眼睛里面去：每间茅屋都插着噼啪作响的松明，翻滚的火苗与升腾的浓烟把门边的稻草熏烤得发焦变黑，显然已经连续点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村人们或聚居在路旁鞠躬行礼，或成群地躲在村口处的几间屋子里，扒着门扇惊恐万状地向外窥视，一个个的脸上都是脏污不堪，眨个不停的眼中除了慌张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些还是不是全部。东，西，北，以及烽火台的周围区域都被桔梗村民放弃了。那些地方的茅屋已经变成了黑不溜丢的草木灰堆，几座大点的还在腾腾地冒着烟气，被风一吹，细碎的灰烬与古怪的味增焦味马上就能灌人一鼻子嘴，让那个被波及到的倒霉蛋瞬间明白臭味的具体来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桔梗村这次被劫掠的相当惨，可问题是他们中午放出烽火信号岐手城兵傍晚就到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整个村子毁成这样，干这么一票的河童部落未免也太强大了点吧？
张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冲几个受惊兔子似的小孩儿呲牙笑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插在茅屋上的松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紧随其后的冬马没有拽张柯的笼手或者草折，也没有口头催促，她以前就见过张柯的这副样子，知道黑武士正在认真思考，暂时请勿打扰。但别人，尤其是岐手城主可就不一样了，友永本来就看张柯不顺眼，自然而然地把黑武士的动作解释成了故弄玄虚，他的脸色刷地一声变得铁青，握在缰绳上的左手神经质地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足足重复了三四次，直到想到合适的迁怒对象方才停止。但见岐手城主眉头紧皱，气沉丹田，一声大喝登时震得铁兜嗡嗡直颤：
“喜兵卫！喜兵卫！提着脑袋过来见我！！！”
“遵，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