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河童一直都没有过来。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接着是另一个时辰，然后是第三个时辰......人们刚开始还能保持高度紧张，双眼瞪得比铜铃都圆，眨都不眨地直视前方，一双耳朵也是高高竖起，恨不得给四周来个全方位旋转扫描。那时候，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都会引来成片的枪尖，杀气腾腾地在那个冒失鬼眼前晃动，直到他带着哭腔报上口令为止。
　只可惜，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月光渐渐变得黯淡，友永队的士兵不得不点燃插在防线各处的松明，并顺理成章地借着这个机会偷起了小懒。经过上半夜的无数次误会后，除了友永从歧手城里带出来的正规足轻，再也没谁还肯草木皆兵了，农兵们纷纷把素枪胁差之类的武器扛到了肩上，随便找块平整的地方盘腿就座，一边继续监视村外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趁队官不注意的空挡跟同伴们聊起了闲天。
　 　趴在碎木头，破瓦片和烂铁锅后面一动不动地瞪眼观察，对他们来说是比农活还要累上十倍的苦差事，刚开始还能靠为桔梗村报仇的热情硬抗，等这股子热情变淡之后就很难再持续下去了。歧手城主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也没有过分责备农兵，只是把15个正规城兵给叫到了身边，用不容置疑的死命令要求他们把眼睛整宿睁大，一刻也不能停地在村路上巡逻，顺便，“别让一个人睡着”。
　 　没过多久，桔梗村里就出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些有武士身份的足轻不会也不想跟农兵客气，只要遇到打盹或者聊天聊到忘我的倒霉蛋，二话不说照屁股上就是一脚，把这些过于麻痹的家伙重新踢回到岗位上去：监视，巡逻，照看松明，伺候战马......只要存心想找，到处都是工作，不管农兵再怎么不满，到最后也只能骂骂咧咧地揉着发痛的屁股，在分配给自己的灰土路上周而复始地往复行走，或者把烧熟的黄豆喂到友永那匹战马的嘴里。
　 　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休息，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陀螺，被友永一抽就得乖乖地团团转。只有两个例外，那就是鹫居村的张柯与冬马，前者在百姓们撤走之前就坐到了地上，除了偶尔伸出来比划两下的手指之外，跟睡死了的人差不离;后者则是一直坐在张柯身边，不时拉拉黑武士的手，要是没反应的话就用指甲尖掐住手背上的厚肉拧个半圈一圈，试图用这种方法帮他鼓劲......至少在丑时开始的时候还是如此。虽说已经有了一次值夜经验，但冬马毕竟还是个孩子，与睡意搏斗的时候很难占到上风。当成年士兵们瞪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珠子，来来回回忙这忙那的时候，冬马的脑袋却在不停地往下点，每次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骤然警醒，但还是一丁点，一丁点地滑进了睡梦的深渊。
　 　她把指甲尖下的那块肉换成了自己的，但这个方法没过多久就失了灵，整只手臂就好像灌了铅，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手，脚，四肢，躯干......身体各个部位的感觉离意识越来越远，薄薄的一层眼皮不知何时变得比铁城门还要沉重，不顾脑子的强烈抗议合得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冬马突然间感觉到了一道热情的视线。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扭过了脑袋，但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只有一点儿金红色的残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在这个突发状况面前，睡意就好像是放进温泉水里的冰块，刺溜两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冬马一把拽住了张柯胸口上的栴檀板，用上全身的力气把黑武士拉了过来，急切而又小声地问到：
　“看到了吗？看到了没有？！金红色的光——”
　“见到了。先别着急”张柯轻轻地拨开了冬马的双手，他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友永干泰，确认歧手城主正忙别的后这才凑到了假小子的耳边，悄声说道：
　“我跟那东西同时发现了对方。它逃的很快，我只比你多看到了一撮尾巴尖毛，淡金色。”
　“尾巴尖毛？！河童驯养的妖怪吗！？要不要报告给友永老，不，报告给那个友永干泰？”
　“不用。冬马，就算是在最不靠谱的老故事里，河童也没聪明到会养别的妖怪当斥候吧？”
　“也对。那它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一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狐狸，可能是一只笨得闻不到血腥味的狸猫，在错误的时间跑到了错误的地点。别管它了，冬马。躺下睡一会儿吧。”
　“不行，万一有夜袭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可是——”
　“睡觉。”
　“你？！算了......”
　冬马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摇摇头，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了黑武士的胳膊，往地上一躺再也不搭理他。不一会儿，富有节奏感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能看得出，小姑娘一闭眼就睡着了，而且睡眠质量也相当不错，光是嘴边流出的那道口水就能让观众的心情好上不少......不过现在的张柯并没有多少时间去微笑。替冬马盖好了稻草之后，黑武士重又半闭双眼盘腿坐下，铁钳似的十指紧紧扣住了膝盖，紧绷着的面孔散发出一股生冷的铁板味，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络仿佛都被警觉涨得鼓鼓囊囊。
　有很多事情都让他赶到不快，比如本地河童那出乎的预料狡猾，但他最在意的还是刚刚出现的那只不明生物。黑武士能够感觉的到，它就躲在不远的地方，而且仍在兴味盎然地观察着这里，就像在远山屋假装摆摊时所做的那样。你打算一直待在暗处当看客吗？被观察的对象可是有点不情愿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