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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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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时辰之后。三月初六。
    直到去年为止,村西的荒坡都没人肯去料理。那地方地势太高,打不出井水也引不上河水,一直以来能养活的东西除了喂牛的杂草就是腥气扑鼻的河童蘑菇,而且质量还都不怎么地,就算深山里面的河童闹饥荒恐怕也不会过来偷的。不过,这块荒地倒也不能算是一无是处,至少还让村人亲眼见识了番薯的旺盛生命力:御馆大人去年派人试栽的几株薯苗不但没干死而且结了块根,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相信。
    去年,德婆婆在尝过块根的味道后马上召集老头子们开了会,饱餐了新挖番薯后一致做出了决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要把西坡上的总共三反荒地全都开垦成番薯田,而且要早干,大干,尽快地干。但就像秃乐——也就是宿老重乐对张柯所说的那样,今年的秧苗下的太晚,村民们必须先去伺候水田,所以按照德婆婆的指示,在第一线挥锄洒汗开垦荒地的任务就暂时交给他一个人去做了。
    张柯对这个任务没什么异议,点点头就答应了。初六这天一大早,他吃过椑饭之后就扛着锄头出了门,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一切似乎都前两天一模一样。但一个屋檐下的冬马还是发觉了不对头的事情,她发现张柯出去的时候眼神漂向了墙角处的大铠与狼牙棒,而且直到门被拉上也没有移开。
    冬马立即猜到了张柯在想什么:不管原因是出于厌倦还是对秃乐的反感,他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对农活感到热衷了。仔细想想也是,铠甲跟兵器本来就是跟农村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东西,故事里那些披甲执坚的武士不都是整天在战场上砍人头玩的么?就算暂时留在某个村子,不是为了养伤就是为了饮马......问题是这家伙还能去哪儿呢?用德婆婆的话说,甭管是影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能掉到这个地方就已经是神灵庇佑的大幸事了,要是跑到三河那边,那些被战争摧毁家园的当地农民会直接把他用竹枪戳死,这是他们对付落单武士的标准做法。美其名曰“武者狩”;岐手城那边倒是整年都在招野武士,表现好的话还能从农兵升成正规足轻,但张柯这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大清楚,日本话虽然说的很溜却几乎没有这个国家的知识,在学懂相关常识最好还是别出这个鹫居村,不然被岐手城当成南朝探子那可就出大事了,不是在那里流一整罐子血就是留个碗大的疤。
    冬马慢慢地咀嚼着婆婆专门留给她的小鱼干,很快就推论出自己只剩下了一件能做的事情:尽可能地让那家伙生活的舒服些。两只大睁着的眼睛顿时变得闪闪发亮,她嗖地一声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一面用手指头虚数着能用的材料,一面兴奋地朝里屋大喊道:
   “婆婆,婆婆!我要学做饭团,还要有闷麦饭......总之总之,全部都要学!”
    她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人,只要有了主意就会马上实施;她更不是那种死活学不会做饭的笨姑娘,虽说一直都是个假小子性子,但每天在家里帮德婆婆做饭,工夫早就有了六七成,接下来的一点只需要略微点拨。快到正午的时候,冬马按时准备好了所有的吃食:内有鱼干,外包海苔的三角形白饭饭团;小火闷熟,又浇上德婆婆特制番薯浆的麦饭;一直在地窖中储藏,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准备在西坡现场烹制的大个番薯。
    “就算是——御馆大人~~~闻了也得——飞流千尺~~~俺做的农家午饭~~~”
    冬马挎上了篮子,哼着虽然跑调但却欢乐无比的自编小曲冲到了村路上。她给张柯准备的午饭份量相当于昨天的两倍,但考虑到锄草是比插秧更累的重体力劳动,多准备点儿饭显然相当必要,就算真的吃不完,鹫居村的孩子大将也会亲自出马帮他解决问题的。就算是——御馆大人~~~
    光脚丫欢快地在土路上蹦跳着,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横在河上的圆木红土桥头。过了这条小河就是张柯正在干活的西坡,再往上爬个百来步路就能见到那个独自一人跟野草奋战的壮劳力......冬马迫切地想要过去,但一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鼻涕孩儿却把她的好心情瞬间搅的乱七八糟。道助家的大武正撅着屁股抠挖长在桥背上的圆蘑菇,土地神大人在上,那些东西才刚刚长出形状好不好!?
