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的等待时间，是半个时辰。在这种人迹寥寥的边境地带，耳中所闻除了懒散的虫鸣，便是偶尔的风声；埋伏在百多尺高的狼洞岭，阻碍前方视线的也只有周遭矮山，以及东方荒原上一些和缓的土坡，没有可供齐军兵马隐蔽自己的地利。而他们也没有打算躲藏。
　　最先出现的，是视野边缘一团模糊的烟尘，远远望去，就像为山口镶上一圈起伏不定的灰色轮廓。时间慢慢流逝，每一忽的改变都会让人心房紧缩，东风骤然涌起，送来灰尘温热而又干燥的气息，枯燥无味的蝉鸣声中，一个堂堂正正闯入的杂音迅速壮大力量，很快就将虫豸们的合唱赶至一旁，占据了狼洞岭上高高竖起的每一双耳朵。战马的嘶鸣，以及粗重的喘息，在极富节奏的蹄铁声中，鄂地口音浓厚的口令转瞬即逝……
　　任谁都能猜出接下来出现的会是什么，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全身上下仍不由得为之一颤。从山口涌出的那支部队，仅行军队形的凌然气势便能让最凶猛的野兽魂飞魄散，纵深十一列的五路纵队犹如运行完美的夯土机括，零件环环相扣，步伐整齐划一，七面天青色旌旗于队前迎风招展，为这艘破浪战船添上威风凛凛的硬帆。骑兵哨，这是一个齐装满员的鄂镇骑兵哨，并且不是使用律令旗的轻装斥候部队，而是多次给雍朝正规军留下深刻印象的主战骑兵。统一制式的整体头盔模糊了他们的面孔，连披膊带甲裙护住全部要害的钢铁札甲仿佛将他们铸成长墙，全长丈余、粗壮沉重的马槊似可透石，紧贴后背的复合骑弓或短管火绳铳闪着贪婪的亮光……逢年过节的时候，前去赶会的农户也许能把官道整个铺满，但他们哪怕聚集数百数千，能得到的形容也只有“热闹”、“混乱”与“嘈杂”，永远，永远也不会劳烦那个二字短词：可畏。
　　“吾等有众二百……”
　　解良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从欲言又止这点来看，他更像是在征求意见。张柯曾经称赞过钧州团练的正规化程度，乡里乡亲跟许州府的文武官员也都抱有同样观点，连他自己也颇为自傲：军服样式统一，人人身披铁甲，校场之上队列走得如同刀切，寒光闪闪的刺刀林令人望而却步……可是天外真的有天，人外真的有人，跟这队鄂镇骑兵相比，钧州团练除火铳外的全部装备都显得暗淡无光，铠甲简陋、椰瓢老旧、衣料单薄，就连腰刀鞘上的装饰纹路都比人家差上一截，旗号甚至连比都没得比：他们不但伍都有伍旗，哨有哨旗，哨官身后还有专人打着一面上级将领授予的卦象旗，哪像钧州团练只有几面代表各保各甲的简陋红旗，上面绣得文字除了“雍”就是“解”，到目前为止啥荣誉称号都不曾获得，也没来得及给团练想个漂亮名字……这旗上卦象，看着似乎——
　　“足矣。”
　　张柯简短地回答了解良，顺便也中断了他的沉思。看到齐军骑兵后，黑武士不但没有惊慌，反倒显得颇为兴奋，即便是与解良对话，依然脚踏石台、手搭凉棚，以伪装物为掩护仔细观察鄂镇兵的纵队。“老弱残兵，胜也无趣，”张柯目不转睛地盯着东齐哨官的环臂铠，一面估测厚薄，一面说道：“与敌方劲旅对抗，方合洒家之意。解大人，若将这哨骑兵击败，不仅我方声势可振，齐军锐气亦会大锉，乃一举两得也。”
　　黑武士可谓自信满满，但致仕观察使仍是眉头紧锁。“以四敌一……然须大胜！若惨胜如败，则二兔皆空！”
　　“洒家明白，解大人。团练的弟兄们——”
　　张柯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转过头去，环视那些或卧或蹲、正屏息凝神等待命令的团练士兵，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解大人。团练的弟兄们，能以卧姿重复打杆子那天的齐射否？
　　“全员齐射不在话下，然卧姿发铳无法再装填，为何不用立姿？”
　　“立姿会暴漏目标，陷我军于不利境地。这队齐军乃是前方尖兵，接获斥候报告后前来占领制高点，确保主力部队安全通过，放他们靠近，在他们下马的一瞬间——”
　　寒光从黑武士眼中闪过，消失在漆黑的瞳孔深处。“解大人。向弟兄们传令吧。最短时间内必须集中起最猛烈的火力，首轮攻击，必须决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