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温和的笑容与柔软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再次回到了张柯的脸上，一同出现的还有闪耀在白牙边缘的亮光，晃的人直眨眼睛。瘦力士缓缓地点着头，不知不觉换上了一副跟大名差不了多少的板结表情，故意压低声音下令道:“二只，二十只，二百只——仅仅是个时间问题而已。速速拿狼牙棒来，冬马！洒家要在这座山上现捉现做！”
他威风凛凛地把豪言放了出去，大巴掌把胸脯子拍的震天响，临了还故意甩了甩脑袋，让发巾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他本来就长的很秀气，这个动作又配上那副认真专注的表情，大概能让鹫居村的一半姑娘心口发热，可惜冬马根本不吃这一套——谁让他们两个都住在德婆婆家，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呢？秀气，再秀气的脸看多了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难道还能长出三个鼻孔不成？只见孩子大将呲牙咧嘴地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先是像模像样地朝张柯鞠了个躬，然后就带着满脸的假笑，毫不客气地上去拌了他一脚。“首先，俺扛不动那根大棒子，其次，兔肉酱可怎么不好吃——尤其是连毛带皮的兔肉酱。”冬马凑近张柯，温暖的气息一阵阵地吹拂着耳边的发丝：
“熊太郎叔叔的素枪还在家里放着呢。就用那个，怎－么－样？”
张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活像是平次老鬼引以为豪的打摆子发作。他马上就回答了冬马，但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冲她点头，速度之快堪比啄食虫子的小鸡崽。这倒也节省了不少废话的时间，待耳边的痒痒消失，待剧烈的心跳稍微恢复，接下来要去的自然是德婆婆的那间茅草屋。还会有别的目的地吗？
在日本还没有分成南北两朝的那个时代，公家贵族——现在基本上都窝在南朝京都——就算饿肚子饿的前心贴后背，也绝对不会尝上一口兽肉。家里阔气的少数人吃玄米，鱼干跟白肉鱼，家道中落的多数人则是有啥吃啥，平时基本跟当地百姓享受同等伙食标准，也就是在餐具上比较讲究，如果那套祖传的宝贝还没卖掉换粮食的话。时至今日，虽然公家已经在南朝重新取回了政权，鼓起来的腰包也让他们有了恢复奢华生活水平的能力，但他们的饮食习惯却依然顽固无比，别说是兽肉了，连新鲜的红肉金枪鱼都不吃。
北朝则跟他们不同。武家大名们虽然也很讲究礼仪，主要拿各种鱼类作为下饭菜肴，但东国武士并不怎么排斥兽肉，尤其是产马的甲信地区，一直都有饲养肉马杀而食之的习惯。当然了，随便宰杀耕牛吃肉的家伙不管身在南北全都不是东西，干杀牛剥皮这行的也一直是那些贱民，但小孩子跟半大小子没事打只兔子解解馋，在整个北朝都不会有人上去说啥的，哪怕是经常出入江户皇居的那些礼服鸡冠帽。
正因为如此，当张柯跟冬马提出要借素枪的时候，德婆婆并没有板起面孔严厉训斥他们。她只是简单地问了问张柯锄地的进度，然后就从墙上取下了儿子熊太郎当足轻时用过的素枪，直接交到了张柯的手中。她知道，张柯这几天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插秧任务，西坡荒地的锄草工作虽然只干了两成，但是离红薯育苗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瘦力士又有这么好的体力，剩下的两反半地根本就不能算是问题，想干的话两三天内就能干完。结果，两人最后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两块闷烤紫番薯，而且德婆婆的要求也非常宽松，“不必着急，好好去玩，什么时候有空了拿过来就行。”
冬马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先是郑重地跪地道了谢，然后就扑到了婆婆的怀里，小脑袋不安份地到处蠕动着，很是撒了一会儿娇。张柯本来也很满意，也想多用些敬语好好向婆婆道谢，无奈素枪柄刚一到手全身上下就起了一阵冲动，半个身体的寒毛都随之竖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到了榻榻米上，目光在大铠与狼牙棒之间摇摆不定，连眼眶上的肌肉都被搞的有些酸痛。想穿重铠，想拿狼牙棒——张柯的潜意识如此呐喊着，有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了他的嘴巴。
几乎把指甲攥进了掌心，他才算是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冬马说的话他当然没忘，他也知道打兔子的话根本用不上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铠甲会影响速度，四十斤的狼牙棒一下就会把兔子打成肉酱，吃都没法吃。但他的心中仍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担忧。就好像某种必须动用重装备应付的东西，已经来到了这附近一样。
一个时辰后。西山树林。
每一声微弱的鸟鸣，都会引起长久的回响，但在人类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面前，却又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树叶几乎覆盖了整个天顶，把普照的阳光切割成了无数道粗细不匀的光柱，各式各样飞虫在浮尘中往来穿梭，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变化多端的蓝色烟雾。这就是西山树林，树才是这里的真正主人，莫说是三反荒地，就连三坪空地都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村民们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就只有那条越往前越细，很多地方都被蒺藜拦腰劈断的小路而已。这，就是两人此刻身处的地方。
为了进这个林子，冬马特意穿上了轻易不用的草鞋，腰间还别了一双用碎布条编制的备用鞋，随时准备替换;张柯也穿回了全套铠下着，戴上了保护胳膊的笼手，还把熟牛皮做的马上沓重新套回了脚上。所有这些装备都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在森林里面保护自己，而且马上就派上了用场：新生的杂草，腐坏的树叶，断成几截的干巴枯枝，还有从山坡上掉下来的荆棘藤条，只要你还在山路上走，往外踏出一步就会碰到这些黑黑绿绿的东西，没有防具的话脚底板早就鲜血淋漓了。
不过，严格来说他俩还没闯进深山，因为这里至少还有山路，还是鹫居村先人曾经踏足过地方。从很久以前开始，冬马就把大人们的威吓抛到了一边，在这片林子里大玩特玩了，她总能在这里找到快乐的。当然了，这既不是因为直往鼻孔里面钻的腐败气味，也不是因为栎树的粗壮躯干，就算是真正住在深山里的河童也不会对那些怪兽粗腿似的，密密麻麻地挡在眼前的东西感兴趣的。她喜欢的，是隐藏着无数榛树与桃金娘的灌木从，以及轮廓已经十分清晰的，就长在头顶上的山梨树。
每年的七月，她都会从灌木上拽下来整篮整栏的榛果，饱餐一顿白嫩脆甜的榛仁;等到了八月，黄澄澄的山梨也会把枝头压弯，只要抱住树干摇上几摇，就可以尝到汁水饱满的美味果实;接下来的九月依然是个享受的月份，桃金娘的浆果就在这个时候成熟，吃起来简直就像是半凝固的蜂蜜，而且采摘起来没有任何危险，不需要像摘酸枣那样摸到悬崖边，还得担心手被刺到......
