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去铠甲的身躯，老迈、枯瘦，却从不曾如此高大。保正擎举绛红战旗，保长抡起偃月大刀，幸存的甲长们左手握铳、右手执枪，领上屁股后头那群同样热血万丈的弟兄，冲下山去战他军娘亲！军容不整？管他；弹药匮乏？去球；敌军势众？滚操——尝尝爷爷的刺刀！
　 　 兰陵王的骑槊悬在了半空，尽管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身为经验丰富的带兵武将，数年来他经历过太多的惨烈血战，但面孔狰狞膻气冲天的蒙古骑兵也好，连绵数里雷声滚滚的雍军炮阵也罢，全都没法像这群团练一样令人震撼，几乎要把他的心脏捏爆、揉碎，让屈辱与痛苦像乌贼吐到海里的墨汁一样，瞬间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那是些什么东西？那是些什么人？狼洞岭已然变成一团烟火，火铳一忽不停地向他们发射，炮弹几乎是朝着脑袋猛砸，换做一般的防守者即便还没全军覆没，也应该早已崩溃投降，为什么偏偏这些衣衫褴褛、比叫花子还要肮脏难闻的雍兵却能成功站住脚跟，甚至还能对战意更加高昂的齐军发起反冲......果真如此么？
　 　 高涨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团练的士气。他们豁出了一切。光起膀子的炮手们狂呼酣战，大锤与炮筒在敌阵中刮起阵阵血雨腥风；束着绷带的轻伤号全都咆哮着跳下山崖，饿虎一样把刺刀钉进敌人胸膛； 纵是那些血窟窿里填着金疮药、仿佛血泊里捞出来的中伤号，只要还能行动照样挣扎着拄起红缨枪，跟随那柄所向披靡的黑色狼牙棒挪进热辣的战场......参加第四轮进攻的齐军是为了洗雪卦象旗的耻辱,但钧州汉们却是为了自己的家园,为了仅剩的这一切宁愿燃尽自己的生命......
　 　 肉体与战斗意志完美地融为一体,无情地刮向那片蠕动的藏青。很多下马骑兵惊了，更多的则是懵了，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兰陵王拼尽全力，可迎面冲来的那篇飓风却连整条性命都能拼上，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映，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山顶冲下的狂热团练就把这些鄂镇精兵刷了个七零八落。染血的刺刀尖在阳光下闪出可怖的红光，就像食肉猛兽粘着肉屑的犬齿，锋利、滚烫；硝烟中冲出的团练蓬头垢面、腥臭熏人，狰狞的面孔仿佛噩梦，嘶哑的呐喊似锯如割，啃噬着敌人心中那团正不断缩小的勇气......官长伤亡殆尽的几个哨首先崩溃，连锁反应接踵而至，下马骑兵、战锋步兵、火铳兵以及轻炮兵全都统一变成了溃逃兵，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尽是嗡鸣，气喘吁吁却不知鼻中何味，两眼大瞪更不知东西南北——曾经担任前方尖兵的那个骑兵哨虽然坚持到了最后，但再怎么坚韧的纸张，进了丹炉也难逃一焚，旧伤未愈的前哨副在连续砍倒两名团练之后，自己也被黑武士拦腰一棒击碎腰跨，再也无法执行高于一切的护旗任务。
　 　“收好战利品。”
　 　黑武士淡淡地吩咐一句，擦擦溅满铁面的鲜血，单手将刚刚缴获的、兰陵王亲赐的卦象战旗递给假小子。折叠，卷起，山下的高长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选的亢龙有悔卦象消失不见，随着锦面大旗变成一条鼓鼓涨涨的灰蓝色蚕宝宝。再没什么事情，比瞧着自家脸面变成敌人缴获物资更为耻辱，目睹这一幕的所有鄂镇官兵都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宁可看到卦象旗被倒插在山上......黑铠敌将在看什么？那帮团练在瞅什么？
　 　高长恭猛地一个机灵，就像电流传遍全身。他抬高盔檐，努力把目光从黑武士身上挪开，随那些防守者们一起望向东方。最先闯进视野的是稀稀拉拉几名败兵，即便是在第四次进攻刚告失败、遍地都是徒步溃兵的现在，他们仍是相当的显眼：不仅从东边骑马奔逃而来，衣甲也明显带着铳伤跟弹片伤，都快拖到地上的旗号也不是寻常的哨伍旗，而是代表斥候的律令旗。部署在狼洞岭东侧的斥候，只有负责警戒雍朝援军的小哨，这支部队若是损兵折马狼狈回撤，可能发生的事态就只有一种——
　 　鼓点，富有节奏的宏亮鼓点缓缓逼近；步伐，万军如一的整齐步伐慢慢逼来。灰黄化为赭红，天地泾渭分明，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军阵俨然奔涌的烈火，刹那间点燃团练们的每一条经络。出现了，鲜艳夺目的五行连旗，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星宿旗阵，沸腾了，塞外古林般翻涌起伏的银白枪柄，构成雍朝官军基干的银梁军终于来到，恐怖机括一旦开动，便是鄂镇精骑也要忌惮三分，更不用说——
　 　“天子庇佑......”
　 　解良喃喃地自语着，近乎虔诚地单膝跪下，双手自然成揖：
　 　“福将亲至。可无忧矣！”
　 　总重超过三十斤、虎纹如生的青铜双钺赫然现于中军幡下。堪与高长恭齐名的女将妇好，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