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马，把刀收了。庞先生，洒家，食人否？”张柯擦去溅脸上的唾沫星子，抬起眼皮。
　　“别说，还真没吃过——顺便补充一点，那地方吃喝拉撒都用不着，要是你还知道啥叫饿肚子，指不定得吃多少！”小庞子好似大火烧了屁股，两腿一蹬噌地弹到半空，表情扭曲地俯瞰着张柯，官话说的是越发刻毒了：
　　“鼓掌罢鼓掌罢！总算找着个能心安的事还不赶紧鼓掌庆祝——我说你倒是动啊？动一个啊？！偏偏这会儿学会装乖啦？啧啧啧，拿人肠子拼字硬逼老子测得时候咋不装？倒提老子俩脚，逼老子拿手指头蘸鬼血写诗作词时候咋不装？！托你老人家大福，咱老子摆摊算卦都不用另—拜—师—啦！！！”
　　火药桶终于爆了。庞天寿的手指甲几乎挨着了张柯脑门，三角形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抖动，将燥热的怨气呼呼呼泵离喉管，喷上黑武士的发髻。现在的他已经不能用失态形容了，每一片衣料、每一块皮肉、每一根毛发乃至每一滴汗液都滋滋冒着火星，多年积怨从里到外炸了个痛快，冲击波甚至撼动了整座房屋直到地基。然而，畅快发泄之后失落往往接踵而至，就像男人达到顶点后往往会一脸深沉，当高潮的余波渐渐退去，当沸腾的血液重又返回血管，小庞子突然发现自己正泼妇似地一手叉腰一手指人，扭曲变形的脸上沾满臭烘烘的吐沫星，歪脖子斜眼的丑态连南监狱卒见了都有资格抚肚大笑。
　　“......”
　　半仙沉默地缩回指头，先把表情捏成大义凌然，再故作无意地正好站姿，严肃地把目光挪到一旁。形势是一目了然的，客人这边共有十二名战斗员，任何一个都能掐柳芽一样把庞天寿的天灵盖掐掉，附送断腿断脚特别服务；即便他们因为领导人的过去发生动摇，黑武士也大可以把以前那些把戏重新捡来，顺便在致命性上再做些改进，比如剖开某位庞性青年的肚皮让他用肠子编同心结玩......胸腔里那颗桃形器官向上提到了嗓子眼,胯下两粒球形物件亦有向腹腔紧缩的趋势,短短几忽之内，小庞子就再次复习了惊弓之鸟与祸从口出俩词的深刻含义。
　　空气仿佛凝固了.味道也带上了铁腥味,最初的惊愕正在消失,愤怒与杀心迅速蓄积,家人遭到冒犯的女士们很乐意帮助小半仙削除一些多余的部件,比如那张不懂何谓礼貌的大嘴——但张柯开口阻止了她们。“洒家曾把那个叫巴根的蒙古小子称为人渣懦夫，”黑武士的十指深深陷入头发，铠下着干巴巴地贴在身上，就像把幼虫活活粘牢的蛹皮，“现在再看，我真应该回到那个时侯，然后把那个夸夸其谈的洒家一拳砸翻。跟洒家比，他实在是纯洁到家了......”
　　“你甭理这小子！”冬马死死扣住张柯左臂，万分焦急地猛摇起来，“真假——管他真假！张柯就是张柯，随他咋骂！胧夜，你也说！”
　　“幽境那种地方，很多事都是逼......可恶，为什么不能坦白......让我看看平日的笑脸吧。悲戚不适合你，真的。”
　　“洒家怕是没资格接受同情......洒家甚至没资格说谢谢......”
　　“矫情啥哪？！把脸转回来！转——”
　　轰——隆隆隆。
　　对内地那些不知兵战为何物的和平百姓来说，这只不过是夏天常有的打雷，规模也算不得大，连出屋窥探的必要都没有。然而，对于久经战阵、并且在雷家寨见识多种中原铳炮的张柯一行来说，这声轰响足够他们炸毛呲牙，提枪备战了。那是再熟悉不过、带有独特闷响的佛郎机射击声。
　　“见他的鬼,哼，”话虽这么说，庞天寿的脸上倒不见恼，反而有种“矛盾终于转移，幸甚至哉”的解脱，连他挠痒痒的动作都轻盈了，“车是来不了啦......给你们说过别磨蹭,别磨蹭,这可好——听，又来了！”
　　不用他特地指出， 有耳朵的都听见了那阵持续不断的劈啪声，既像是熟练的三眼铳攒射，又像是熟练的唐铳齐鸣，不管哪一种都让人联想到铅弹在人身上挖出来的血肉窟窿。那副惨相光是想想就不舒服，可更糟心的还在后头，跟接下来的火器大合唱相比，最初这两阵简直就是暴雨前的滴星，虎蹲炮、灭虏炮、佛郎机、碗子铳、唐铳、大鸟铳的轰鸣声眨眼之间就来了个总爆发，隆隆轰轰的比一万个马蜂窝倾巢而出都热闹，此起彼伏的血红火光就像贪婪的舌头，没两下就把刚刚出现的夜空吃了个一干二净庞天寿开始活动腿脚,许可一到定然撒腿便窜；冬马与胧夜不安地对视着，既要看着半仙，又要顾虑房外忍兵，更别说还要照看颓唐的张柯——“武装冲突——原来如此，明白知县和参将们为何来此测字了。”黑武士挣扎着、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充实得就像一只空心葫芦。然而，他所行进的方向，却是门外：
　　“跑......能自由活动的非军人定然都想跑......但是分界线上那名囚犯跑不了。冬马，胧夜，带上庞先生，我们必须......我必须......”
　　他低下脑袋，恍惚中带着点最后留下的坚定：
　　“任务必须完成。必须在包头化为焦土前，处理完王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