冬马拽住了张柯的笼手，蹦蹦跳跳地向张柯介绍着隐藏在这片树林当中的美味野果，装满清水的葫芦随着这一系列动作跌宕起伏。她回想起了这片森林曾经带给自己的快乐，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张柯一起分享这种快乐，连一秒钟都不想耽搁。果壳的颜色，采摘的方法，咬合时发出的脆响，溢满口腔的甘甜汁水......冬马极其夸张地挥动着手脚，一面无师自通地跳着自编舞蹈，一面用这些信息不断冲击着张柯的耳膜，融入其中的感情没废多大工夫就把瘦力士搞得心痒难耐。张柯微笑着摸起了冬马的脑袋，但是喉结的抖动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正在吞咽口水，恨不得马上冲到那些灌木丛旁，伸手搂他一大堆榛子或者桃金娘下来，享受一下冬马曾经享受过的无上美味。
问题是，现在是春天。山梨，桃金娘，榛子，那些个夏秋之交的野果他一个都吃不到。这个道理张柯自然是知道的，他明白自己没办法让时间加速，也没法让植物的果实提前成熟，不管心里面的欲望有多强烈，眼下也只能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青疙瘩痛苦万分。“可恶的春天，可恶的春天。”张柯心有不甘地嘟囔着，紧紧地攥住了素枪的竹柄，从掌心渗出的汗水没过多久就流了下来，在下一个竹节处积了亮晶晶的一滩。
继续纠缠这件事情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决定竖起耳朵，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正事，也就是打兔子上面来。“我的体力与反应速度，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了。”张柯猛地一挥素枪，溅出的汗珠在光柱中闪闪发亮：
“接下来就看看我的直觉吧！”
“吹牛——嗯唔唔唔？！！”
一根食指直接放到了冬马的嘴唇上。她本想笑话张柯的自吹自擂，却不料唔唔了半天连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但见那位瘦力士二目紧闭，握住枪柄的右手青筋根根突出，用力之大以致于竹柄的直径似乎都缩小了几分;“呼——哧，呼——哧”，张柯的鼻翼扇动着，就连呼吸都换成了富有规律性的深呼吸，奔涌的血流顺着心脏泵向全身，将崭新出炉的灼热能量送进了组成身体的每一块肌肉......
逼人的气势轻易穿透了铠下着，顺着坡度一路下压，使得冬马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毫无疑问，张柯正在集中精神，而且看起来似乎很有效果，因为他没过多久就收回了顶在冬马嘴唇上的那根指头，双手持枪对准了山路拐弯处那从扎眼的旱稗。排除杂声——寻找目标讯号——锁定目标位置——“着！！！”
由两人合力打磨的锋利枪尖划出一道耀眼的雪亮，眨眼间就没入了旱稗的枯黄茎叶中。张柯的速度无懈可击，张柯的力量无可挑剔，素枪在空中发出了嗡嗡的蜂鸣，直接把杂草搅成了碎片，就算那只把种子送到这里来的小动物恐怕也认不出它的原貌。纵观整次刺击，能够挑出的缺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没刺中目标。这一枪不但连猎物的毫毛都没擦着，而且猎物的种类也明显不对，那只被吓坏了的小毛球嗖地一声窜下了土坡，拖着毛茸茸的小身体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速度之快以致于只在他俩的眼中留下了一道黑影。冬马默默地揉起了太阳穴，她目送着那只飞也似逃走的小动物，缓慢地摇了摇头，一边拨弄着被劲风搞乱的发丝，一边毫无感情色彩地向张柯求证道：
“那么，你原来待的地方是不是管这种圆耳朵的，尖嘴巴的，长了一身黑色皮毛的，喜欢到旱田里偷粮食的小东西叫兔子呢？”
“我记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应该叫田鼠才对。
“巧了巧了，我们这里也是叫田鼠呢。”
“见笑见笑，以为是兔子，把大小估计错了。”
张柯的嘴角抽搐着，花了很大力气才地呲出了白牙，学着以前的样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看上去比出枪还要累上几倍：“好久没动过刀兵了，确实有那么一点手生。但是下次——”他故意把素枪摔回了肩上，蹬成圆形的双眼闪闪发光，连说话的声调也变得粗犷不少：
“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男人如果做出了承诺，那就一定不会对其视而不见，他真的没有再犯同一个错误。不过，也仅仅是“同一个错误”而已。一刻钟后，他把一只本地称为山鸡的，浑身长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尖嘴巴啄人很痛的兔子赶上了树，还用素枪枪尖把山鸡的尾巴带下来一半;又是一刻钟后，他的一记直刺接连捅破了两层枯草与一层泥巴，直接把一条长满鳞片的，不断往外吐信的，还好头不是三角形的，一般被叫做青蛇的兔子给拦腰切断，还把半截尸体与一汪血污给带了回来。每一次出枪都是迅猛无比，每一次出枪都能带起一阵旋风，但有用的出枪，目前为止是一次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两人还能感情良好地原地拉家常，那才叫真真正正的不可能：
“你就不能打一只带长耳朵跟红眼睛的正常兔子吗？！连蛇都出来了，还是半截的，赶紧丢掉丢掉！你想吓死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看来我的步战枪法还不是很熟练......骑马冲刺应该会好点，弓箭也凑合。要不回去换下装备？”
“土地神大人啊！我们是去打兔子解馋不是为了帮御馆大人统一天下，村里有谁愿意借给你这两样东西？再说村子里有战马重弓吗？！”
“先别慌先别慌，冬马你先等等，先等等。我刚才想起一个成语，对，守株待兔，咱们干脆去找个树桩，然后坐下来等......”
“有哪只兔子会跟你一样笨啊，我的大天才？！赶快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活跃气氛......”