    冬马根本就不打算搭理他,准备掂起脚尖悄悄地路过,说话地不要,只可惜鹫居村的河水实在是太清,水面上的倒影完全暴露了她的行踪。大武猛地抬起了脑袋,一条黄绿鼻涕在空中划过一道恶心的曲线。“冬马?”他使劲地吸了一下鼻涕,两只黏糊糊的黑手紧张地搓弄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自然而然地滑向了跨篮里的吃食:
    “这紫红色的......是去年收的生番薯吧?你带这些干吗?”
    “上去用荒地里的枯枝败叶点堆火,然后把番薯放进去煨熟。这是张柯教的做法,据说非常好吃——但是没你的份。”
    大武的脸皮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就好像被高温融化了的蜡烛一样。“咋又是那家伙......爹爹说了,下厨房的男人不算男人,像他那种穿大铠挂打刀的烧豆腐(日式烧豆腐上有两条焦痕,而正规武士恰好身配双刀)就更不该......”
    “你给我少说两句!再说他也不一定是我们国家的武士。还有啊,比起那种只会张嘴要饭吃的小娃娃,我更愿意跟那家伙一块玩,闪开闪开!”
冬马厌恶地伸手一推,当场就让大武四仰八叉地摔在了他自己挖出来的,还带着水珠的小蘑菇上。“什么啊,都什么啊!”她气鼓鼓地嘟囔着,用胳膊夹紧了篮子,弓起身体开始攀爬颇有些陡峭的西坡。可恶的贪吃鬼,可恶的胆小鬼,可恶的大武,土地神大人为什么不治治他的脑袋!等会儿见到张柯一定要好好捉弄一番,准备了这么多的好吃东西怎么能白白地给出去,至少也得把好心情给找补回来——
    陡坡到了尽头。 黑硬的土块,突棱的尖石,把脚底板咯的生疼的两样东西彻底没了踪影,那片三反大的荒地终于被冬马踩到了脚下。在往年,晌午头能看到的东西除了被太阳晒卷的干瘦结缕草就是比别的地方晚开花半个月的牛头猛,偶尔在大石头底下的湿土里钻出几株马齿苋,还被更能活的河童蘑菇欺负的像个病秧子。但在今年,一切都变了:
    杂草后退了一百多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各种颜色的雀鸟在翻开的田土上左跳右蹦,追啄那些被阳光晒昏头的白胖幼虫与椭圆潮虫,每吞下一只就会用自己的叽喳语言做一番评论,隔着老远就能让人感到它们的兴奋情绪。冬马默默地掐起了手指,吃力地估算着张柯的劳动成果,发觉已经有差不多半反地的杂草被锄头所征服,刨下来的的茎叶也被整整齐齐地规制在了一起,半枯半绿地堆了差不多一尺高,刺鼻的草腥味毫不客气地在空气中穿梭着,刺的人鼻子直发痒。
   一上午的时间锄完半反山坡荒地——如果大武他爹或者其他鹫居村成年男性拼上性命去干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完成,但他们的胳膊事后至少会肿上两圈,紫涨涨得像只水分饱满的大茄子,更别提那一阵连着一阵的剧痛了。张柯跟他们不一样,他甚至没有坐下来休息,只是手扶锄柄直直地站在圆心,若有所思地把指节越握越白,一边跟手里的硬木头做着斗争,一面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累惨的人是不会装出这副德行的。但冬马觉得他未免也太安静了些——身边又没其他村人围观,至于吗?她原本以为张柯取得如此成绩后肯定会狂喜乱舞如头顶青天,说不定还会炫耀一下古铜色的,挂满亮晶晶汗水的,好像敲上去就能梆梆响的结实肌肉,就跟他第一天干活回来后在德婆婆家做的事情一样。
    谁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或者是猛地回想起来的一个片段,反正张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停了工,转而欣赏起了横在眼前的八岳山脉,因为太专注的缘故还÷连招呼都没跟冬马打。要搁往常,冬马早冲上去敲他脑袋了,但今天却决定不这么做:人家正聚精会神地想东西呢,突然过去拍一掌,万一把脑浆子搅合乱了怎么办?胡乱上去问东问西也不行,那是碎嘴婆娘跟包打听才干的事,随便刺探人心的事绝对不能干。仔细看看这家伙究竟需要些啥吧。
