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吗？它们没有自造的铠甲吗？”张柯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皮，头一回在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马上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把脸皮重新绷紧，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之后，就赶紧对友永行了个礼，匆忙地逃离了正忙着大笑的岐手城主。很多人对他行了注目礼，既有士兵也有百姓，目光虽然都很热情，但全是在嘲笑黑武士的落荒而逃，把他的脸颊都烫成了樱红色。
　 　张柯的脖子已经开始痉挛了，可是既不能回头也不能特意把步子加快，不然人只会越丢越大。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集中在了冬马的身上，冲假小子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等两人靠得足够近以后就赶紧抓住了冬马的肩膀，没轻没重地摇了起来：
　 　“冬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依稀有点印象，记得河童能自己生产铠甲的啊？”
　 　冬马暂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身子上下颠簸的太厉害。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有一只受了欺负的宠物正在向自己求援，按理说她这个主人应该用语言安慰一下，可问题是客观事实压根不是那回事，就算在嘴皮子上下再多工夫又有什么意义呢？结果，她也只能把那几根木棒一样硬梆梆的手指掰开，先揉揉晃得发晕的脑袋，然后再给张柯的额头上来几个爆栗，趁这家伙捂头呻吟的时候换上教书先生的口气，告诉他本地河童背上长了个大龟壳，胸前也有骨板，偶尔会穿件扒来的炼革背心或者铁皮背心，但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别的护具了。至于穿自造铠甲的河童......“你原先待的地方大概有这种高级货，不过甲斐的河童本事可没这么大。”
　 　这个回答让张柯陷入了一段持续时间很长的沉思。他紧皱着眉头靠着一间茅屋坐了下来，五根手指头在狼牙棒上轮换着滑来滑去，不管谁问话都是一言不发，连潮虫顺着草折爬上弦走韦探险都浑然不觉。偶尔，他会伸出手指在茅草上画几个三角，但其他时候都在一动不动地闭目静思，同时也在通过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向外传达信息，一个鲜明易懂的信息：请勿打扰。
　 　友永乐得如此。摆脱掉黑武士这个大麻烦以后，他很快就把桔梗村的农兵整合进了队伍，把他们连同其他各村的农兵一起分配给了从岐手城带过来的正规足轻，总共编成了东，西，北三个分队，一口气吹到了整个村庄。这些士兵接收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浇灭烧过头的旧松明与全村各处的余火，把所有的火灾隐患扼杀在萌芽当中;第二个任务则是从废墟里拆卸一切可以拆卸的东西，再把那些焦草席焦木头碎酱缸碎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到村路上，与废墟空屋结合把东西北三个方向彻底堵死;第三个任务......
　与此同时，桔梗村的老弱妇孺们也在半大小子与壮老头子的掩护下，跟在力夫的后面慢慢撤离自己的家园。跟那些忙得团团转，脚下都能踩起风的士兵不同，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依然处于一种混混噩噩的状态，满是泥土草屑的光脚就好像沾在了地上，如果没有队伍的裹挟根本不会前进一步。拘搂着身体，在凉风中不断咳嗽的老婆婆;眼角还带着黄绿色的粘糊糊，走起路来左脚踩右脚的老公公;死死拽住丈夫或者兄弟的胳膊，恨不得把脑袋都藏进臂弯里去的青壮年妇女......昨天的这个时候，他们正和家里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晚饭，所有的亲人都在身边，所有的房屋都完好无缺，庄稼在农田里沙沙地生长，味增在作坊里安静地发酵——但几个时辰后，这种平静的生活就被河童烧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
　大概有七成的人是一步三回头，剩下的则是四回头。然而，这么做也只能让心里更难受，就算桔梗村人们再怎么捂住脸默念“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噩梦”，一睁眼看到的还是自己那份已经变成废墟的家业。当初辛辛苦苦置办的家伙什，眼下已经被烧成了一文钱都不值的废铜烂铁焦木头，被那些背上插着靠旗的家伙成堆成堆地搬到村道上，再用倒下来的房梁给夯实。更让人难受的是，在旁边帮忙的还都是自家的精壮，他们有的还带着彩，绷带下面还在渗血，就因为那个农兵的身份才不得不留下来，亲手把自己家的铁锅砸碎了撒到路障上当大号铁蒺藜用......家没了，人要么留下要么离开，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撤退，或者说逃难的队伍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离开村子。呜咽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让留下的人心里一阵阵地抽紧，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张张依依不舍的面孔，以及脸颊上被泪水冲出的灰道道。桔梗村，间本村，木户村，小町，岐手城......地名的确不少，可大家都住在同一片土地，用着同一种方言，很多人老早就在集市上认识了，沾亲带故的也能抓出来一大把，有谁能不心酸呢？很多农兵都趁着轮休的时候跑到了队伍那边，把干粮能分多少出去就分多少出去，正规足轻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象征性地骂两句后就把自己的饭团也掏了出去——最慷慨的要属猿渡，他在请示过友永后把自己的南蛮烟草都贡献了。
　冬马在旁边看得很着急，可她除了几块藏起来的外郎糕之外啥都没有，只好在征得张柯的同意后从黑武士的怀里掏了几十文铜钱，冲到大路上把两人的心意一块儿送了出去。不过，假小子可没给了东西就跑，她二话不说就留了下来，帮老爷爷擦脸，逗小娃娃发笑，吓唬那些不听妈妈话的捣蛋鬼，抓住老奶奶的双手细声细气地哄她开心......这些工作让冬马找回了一点孩子大将的感觉,同时也让她稍微地忘记了时间,要不是有力夫头的及时提醒，她说不定会一直跟到木户村去。
　 　等冬马一手举着草鞋，一手按着头发，气喘吁吁地跑回桔梗村的时候，友永的队伍早就回复了常态，富有效率地做完了岐手城主指定的所有准备工作。感伤的时间已经过去，从现在起连一丁点的分心都不允许有，总数达到一百人的士兵按照友永的部署静悄悄地守在了各自负责的路障之后，一面搓弄手中的硬木枪柄，一面蠕动着喉结，使劲地往肚子里面咽起了吐沫。银色的月光就像一匹在天空中展开的薄纱，不知不觉间已经洒满了山村，暗红色的火绳火头忽亮忽暗，浸满桐油的松明整装待燃......万事具备，只待河童夜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