“好了好了，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不用劳您嘴皮子的大驾。现在给我坐这里等好，不准乱动，绝对不准乱动，等会儿俺先上对面看看去，明白了没有？！”
冬马左手叉腰，背对着一个小口大肚子的无名深坑，就像正在训斥领民的豪族一样大声训斥着张柯，红润的手指头距他的发髻只有一寸之遥。而后者也自知理亏，半天都不敢抬头看人，只能垂头丧气地蹲在一个树桩上，用素枪竹柄的末端在地上画圈圈。进山都一个半时辰了，也早就到了野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但一直就是没有斩获，反倒闹出了一堆的笑话。冬马很生气，他也很不甘心，就希望能早点看到长着两只长耳朵的真正野兔，然后出枪挑之。
每画一次圈，张柯都会在心里复述一遍这个愿望。当画到第三次圈的时候，两人脚下的地皮突然起了一次微弱的晃动;当第四个圈快要封口的时候，从冬马身后的那个小口神坑里猛地窜出了一团黑糊糊的物件，不偏不倚正好掉向了假小子脚边。
当时的冬马正要踏出搜寻野兔的第一步。从深坑里冒出来的那个奇怪物体让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但这也是身体来得及做出的唯一反应，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就在这个时候，张柯动了，他一不吭，二不响，三也不想，整个人出膛炮弹似地直接从树桩上弹了起来，呼啸着冲向了冬马的身前。快如闪电的枪锋撕碎了挡在路途上一切浮尘飞沫，以毫厘之差将那个怪东西直接钉在了半空。
现在可以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两只土黄色的长耳朵。一双血红色的圆眼睛。两条——的确是两条还在痉挛的小短腿。半截冒着血泡的，正缓缓起伏的，拖了很长一截肠子的躯干。毫无疑问，这是一只两人正在寻找的普通野兔，但同时也是一只被咬掉半个身子的死兔，惨不忍睹的伤口更是一般猛兽所无法造成的。它们没那么好的牙口。
张柯的眼睛冒出了亮光。他二话不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大手一把将冬马拽到了身后。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了盾牌，但不管是保护者还是被保护者，此刻都同样地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搜集起了身边的一切可疑动静。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听起来就像是缩小版的诹防太鼓，大量的血液被集中在了感觉器官，使它们变得远比平常敏锐。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微妙的臭气钻进了两人的鼻孔。
说它微妙，是因为这种臭气与众不同，除了惹人讨厌这个任何臭气都有的普通技能之外，它被吸进去以后居然还能让人感到精神振奋，而这是水肥之类的玩意儿修炼八辈子也学不会的本事。冬马怀疑地皱起了眉毛，用右手在鼻孔旁边拼命地扇起了风，但不管她做什么也无法驱散那种古怪的兴奋感。在她的记忆当中，只有三年前那场特大雷暴的时候才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张柯的反应更大。他紧紧握住了竹制枪柄，指关节处的咔咔响声清晰可闻。亮晶晶的枪头瞄准了坑洞中心，瞄准了那两个刚刚才出现的可怕光点:简直就像是熊熊燃烧的两盏硕大灯笼。“我知道这股子邪味。我在山洞里醒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股子邪味！”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脚底的枯枝实在是承受不了这个力道，在清脆的爆裂声中一根接一根地断成几截：
“跑。冬马，赶快跑！！！”
“一块儿跑！”
冬马不想也没有时间去多做争辩，直接握紧拳头对张柯大喊大叫了起来。她当然很害怕，非常的害怕，从洞里传来的阴冷气息比冬天的寒风还要糁人，几乎把她的骨髓冻成冰块，但是就这么撒丫子猛跑，让张柯一个人去面对威胁......冬马宁可死也不愿意这么做。危难中的同伴总是心意相同的，张柯一看冬马的神情就立即明白了她的想法，可他决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预定计划，决不会。瘦力士粗鲁地把冬马从地上提了起来，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把她狠狠扔了出去：
“快跑！别回头，跑！”
从后背传来的剧烈疼痛，终于让冬马明白了张柯的决心。她咬咬牙，跺跺脚，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村子的方向迈出了逃亡的脚步。但是，已经晚了。身后的土层就突然坍塌了个稀里哗啦，一只肌肉纠结的青鬼从漫天飞扬尘土中窜了出来，黑黝黝的大头棒冲着假小子直挥而下——
“喝啊！！！！！”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粗鲁吼声抢在了青鬼前面。张柯完全没有思考，纯粹依靠本能驱动了所有的神经与所有的肌肉。借助于险些让土层全部跨塌的有力蹬踏，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跃上了半空，高举素枪直贯而下，用力过猛的指关节发出了比枪锋还要刺眼的白色。他已经化为了一件全重上百斤的巨大兵刃，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青鬼的大脑袋戳成烂西瓜，烂得看不出原形的烂西瓜！
“嗷呜——”
决不可能属于这个世间的惨叫响彻山林，震得无数野兽心惊胆战，惊得无数雀鸟羽毛乱颤。那道由素枪化成的白色闪电，就像划开薄纸一样地划开了青鬼的蓝色皮肤，暗红色的粘稠血泉喷薄而出，在栅栏似的光柱中格外扎眼。然而，并没有脑浆，并没有碎骨，青鬼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后仰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要害。