    于是冬马就把视线挪到了张柯的后背,马上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单衣松垮垮地批在身上,虽没有大片的汗渍但却满是雪白雪白的崭新盐花。由此可见,它虽然刚刚才被主人穿回身上,但之前确实被汗水浸了个通透,而这个过程中失去的水分与能量,不补充是绝对不行的。“喂,吃饭了吃饭了!”冬马取出了竹筷,叮叮当当地在碗罐上敲了起来,“全都是我亲手做的好东西,而且是双倍份量,而且还同时提供全村最好的井水。一,二,三,再不吃可就......”
   提篮嗖地一声就从冬马手上飞了出去,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东井的水?果然,那里的水最清凉了~拿来让让SA JIA(洒家)闻闻......嗯,浇番薯泥的麦饭,还有白饭饭团。喔噢,你还带了生番薯来?明白了,明白了,吃完饭就做那个~~”
   张柯咧开嘴巴,像冬马的同龄人那样呵呵笑着,没有任何污损的白牙炫耀似地放出了亮光。刚刚发呆的时候,他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像正在构思的绯句诗人,至少在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这方面是完全共同的,不过现在,他表现出来的就只剩下对美食的渴望了。“等会儿先把那堆草推到太阳地里,得晒干了才能用,不然就等于给岐手城发烽火信号了。”张柯拽起了冬马的手,眉飞色舞地四下打量了起来,嘴里就像放箭岚一样说个不停:“咱俩先去那个石头窝挤挤,那地方凉快,就坐哪儿吃午饭。好,让咱们的宝贝现形吧——”
   他匆匆忙忙地把身子挪了过去,一屁股坐到湿润的地上,伸出大白爪子猛地撕去了包裹饭团的暗色叶片。一股混合着鲜甜气味的粮香顿时喷薄而出,势头之猛不亚于富士山爆发,尤其是对正饿着肚子的这两个人来说。嘶!咬!吞!张柯的胃激动的都快痉挛了,它正火烧火燎地督促着主人赶快下嘴,但是——
   问题就出在那股微妙的鲜甜气味上。张柯没有一口把饭团吞下去。他凑近了冬马为他精心捏制的三角形食品,像只小狗似地仔细地嗅了两下,随后就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微妙表情。“这可真......”他的左手下意识地伸到了头上,开始搓弄起了那条昨天刚刚洗过的发巾,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眯成了一条缝。这种反应当即让冬马的眉毛皱了起来,她刚才一直都没机会开口说话,但现在绝对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不好吃吗?”冬马没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关键问题,两只小手因为紧张的缘故已经攥成了拳头:
   “到底哪里有问题?赶快说啊!”
   张柯没有马上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饭团,仔细地咀嚼着,咀嚼着,腮部的肌肉不断地抖动,但就是迟迟不肯说话。不过了多久,他才露出了毅然决然的表情,咕咚一声把食物咽下了肚,手扶下巴说道:“全新的味道,不过这个形状......冬马,你在饭团里放了那种有尾巴的,长满鳞的,用盐腌制的动物食品对吧?我在德婆婆那里见到过。”
 “补充一点,你说的这种动物大名叫鱼,小名叫鱼,外号还是叫鱼,它不但有尾巴有鳞还能在水里游呢,想看活物现在就可以去河边蹲——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不爱吃鱼,亏我还从德婆婆那里预支了下周的鱼干......”
