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嗯，时候长了记不大清，胧夜，在齐雍私藏火炮该当何罪来着？”
　　“死罪。从轻发落也得斩监候。”灵狐俯下身去，食指在一尊灭虏炮的炮耳上轻轻一抹，赞道：“保养的非常好，连落灰都很少。很有可能是兴义兵，或者办团练时由地方保甲置办的军械，这样就不算私藏啦。”
　　“呼——想想也是，就算私藏也不能明目张胆摆院子里，找死也不能这么找。”假小子呼出一口闷气，拍拍胸口，目光在铳架上游移着，很快就从随意浏览变作了重点观察。“不过……胧夜，你看你看，这些东西也不像是统一置办的。同款火器能有四五挺就算不错，差不多七成火器都是独苗苗，排一块儿的两杆铳口径能差十万八千里去，真要上了战场这得怎么打……嗯？”
　　“发现什么啦？可别乱动哦。”
　　“不乱动，肯定不乱动，就是拿来探究下……小喳，你扶住那一头。”
　　“唧唧，呜呜？”小仓鼠眨巴着眼睛，试图向冬马表明自己的担心，可凉飕飕的硬棒子已然伸到跟前，除了用手接下外还能如何？纵使再怎么不情愿，她也只能撅起小嘴，歪过脑袋，跟假小子一起使劲把这件沉甸甸的古怪物件搬下铳架，小心翼翼地、娇喘吁吁地平放在草地上仔细打量。从手感判断，这东西的重量至少有二十斤，直接拿去打人没有任何问题，但它的样子却实在没法恭维，不管怎么看都活像一截被烤成焦炭的壮实竹筒，五尺长短、手臂粗细，似乎被烟熏火燎一整个甲子的铸铁表面既黑又糙，竹节——姑且算是竹节处还能见到醒目的铸造砂眼，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一个深邃的、早已被蚂蚁之流当作歇脚酒肆的大凹坑，不管阳光如何照耀硬是不肯闪烁。
　　“一，二，三，四，十，总共十个火门。”冬马迅速点清了凹坑数目，考虑片刻后干脆独个把空心铁棍抱起，开始研究它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肯定不是整体式……果然，节段都能分开，胧夜，快看！”
　　“咳咳。”
　　“嘿哟——塞的还真紧！跟俺想的差不多，火药跟铅弹都是分段装填的，用的时候再一个一个点火捻。设计倒挺有意思的，真想知道它叫啥名。”
　　“此物名为十眼铳。”
　　“谁？！”
　　冬马条件反射地摆出弓步，黑铁铳筒眨眼之间便已瞄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位老人，一位气势不凡的矫健老人，身批对襟鱼鳞铠，腰跨鲛鞘精钢刀，臂膀结实、长腿如柱，皂靴之上征尘遍布，左右一分便将内宅院门轻松封住。“此铳名为十眼铳。”他托起凤翅铁盔，夜枭似的招展白眉微微扬起，面对一名充满戒备的熟练士兵，音调却没有丝毫改变：“乃是老夫十年前所制。旧时拙作，不值一提。”
　　主—人—到—了——
　　趁低头笼手的工夫，灵狐迅速朝假小子使了眼色，随后便按中原礼仪的要求，细声细气地向老人道个万福，说道：“小女子名唤胧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多，多谢救命之恩。”虽说有些慌张，但照猫画虎的本事冬马还是有的，她也笨拙地道个万福，一把拉过小喳，哆嗦着嘴唇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在下名叫冬马，武田家足轻。那个啥，对，我们姐妹三人在山中迷路，险些丧命狼口，若非大人及时相救……多谢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人连肉皮都没动上一下，深邃的眼神波澜不惊，决不透漏半点内心活动。照这么持续下去，除非是另外一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普通人光靠眼睛压根别想看穿这位致仕官员的城府，而他却可以庖丁解牛似地揭开你隐藏的一切，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态度，说出他认为合适的信息——
　　“老夫姓解名良，字文长。”
　　本该在见面时就作的自我介绍，却被一直拖延到了现在，再加上冰川融雪也要让上三分的刺骨寒意……不满，这位解文长明显是在表现不满。原因并不难找，就在假小子手上，但究竟怎么处理才算合适？咣当扔回地上？即便只是“旧时拙作”，这么摔也等于直接扇主人一巴掌；恭恭敬敬捧回木架？又显得太过窝囊太过胆小，无形中就把自己置于了弱势地位……
　　“三位回屋歇息吧。院里风大，莫要着凉。”
　　解良压低了声调，明显表示出了催促意味。然而，一个念头，一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却让胧夜露出了微笑。催促也好，不满也罢，但这位致仕按察使对冬马的隐秘一瞥却暴露了一切。解良解文长，正暗暗期待着这位懂行客人，能够对自己的作品作出新一轮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