在电光火石之间，速决战就变为了消耗战。唯一的观众，同时也几乎成为第一个受害者的冬马双手撑地，只觉得手脚像掉了冰窟窿一样，不但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而且硬梆梆的挪都挪不动。恐惧就像一只大手，攥紧了她那颗砰砰直跳的小心脏，而且越收越紧，越收越紧，随时都有可能将其彻底捏个粉碎;前所未有的恶心反胃接踵而至，逆流的酸水一浪高过一浪，让冬马的整个肚子都逼近了翻江倒海的边缘......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强忍着不让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流泪不是孩子大将该干的事情，更不是在张柯面前应该做的事情。然而，青鬼的狰狞面貌早已经深深烙进了冬马的脑海深处，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的难闻腐尸臭更是无孔不入，一刻不停地在加深这个印象：沾满灰土，结连成片，又长又蜷的肮脏头毛;弯曲向上布满螺纹，有着锥子般锋利尖端的双角；红的像两块火炭，根本看不到瞳孔的肿眼;鼻子，嘴巴，耳朵胡乱挤成一团，又被素枪划的血肉模糊的长脸......就算是村里最丑的平次老鬼，与之相比都称得上英俊潇洒，它根本就是只略具人形的恐怖怪兽。不管是扭曲的五官还是伤口处的外翻红肉，亦或是只缠了一条兽皮裙，举目所望全是肌肉块的畸形身躯，都能让人在第一时间立刻产生厌恶感。这只青鬼，就是白天的噩梦。
“嗷——”
噩梦再一次地发出了咆哮。青鬼伸出了遍布倒刺，不断散发着温热臭气的长舌头，贪婪地舔了舔从伤口流出的血汁浓浆，胳膊上的肌肉毫无预兆地猛一收缩，在张柯落地的瞬间狂吼着挥出了紧握的大头棒。它这件武器没有经过任何打磨与修饰，完全就是一块实心的黑铁，虽然看起来又重又笨没有一点刀剑的优雅，但只要命中对手的躯干就会把肋骨瞬间敲成一堆碎渣，包裹在里面的内脏也会同时化为一堆肉泥，就算穿了南蛮人的全身甲也别想挡住。然而，青鬼这次遇上的对手是张柯，一个平时总把同样粗笨结实的狼牙棒当主武器的人，他太了解这种武器的弱点了。只听得喀嚓一声，张柯脚下的一丛枯荆棘顿时碎成了褐绿色的粉末，他拼尽全力蹲出了马步，只一个规避动作就让大头棒擦着发巾远远地滑了过去。
这种类型的兵器最大的特点是重量，最大的优点也是重量，但最大的缺点，同样也是重量。如果没有击中目标，大重量带来的大惯性会让使用者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变招，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连瞎子都瞒不了的大破绽出来。当然了，如果你力气够大并且做好了放任手腕粉碎的准备，那硬把大棒子刹在半空也不是不可能，可问题是青鬼实在是太自信，在这一击上灌输了太多的力气，等它发现不对的时候，就算把全身的肌肉都用上也刹不了车了。蓝幽幽的胸口就这样整个暴露在了张柯面前，他死死地咬住了发青的嘴唇，腕部的青筋猛地跳起，手中的素枪顿时化为一条出洞蛟龙——
混合着血浆的无数碎肉飞溅到了空中。素枪从下到上连皮带肉地贯穿了青鬼的右肩，不但重创了它骨头，退出来的时候又刺啦刺啦地扯碎了不下十根血管，将里面的构造搅了个一塌糊涂。这一次，青鬼没有嚎叫，更没有像之前那样故意舔食自己的血肉，它的一双肿眼毫无规律地闪烁了起来，滋滋向外冒血的嘴唇合了又张，满嘴的尖牙让张柯看了个遍。“嗷......”不知是呻吟还是求饶，它虚弱地低吼了一声，然后立即按住了伤口，抽紧筋骨一溜烟地逃向了山林深处。
张柯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头皮一泄到底，把原本就已经没了血色的皮肤泡的更白更软。胜利给他带来的，似乎并不是喜悦而是无比的空虚，他虽然没有拉风箱似地直喘粗气，但手背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接连擦了好几次都没有把额头擦干，最后只好伸手撩了挑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不是因为体力不止，而是因为心里一下没了底。
“素枪，太小，威力！狼牙棒，拿狼牙棒，拿过来，五招，三招......不，两招，放翻，放翻那东西！”
他气喘吁吁，从嘴里冒出来的只是一些独立的单词，到最后也只凑齐了一个短句。稍微恢复一些的冬马凑了过来，她充满怜悯地看了看张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麻布帕子替他擦了擦汗，轻声说道：
“回去吧，咱们两个。”
好巧不巧，翻江倒海感在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冬马的手指一下子扣住了张柯的脑门，好容易才把那股直往上涌的热流压了回去。她的努力起了一些效果，张柯的眼珠转了过来，虽然瞳孔里面还是有些模糊，但已经不再是混沌一片了，他伸出了右手，小心翼翼地，很有分寸地驱赶起了弹走了一只正挂在冬马头发上的小蜘蛛，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马上回去。这只大蓝兔子的事情，可得赶紧报告给德婆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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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很短的时间以后。德婆婆家堂屋。
“青鬼啊！这可是青鬼啊！！！点烽火，十反田你赶快让人去点烽火，咱们得赶快向岐手城求援！”
“拿什么点，点哪种烟？‘大股山贼’，‘发现敌斥候’还是‘正遭敌袭’？我说重乐啊，御馆大人发的图示你又不是没看过，那里面可是没有有‘青鬼正在山上活动，不定什么时候进村’这种信号啊。”
“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反正都不是人，干脆就报河童入侵，先把岐手城兵骗过来再说！”
“你这是在骗我们的领主大人明白不？你这是在骗友永老爷知道不！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秃乐，我十反田的脑袋可不想跟你一块儿掉！！”
“说什么话呢十反田？！我可是见过友永老爷的，想当初......”
“够够够，够了啊！你俩要还有空扯淡就赶紧去召集村里的农兵，现在就去！把那些个肋差竹枪凑起来，再加上英二我这条命！”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听吾曹慢慢说来：此次应仿立春之例，以豆丢之......也就是说拿豆子去丢！”
“石太你拽什么酸文烂词儿呢？没了，立春时买的那点儿全吃光丢光了，咱们村又不种豆子！而且光丢豆子能管个屁用，给它们挠痒都嫌轻了！”
......