 “不不不冬马你误会了!听我说完!”张柯伸手摸着喉结,愁眉苦脸地盘腿坐到了地上。“我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去形容这个味道......奇了怪了,米,麦,番薯,萝卜的味道我都记得,就是对这种味道没有任何印象。怎么说呢,明明冲击感从舌尖一直传到——”
 “停,停,停!你是不是想说以前没吃过鱼?”
 “我不敢肯定。你知道我失忆了,所以以前的事情——”
 “吃,没,吃,过?”
 “没吃过,没吃过!不过,这种味道很不错,鲜味比味增更加浓烈,但与白饭配合的很好。想起第一次插秧时的感觉了,冬马,没错,陌生的快感”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发言,张柯特意加快了吃饭了速度,但见手起手落,两个饭团转眼间就变得消失不见,只有粘在嘴边的那点饭粒还能证明它们的存在。“你也吃啊,冬马?第一次就能做这么好,了不起了不起!”张柯微笑着把饭团递到了冬马面前,哄小动物似地哄起了他在鹫居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只是,这位朋友眼下已经丢开了对食物的兴趣,反倒用手扶住了小巧的下巴,像不久前的张柯那样陷入了思考。“真奇怪,不是讨厌鱼而是根本没吃过鱼......好怪的习惯。有这种地方吗?在这个日本?”
   “晚上回去问德婆婆吧。我知道的不多。”
   “诚实点,是完全不知道——别这么瞪我,你脑子啥样咱俩都明白。‘就像第一次插秧’,‘就像第一次插秧’,不是‘就像第一次锄草’?”
   饭团被重新放回了篮子里。张柯的眼睛瞪大了两圈,高高凸出的眼球闪闪发光,他猛地一拍大腿,拳头兴奋地在空中晃动着,差一点就磕到了石头上:“天才,冬马,你是天才,不不不别摇头,你就是天才。对的,我知道为什么会说像第一次插秧了,因为第一次下地的时候我还不会插秧,但是肯定会锄草!所以今天的活才会干的这么顺,你来之前我已经站着歇了小半个时辰了!”
   “你还真......就为了看那面暗绿暗绿的山墙?十年前我就看厌了。”
   “十年前你应该刚刚出生......”
   “领会精神就行了!对锄草很熟但是没学过插秧,没学过插秧......嗯,应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难道你以前待的地方只有旱田没有水田?有这样的地方吗?真是难以置信。”
   “有这个可能。要这么说的话,我以前待的地方肯定比这里缺水,嗯,所以才没有水田......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讨论开始了,不过不怎么热烈,两边的声音都是越来越低,没过多久就彻底的消失不见。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仅仅是靠着下意识把食物一点一点地朝嘴里搬运,几乎把整个大脑都用在了持续不断的分析与对比上,可问题是有关的材料就这么点,想推断出一些更新的东西还真是不容易。不知不觉间,饭团就已经被被消灭的一干二净,然后就是滑爽香甜的薯浆麦饭,最后是一整罐清凉甘甜的井水,但这些食物别说是评论了,就连一个“好字”都没捞到。终于,张柯的右手伸向了紫红色的窖藏番薯,他心不在焉地抓起了沾满泥土的块根,心不在焉地把那团东西送进了口腔,心不在焉地合上了嘴巴——
   “呸呸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儿这是?”
   张柯弯下腰,全无风度地把咬下来的杂烩全都吐了出去。见此情景,冬马露出来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因为她终于可以把自己从痛苦的思考中解放出来了。就像往常那样,她用手指点了点张柯的额头,开始毫不客气地揶揄住在他家的黑力士:
   “哼哼!沙土的涩,薯皮的苦,当场让舌头打了结,薯瓤虽然又面又甜,但是与苦涩完全不配,反而加大了嘴里的痛苦~”
    她的用意再清楚不过。被讥讽的人自嘲地笑了笑,从地下拔起一颗马齿苋,费力地擦起了糊在嘴边的红黑嘎巴,说话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含糊不少:
    “这种说话夯式(方式)听则(着)很耳熟啊......”