四个宿老已经吵的红了眼，不光是秃乐，所有人的脑门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蜿蜒盘曲的好不显眼。其实他们都知道，一般只在神话传说或者传自外地的谣言里出现的恶鬼现在已经到了村子周边，在德婆婆家召开的这次紧急会议事关鹫居村的203条人命，哪怕有一个闪失都不行。但这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实在是让人窒息，四个人没一个能吃得消。，了逃避压力，为了尽可能早地结束议题，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只有自己的意见才能拯救鹫居村有好处。谁都不服谁，谁都不让谁，被叫到堂屋之后他们已经消耗了德婆婆家的整整三壶开水，并用惊人的效率把热茶转化成了暖烘烘臭乎乎的粘汗。但有用的意见却是一个没有。
德婆婆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安静，安静！先听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她用力地敲击着火塘，靠着这梆梆梆的脆响强行把争吵声给压了下来。但老头子们的怒火依然如故，他们一阵阵地锤着胸脯，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含着浓痰冲着竹杖所指的方向吹胡子瞪眼，就好像不这么做就会离比良坂更近一步似的。
这股危险的气氛，让处于宿老们目光焦点的冬马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她不安地拽了拽张柯的笼手，双膝别扭地挪动着，就想往朋友的身后躲。幸运的是，德婆婆永远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冬马受欺负，她放下了竹杖，用温和的目光鼓励着小姑娘，问道：
“冬马，别害怕，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有心事吗？”
“不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婆婆，我在想您以前讲的故事。只要是有青鬼出现的故事，它好像，它好像就总跟红鬼一伙吧？”
他威风凛凛地把豪言放了出去，大巴掌把胸脯子拍的震天响，临了还故意甩了甩脑袋，让发巾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他本来就长的很秀气，这个动作又配上那副认真专注的表情，大概能让鹫居村的一半姑娘心口发热，可惜冬马根本不吃这一套——谁让他们两个都住在德婆婆家，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呢？秀气，再秀气的脸看多了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难道还能长出三个鼻孔不成？只见孩子大将呲牙咧嘴地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先是像模像样地朝张柯鞠了个躬，然后就带着满脸的假笑，毫不客气地上去拌了他一脚。“首先，俺扛不动那根大棒子，其次，兔肉酱可怎么不好吃——尤其是连毛带皮的兔肉酱。”冬马凑近张柯，温暖的气息一阵阵地吹拂着耳边的发丝：
“熊太郎叔叔的素枪还在家里放着呢。就用那个，怎－么－样？”
张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活像是平次老鬼引以为豪的打摆子发作。他马上就回答了冬马，但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冲她点头，速度之快堪比啄食虫子的小鸡崽。这倒也节省了不少废话的时间，待耳边的痒痒消失，待剧烈的心跳稍微恢复，接下来要去的自然是德婆婆的那间茅草屋。还会有别的目的地吗？
在日本还没有分成南北两朝的那个时代，公家贵族——现在基本上都窝在南朝京都——就算饿肚子饿的前心贴后背，也绝对不会尝上一口兽肉。家里阔气的少数人吃玄米，鱼干跟白肉鱼，家道中落的多数人则是有啥吃啥，平时基本跟当地百姓享受同等伙食标准，也就是在餐具上比较讲究，如果那套祖传的宝贝还没卖掉换粮食的话。时至今日，虽然公家已经在南朝重新取回了政权，鼓起来的腰包也让他们有了恢复奢华生活水平的能力，但他们的饮食习惯却依然顽固无比，别说是兽肉了，连新鲜的红肉金枪鱼都不吃。
北朝则跟他们不同。武家大名们虽然也很讲究礼仪，主要拿各种鱼类作为下饭菜肴，但东国武士并不怎么排斥兽肉，尤其是产马的甲信地区，一直都有饲养肉马杀而食之的习惯。当然了，随便宰杀耕牛吃肉的家伙不管身在南北全都不是东西，干杀牛剥皮这行的也一直是那些贱民，但小孩子跟半大小子没事打只兔子解解馋，在整个北朝都不会有人上去说啥的，哪怕是经常出入江户皇居的那些礼服鸡冠帽。
正因为如此，当张柯跟冬马提出要借素枪的时候，德婆婆并没有板起面孔严厉训斥他们。她只是简单地问了问张柯锄地的进度，然后就从墙上取下了儿子熊太郎当足轻时用过的素枪，直接交到了张柯的手中。她知道，张柯这几天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插秧任务，西坡荒地的锄草工作虽然只干了两成，但是离红薯育苗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瘦力士又有这么好的体力，剩下的两反半地根本就不能算是问题，想干的话两三天内就能干完。结果，两人最后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两块闷烤紫番薯，而且德婆婆的要求也非常宽松，“不必着急，好好去玩，什么时候有空了拿过来就行。”
冬马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先是郑重地跪地道了谢，然后就扑到了婆婆的怀里，小脑袋不安份地到处蠕动着，很是撒了一会儿娇。张柯本来也很满意，也想多用些敬语好好向婆婆道谢，无奈素枪柄刚一到手全身上下就起了一阵冲动，半个身体的寒毛都随之竖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到了榻榻米上，目光在大铠与狼牙棒之间摇摆不定，连眼眶上的肌肉都被搞的有些酸痛。想穿重铠，想拿狼牙棒——张柯的潜意识如此呐喊着，有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了他的嘴巴。
几乎把指甲攥进了掌心，他才算是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冬马说的话他当然没忘，他也知道打兔子的话根本用不上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铠甲会影响速度，四十斤的狼牙棒一下就会把兔子打成肉酱，吃都没法吃。但他的心中仍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担忧。就好像某种必须动用重装备应付的东西，已经来到了这附近一样。
一个时辰后。西山树林。
每一声微弱的鸟鸣，都会引起长久的回响，但在人类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面前，却又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树叶几乎覆盖了整个天顶，把普照的阳光切割成了无数道粗细不匀的光柱，各式各样飞虫在浮尘中往来穿梭，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变化多端的蓝色烟雾。这就是西山树林，树才是这里的真正主人，莫说是三反荒地，就连三坪空地都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村民们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就只有那条越往前越细，很多地方都被蒺藜拦腰劈断的小路而已。这，就是两人此刻身处的地方。
为了进这个林子，冬马特意穿上了轻易不用的草鞋，腰间还别了一双用碎布条编制的备用鞋，随时准备替换;张柯也穿回了全套铠下着，戴上了保护胳膊的笼手，还把熟牛皮做的马上沓重新套回了脚上。所有这些装备都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在森林里面保护自己，而且马上就派上了用场：新生的杂草，腐坏的树叶，断成几截的干巴枯枝，还有从山坡上掉下来的荆棘藤条，只要你还在山路上走，往外踏出一步就会碰到这些黑黑绿绿的东西，没有防具的话脚底板早就鲜血淋漓了。
不过，严格来说他俩还没闯进深山，因为这里至少还有山路，还是鹫居村先人曾经踏足过地方。从很久以前开始，冬马就把大人们的威吓抛到了一边，在这片林子里大玩特玩了，她总能在这里找到快乐的。当然了，这既不是因为直往鼻孔里面钻的腐败气味，也不是因为栎树的粗壮躯干，就算是真正住在深山里的河童也不会对那些怪兽粗腿似的，密密麻麻地挡在眼前的东西感兴趣的。她喜欢的，是隐藏着无数榛树与桃金娘的灌木从，以及轮廓已经十分清晰的，就长在头顶上的山梨树。
每年的七月，她都会从灌木上拽下来整篮整栏的榛果，饱餐一顿白嫩脆甜的榛仁;等到了八月，黄澄澄的山梨也会把枝头压弯，只要抱住树干摇上几摇，就可以尝到汁水饱满的美味果实;接下来的九月依然是个享受的月份，桃金娘的浆果就在这个时候成熟，吃起来简直就像是半凝固的蜂蜜，而且采摘起来没有任何危险，不需要像摘酸枣那样摸到悬崖边，还得担心手被刺到......
冬马拽住了张柯的笼手，蹦蹦跳跳地向张柯介绍着隐藏在这片树林当中的美味野果，装满清水的葫芦随着这一系列动作跌宕起伏。她回想起了这片森林曾经带给自己的快乐，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张柯一起分享这种快乐，连一秒钟都不想耽搁。果壳的颜色，采摘的方法，咬合时发出的脆响，溢满口腔的甘甜汁水......冬马极其夸张地挥动着手脚，一面无师自通地跳着自编舞蹈，一面用这些信息不断冲击着张柯的耳膜，融入其中的感情没废多大工夫就把瘦力士搞得心痒难耐。张柯微笑着摸起了冬马的脑袋，但是喉结的抖动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正在吞咽口水，恨不得马上冲到那些灌木丛旁，伸手搂他一大堆榛子或者桃金娘下来，享受一下冬马曾经享受过的无上美味。
问题是，现在是春天。山梨，桃金娘，榛子，那些个夏秋之交的野果他一个都吃不到。这个道理张柯自然是知道的，他明白自己没办法让时间加速，也没法让植物的果实提前成熟，不管心里面的欲望有多强烈，眼下也只能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青疙瘩痛苦万分。“可恶的春天，可恶的春天。”张柯心有不甘地嘟囔着，紧紧地攥住了素枪的竹柄，从掌心渗出的汗水没过多久就流了下来，在下一个竹节处积了亮晶晶的一滩。
继续纠缠这件事情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决定竖起耳朵，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正事，也就是打兔子上面来。“我的体力与反应速度，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了。”张柯猛地一挥素枪，溅出的汗珠在光柱中闪闪发亮：
“接下来就看看我的直觉吧！”
“吹牛——嗯唔唔唔？！！”
一根食指直接放到了冬马的嘴唇上。她本想笑话张柯的自吹自擂，却不料唔唔了半天连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但见那位瘦力士二目紧闭，握住枪柄的右手青筋根根突出，用力之大以致于竹柄的直径似乎都缩小了几分;“呼——哧，呼——哧”，张柯的鼻翼扇动着，就连呼吸都换成了富有规律性的深呼吸，奔涌的血流顺着心脏泵向全身，将崭新出炉的灼热能量送进了组成身体的每一块肌肉......
逼人的气势轻易穿透了铠下着，顺着坡度一路下压，使得冬马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毫无疑问，张柯正在集中精神，而且看起来似乎很有效果，因为他没过多久就收回了顶在冬马嘴唇上的那根指头，双手持枪对准了山路拐弯处那从扎眼的旱稗。排除杂声——寻找目标讯号——锁定目标位置——“着！！！”
由两人合力打磨的锋利枪尖划出一道耀眼的雪亮，眨眼间就没入了旱稗的枯黄茎叶中。张柯的速度无懈可击，张柯的力量无可挑剔，素枪在空中发出了嗡嗡的蜂鸣，直接把杂草搅成了碎片，就算那只把种子送到这里来的小动物恐怕也认不出它的原貌。纵观整次刺击，能够挑出的缺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没刺中目标。这一枪不但连猎物的毫毛都没擦着，而且猎物的种类也明显不对，那只被吓坏了的小毛球嗖地一声窜下了土坡，拖着毛茸茸的小身体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速度之快以致于只在他俩的眼中留下了一道黑影。冬马默默地揉起了太阳穴，她目送着那只飞也似逃走的小动物，缓慢地摇了摇头，一边拨弄着被劲风搞乱的发丝，一边毫无感情色彩地向张柯求证道：
“那么，你原来待的地方是不是管这种圆耳朵的，尖嘴巴的，长了一身黑色皮毛的，喜欢到旱田里偷粮食的小东西叫兔子呢？”
“我记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应该叫田鼠才对。
“巧了巧了，我们这里也是叫田鼠呢。”
“见笑见笑，以为是兔子，把大小估计错了。”
张柯的嘴角抽搐着，花了很大力气才地呲出了白牙，学着以前的样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看上去比出枪还要累上几倍：“好久没动过刀兵了，确实有那么一点手生。但是下次——”他故意把素枪摔回了肩上，蹬成圆形的双眼闪闪发光，连说话的声调也变得粗犷不少：
“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男人如果做出了承诺，那就一定不会对其视而不见，他真的没有再犯同一个错误。不过，也仅仅是“同一个错误”而已。一刻钟后，他把一只本地称为山鸡的，浑身长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尖嘴巴啄人很痛的兔子赶上了树，还用素枪枪尖把山鸡的尾巴带下来一半;又是一刻钟后，他的一记直刺接连捅破了两层枯草与一层泥巴，直接把一条长满鳞片的，不断往外吐信的，还好头不是三角形的，一般被叫做青蛇的兔子给拦腰切断，还把半截尸体与一汪血污给带了回来。每一次出枪都是迅猛无比，每一次出枪都能带起一阵旋风，但有用的出枪，目前为止是一次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两人还能感情良好地原地拉家常，那才叫真真正正的不可能：
“你就不能打一只带长耳朵跟红眼睛的正常兔子吗？！连蛇都出来了，还是半截的，赶紧丢掉丢掉！你想吓死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看来我的步战枪法还不是很熟练......骑马冲刺应该会好点，弓箭也凑合。要不回去换下装备？”
“土地神大人啊！我们是去打兔子解馋不是为了帮御馆大人统一天下，村里有谁愿意借给你这两样东西？再说村子里有战马重弓吗？！”
“先别慌先别慌，冬马你先等等，先等等。我刚才想起一个成语，对，守株待兔，咱们干脆去找个树桩，然后坐下来等......”
“有哪只兔子会跟你一样笨啊，我的大天才？！赶快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活跃气氛......”