    “每次吃到好东西,某个人都会来这么一通,早学会了。”
    “吹牛的孩子大将不是好孩子大将。五成,不,四成,顶天就这么多了。仔细听好喽,要这么说才对:火候正好的烤兔肉外焦里嫩,一口咬开,滚烫的肉汁在口中翻滚,无可比拟的鲜甜混合着腌汁的清香,迅速地把快乐注满全身各处......嗯?烤兔肉?”
    张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马齿苋揉进了手心,没费多大功夫就把它变成了一个乌漆麻黑的小圆球。“我得拿什么谢你呢,冬马?我得拿什么去谢你呢,冬马?”他低下脑袋,用一种非常温柔的目光盯紧冬马猛看,直到假小子的脸颊变得通红依然不肯罢休:
    “想起来了,你又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来了。我知道的,我知道该用什么腌汁去泡,我知道该用多大的木棍去串,我知道怎么把握火候!啊哈,我以前一定常做这个,一定的!蛋清水,粗盐,稍许花椒,嗯,还可以加点这里的海带头,哈哈,哈哈哈哈!”
    有句俗话说的好,得意者易忘形。在脑子里重现的烤兔肉不光刺激了张柯的口水分泌,而且顺着经络直接钻进了他的内心深处,说不定还挠了胳肢窝。他张开大嘴哈哈傻笑,兔子似地两下就蹦出了石窝窝,还沾着草汁的大巴掌直接就扣到了冬马腋下,嗨哟一声跟她玩起了举高高——并且还是附赠无限圈数与无限速度的特别服务。只有真正不正常的人才会以为这时候的张柯完全正常,而冬马正好不是这样的人,她知道痛,知道晕,更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你给我——醒醒!!!”孩子大将一拳砸到了张柯油光发亮的脑门,巨大的力道把落点中心的汗水盐垢全都震成了八瓣:
   “烤烤烤,烤你个头啊!一点兔子肉就乐成这德行,以后要想起来的事情还多得很呢,可别把这个甲斐国给拆了!”
   冬马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红通通的脸上满是怒容,一半是因为气,一半是因为羞。她是个孤儿,德婆婆虽然很疼她,可老年人体力不够,力气足够的熊太郎又在九年前战死了,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举高高......但这也太让人尴尬了,事先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要不然她也不会出手砸人脑袋。幸好在最后一刻留了手。
   这一锤没白砸,绝对没白砸,张柯的脑子当场就被敲通了七八分,眼珠子轱辘辘转了两圈就回过了神。他慌慌张张地把冬马丢到了地上,动作跟扔炭盆是要多像有多像,甚至还在事后搓起了手,但留在手上的那点温暖还是跑进了他的身体里面,尤其是脸上。“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动作太太太,太大了。”张柯第一次出现了口吃,急得他直掐自己的嘴唇,好容易才给纠正了过来:
   “赔礼,我这就赔礼。生番薯拿来,我马上就给你烧......”
   “喂喂喂,这是本来就预定要做的好不好?而且那堆草还没晒干呢,你真的准备给岐手城发烽火信号?”
   “也是,也是。那,那,你想吃点啥?”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吃什么好呢?嗯,其实也不一定是吃啦,狼牙棒黑大铠什么的都行~~”
   冬马故意托住了下巴,抬头向天装出了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为求逼真还摇起了脑袋。她心里很高兴,刚刚那点不快早就碎的连渣子都瞧不见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对面那位瘦力士的狼狈相,被她一手制造出来的狼狈相。跟同年龄的小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冬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但是自从黑铠武士来到鹫居村之后,好心情就从来没有断过,不管把张柯送到这里的是哪位神明,她都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零花捐出去当香油钱。接着玩吧!她重重地一拍手,抬起头来满面春风地说道:
   “有了!山里面兔子多得是。这就去抓两只烤来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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