“好了好了，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不用劳您嘴皮子的大驾。现在给我坐这里等好，不准乱动，绝对不准乱动，等会儿俺先上对面看看去，明白了没有？！”
冬马左手叉腰，背对着一个小口大肚子的无名深坑，就像正在训斥领民的豪族一样大声训斥着张柯，红润的手指头距他的发髻只有一寸之遥。而后者也自知理亏，半天都不敢抬头看人，只能垂头丧气地蹲在一个树桩上，用素枪竹柄的末端在地上画圈圈。进山都一个半时辰了，也早就到了野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但一直就是没有斩获，反倒闹出了一堆的笑话。冬马很生气，他也很不甘心，就希望能早点看到长着两只长耳朵的真正野兔，然后出枪挑之。
每画一次圈，张柯都会在心里复述一遍这个愿望。当画到第三次圈的时候，两人脚下的地皮突然起了一次微弱的晃动;当第四个圈快要封口的时候，从冬马身后的那个小口神坑里猛地窜出了一团黑糊糊的物件，不偏不倚正好掉向了假小子脚边。
当时的冬马正要踏出搜寻野兔的第一步。从深坑里冒出来的那个奇怪物体让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但这也是身体来得及做出的唯一反应，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就在这个时候，张柯动了，他一不吭，二不响，三也不想，整个人出膛炮弹似地直接从树桩上弹了起来，呼啸着冲向了冬马的身前。快如闪电的枪锋撕碎了挡在路途上一切浮尘飞沫，以毫厘之差将那个怪东西直接钉在了半空。
现在可以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两只土黄色的长耳朵。一双血红色的圆眼睛。两条——的确是两条还在痉挛的小短腿。半截冒着血泡的，正缓缓起伏的，拖了很长一截肠子的躯干。毫无疑问，这是一只两人正在寻找的普通野兔，但同时也是一只被咬掉半个身子的死兔，惨不忍睹的伤口更是一般猛兽所无法造成的。它们没那么好的牙口。
张柯的眼睛冒出了亮光。他二话不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大手一把将冬马拽到了身后。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了盾牌，但不管是保护者还是被保护者，此刻都同样地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搜集起了身边的一切可疑动静。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听起来就像是缩小版的诹防太鼓，大量的血液被集中在了感觉器官，使它们变得远比平常敏锐。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微妙的臭气钻进了两人的鼻孔。
说它微妙，是因为这种臭气与众不同，除了惹人讨厌这个任何臭气都有的普通技能之外，它被吸进去以后居然还能让人感到精神振奋，而这是水肥之类的玩意儿修炼八辈子也学不会的本事。冬马怀疑地皱起了眉毛，用右手在鼻孔旁边拼命地扇起了风，但不管她做什么也无法驱散那种古怪的兴奋感。在她的记忆当中，只有三年前那场特大雷暴的时候才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张柯的反应更大。他紧紧握住了竹制枪柄，指关节处的咔咔响声清晰可闻。亮晶晶的枪头瞄准了坑洞中心，瞄准了那两个刚刚才出现的可怕光点:简直就像是熊熊燃烧的两盏硕大灯笼。“我知道这股子邪味。我在山洞里醒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股子邪味！”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脚底的枯枝实在是承受不了这个力道，在清脆的爆裂声中一根接一根地断成几截：
“跑。冬马，赶快跑！！！”
“一块儿跑！”
冬马不想也没有时间去多做争辩，直接握紧拳头对张柯大喊大叫了起来。她当然很害怕，非常的害怕，从洞里传来的阴冷气息比冬天的寒风还要糁人，几乎把她的骨髓冻成冰块，但是就这么撒丫子猛跑，让张柯一个人去面对威胁......冬马宁可死也不愿意这么做。危难中的同伴总是心意相同的，张柯一看冬马的神情就立即明白了她的想法，可他决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预定计划，决不会。瘦力士粗鲁地把冬马从地上提了起来，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把她狠狠扔了出去：
“快跑！别回头，跑！”
从后背传来的剧烈疼痛，终于让冬马明白了张柯的决心。她咬咬牙，跺跺脚，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村子的方向迈出了逃亡的脚步。但是，已经晚了。身后的土层就突然坍塌了个稀里哗啦，一只肌肉纠结的青鬼从漫天飞扬尘土中窜了出来，黑黝黝的大头棒冲着假小子直挥而下——
“喝啊！！！！！”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粗鲁吼声抢在了青鬼前面。张柯完全没有思考，纯粹依靠本能驱动了所有的神经与所有的肌肉。借助于险些让土层全部跨塌的有力蹬踏，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跃上了半空，高举素枪直贯而下，用力过猛的指关节发出了比枪锋还要刺眼的白色。他已经化为了一件全重上百斤的巨大兵刃，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青鬼的大脑袋戳成烂西瓜，烂得看不出原形的烂西瓜！
“嗷呜——”
决不可能属于这个世间的惨叫响彻山林，震得无数野兽心惊胆战，惊得无数雀鸟羽毛乱颤。那道由素枪化成的白色闪电，就像划开薄纸一样地划开了青鬼的蓝色皮肤，暗红色的粘稠血泉喷薄而出，在栅栏似的光柱中格外扎眼。然而，并没有脑浆，并没有碎骨，青鬼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后仰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要害。
在电光火石之间，速决战就变为了消耗战。唯一的观众，同时也几乎成为第一个受害者的冬马双手撑地，只觉得手脚像掉了冰窟窿一样，不但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而且硬梆梆的挪都挪不动。恐惧就像一只大手，攥紧了她那颗砰砰直跳的小心脏，而且越收越紧，越收越紧，随时都有可能将其彻底捏个粉碎;前所未有的恶心反胃接踵而至，逆流的酸水一浪高过一浪，让冬马的整个肚子都逼近了翻江倒海的边缘......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强忍着不让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流泪不是孩子大将该干的事情，更不是在张柯面前应该做的事情。然而，青鬼的狰狞面貌早已经深深烙进了冬马的脑海深处，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的难闻腐尸臭更是无孔不入，一刻不停地在加深这个印象：沾满灰土，结连成片，又长又蜷的肮脏头毛;弯曲向上布满螺纹，有着锥子般锋利尖端的双角；红的像两块火炭，根本看不到瞳孔的肿眼;鼻子，嘴巴，耳朵胡乱挤成一团，又被素枪划的血肉模糊的长脸......就算是村里最丑的平次老鬼，与之相比都称得上英俊潇洒，它根本就是只略具人形的恐怖怪兽。不管是扭曲的五官还是伤口处的外翻红肉，亦或是只缠了一条兽皮裙，举目所望全是肌肉块的畸形身躯，都能让人在第一时间立刻产生厌恶感。这只青鬼，就是白天的噩梦。
“嗷——”
噩梦再一次地发出了咆哮。青鬼伸出了遍布倒刺，不断散发着温热臭气的长舌头，贪婪地舔了舔从伤口流出的血汁浓浆，胳膊上的肌肉毫无预兆地猛一收缩，在张柯落地的瞬间狂吼着挥出了紧握的大头棒。它这件武器没有经过任何打磨与修饰，完全就是一块实心的黑铁，虽然看起来又重又笨没有一点刀剑的优雅，但只要命中对手的躯干就会把肋骨瞬间敲成一堆碎渣，包裹在里面的内脏也会同时化为一堆肉泥，就算穿了南蛮人的全身甲也别想挡住。然而，青鬼这次遇上的对手是张柯，一个平时总把同样粗笨结实的狼牙棒当主武器的人，他太了解这种武器的弱点了。只听得喀嚓一声，张柯脚下的一丛枯荆棘顿时碎成了褐绿色的粉末，他拼尽全力蹲出了马步，只一个规避动作就让大头棒擦着发巾远远地滑了过去。
这种类型的兵器最大的特点是重量，最大的优点也是重量，但最大的缺点，同样也是重量。如果没有击中目标，大重量带来的大惯性会让使用者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变招，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连瞎子都瞒不了的大破绽出来。当然了，如果你力气够大并且做好了放任手腕粉碎的准备，那硬把大棒子刹在半空也不是不可能，可问题是青鬼实在是太自信，在这一击上灌输了太多的力气，等它发现不对的时候，就算把全身的肌肉都用上也刹不了车了。蓝幽幽的胸口就这样整个暴露在了张柯面前，他死死地咬住了发青的嘴唇，腕部的青筋猛地跳起，手中的素枪顿时化为一条出洞蛟龙——
混合着血浆的无数碎肉飞溅到了空中。素枪从下到上连皮带肉地贯穿了青鬼的右肩，不但重创了它骨头，退出来的时候又刺啦刺啦地扯碎了不下十根血管，将里面的构造搅了个一塌糊涂。这一次，青鬼没有嚎叫，更没有像之前那样故意舔食自己的血肉，它的一双肿眼毫无规律地闪烁了起来，滋滋向外冒血的嘴唇合了又张，满嘴的尖牙让张柯看了个遍。“嗷......”不知是呻吟还是求饶，它虚弱地低吼了一声，然后立即按住了伤口，抽紧筋骨一溜烟地逃向了山林深处。
张柯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头皮一泄到底，把原本就已经没了血色的皮肤泡的更白更软。胜利给他带来的，似乎并不是喜悦而是无比的空虚，他虽然没有拉风箱似地直喘粗气，但手背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接连擦了好几次都没有把额头擦干，最后只好伸手撩了挑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不是因为体力不止，而是因为心里一下没了底。
“素枪，太小，威力！狼牙棒，拿狼牙棒，拿过来，五招，三招......不，两招，放翻，放翻那东西！”
他气喘吁吁，从嘴里冒出来的只是一些独立的单词，到最后也只凑齐了一个短句。稍微恢复一些的冬马凑了过来，她充满怜悯地看了看张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麻布帕子替他擦了擦汗，轻声说道：
“回去吧，咱们两个。”
好巧不巧，翻江倒海感在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冬马的手指一下子扣住了张柯的脑门，好容易才把那股直往上涌的热流压了回去。她的努力起了一些效果，张柯的眼珠转了过来，虽然瞳孔里面还是有些模糊，但已经不再是混沌一片了，他伸出了右手，小心翼翼地，很有分寸地驱赶起了弹走了一只正挂在冬马头发上的小蜘蛛，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马上回去。这只大蓝兔子的事情，可得赶紧报告给德婆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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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很短的时间以后。德婆婆家堂屋。
“青鬼啊！这可是青鬼啊！！！点烽火，十反田你赶快让人去点烽火，咱们得赶快向岐手城求援！”
“拿什么点，点哪种烟？‘大股山贼’，‘发现敌斥候’还是‘正遭敌袭’？我说重乐啊，御馆大人发的图示你又不是没看过，那里面可是没有有‘青鬼正在山上活动，不定什么时候进村’这种信号啊。”
“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反正都不是人，干脆就报河童入侵，先把岐手城兵骗过来再说！”
“你这是在骗我们的领主大人明白不？你这是在骗友永老爷知道不！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秃乐，我十反田的脑袋可不想跟你一块儿掉！！”
“说什么话呢十反田？！我可是见过友永老爷的，想当初......”
“够够够，够了啊！你俩要还有空扯淡就赶紧去召集村里的农兵，现在就去！把那些个肋差竹枪凑起来，再加上英二我这条命！”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听吾曹慢慢说来：此次应仿立春之例，以豆丢之......也就是说拿豆子去丢！”
“石太你拽什么酸文烂词儿呢？没了，立春时买的那点儿全吃光丢光了，咱们村又不种豆子！而且光丢豆子能管个屁用，给它们挠痒都嫌轻了！”
......
四个宿老已经吵的红了眼，不光是秃乐，所有人的脑门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蜿蜒盘曲的好不显眼。其实他们都知道，一般只在神话传说或者传自外地的谣言里出现的恶鬼现在已经到了村子周边，在德婆婆家召开的这次紧急会议事关鹫居村的203条人命，哪怕有一个闪失都不行。但这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实在是让人窒息，四个人没一个能吃得消。，了逃避压力，为了尽可能早地结束议题，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只有自己的意见才能拯救鹫居村有好处。谁都不服谁，谁都不让谁，被叫到堂屋之后他们已经消耗了德婆婆家的整整三壶开水，并用惊人的效率把热茶转化成了暖烘烘臭乎乎的粘汗。但有用的意见却是一个没有。
德婆婆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安静，安静！先听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她用力地敲击着火塘，靠着这梆梆梆的脆响强行把争吵声给压了下来。但老头子们的怒火依然如故，他们一阵阵地锤着胸脯，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含着浓痰冲着竹杖所指的方向吹胡子瞪眼，就好像不这么做就会离比良坂更近一步似的。
这股危险的气氛，让处于宿老们目光焦点的冬马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她不安地拽了拽张柯的笼手，双膝别扭地挪动着，就想往朋友的身后躲。幸运的是，德婆婆永远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冬马受欺负，她放下了竹杖，用温和的目光鼓励着小姑娘，问道：
“冬马，别害怕，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有心事吗？”
“不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婆婆，我在想您以前讲的故事。只要是有青鬼出现的故事，它好像，它好像就总跟红鬼一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