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好像变戏法似的，老头子们脸上的凶神恶煞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秃头的重乐下意识地拭起了脑门上的汗珠，最会咬文嚼字的石太反复地搓弄起了耳朵上的缺口，家里最阔绰的十反田捏着一只大肥虱子愣在原地，骂人骂的最凶的英二嘴巴张的能塞下鸡蛋，口水都顺着皱纹流到了脖子上。他们知道冬马在说什么，不然就对不起宿老这个称号，但他们又都本能地不愿意接收这个信息，因为这个麻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能力。是啊，在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面青鬼红鬼总是搭伙做事，但一只青鬼就够让人受的了，再添上一只红鬼那鹫居村还活不活了？
气氛很沉重。但是再沉重也不能沉默，这可是牵涉到两只鬼与一个村子的大事。宿老们抠弄了一会儿被自己的汗水打湿的榻榻米，突然就抛弃前嫌凑到了一起，茶水也不要了，陶土杯子也不管了，四个脑袋围成一圈嗡嗡嗡，嗡嗡嗡，热闹的活像是野蜂出窝。一直到壶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们才算是结束了小会，你掐我挤地把石太给推了出去，让这个最会掉书袋的家伙当了临时发言人，虽然石太本人并不是十分情愿。端起空了的茶杯蹭蹭嘴唇，石太总算是止住了上半身的颤抖，他噔噔噔接连弹了三下太阳穴，长满白毛的喉结终于开始了颤动：
“各地......啊，各地虽多有鬼怪传言，本村怪谈亦为数不少，但真实之鬼怪往日却从未有人见过......两人一时看错，倒也有此可能，可能......”
冬马的拳头一下子攥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扑到石太身上，把他那根成天之乎者也的大舌头拽出来打个死结。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直到红润变成了紫色的淤青，既恼恨宿老们对她的不信任，又恼恨这几个老头的掩耳盗铃：不去好好考虑对付鬼怪的方法，反倒想自欺欺人地宣布它们不存在，难道鬼会按你们几个老头子的想法凭空消失？好吧，既然你们的思想已经强大到了这种程度，那就赶紧坐那里想出一座永不变味永不减少的饭山出来，好让鹫居村可以天天吃饱！
“您个神明大人的名字吧，随便哪个神明大人都行。俺现在就可以发誓，俺什么时候都可以发誓,如果青鬼不存在，我宁愿, 我宁愿......”
誓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了出来，砸得石太眼冒金星。冬马的眼神锐利的像是两把太刀，刺得这个缺耳朵家伙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把屁股往后挪了一尺。但是宿老们并不打算就此认输，秃乐紧接着冲了出来，把石太拨到旁边细眼一瞪就要训人——
素枪枪尖嗖地一声飞到了他的嘴唇正上，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鼻孔左冲右突，没费多大功夫就灌了秃乐一肺。“知道上面是什么吗，宿老大人？”张柯拿筷子似地单手拿着竹柄，故意让素枪在秃乐眼前晃了两晃，一面欣赏老头子左躲右闪的狼狈相，一面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诸位宿老大人想必都是火眼金睛，一定不会像我跟冬马那样，凑鼻子上的东西都能给看错。来，请鉴赏，请仔细鉴赏，洒家恭候诸位的答案，诚惶诚恐不胜荣幸。要不要焚香恭候？沐浴也可以商量啊~”
他不但没用一个脏字，而且通篇都是华丽的敬语跟古语，脸上也满满当当的全是笑意——可四个老头已经被撩拨的浑身发热，比当众挨了一顿鞭抽还要难受好几倍。他们想回击，无奈嘴皮子工夫实在不行，憋了半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紫涨着脸皮咳嗽两声，故作威严地围在一起开始查看素枪。虽然这正是张柯的建议，可他们也必须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谁知这一看不打紧，从石太到秃乐再到十反田再到英二，宿老们的心脏一瞬间都焕发了青春，咚咚咚的直想跳出胸腔：依然粘稠的暗红色血浆布满了整个枪缝，温温地冒着臭气;一片醒目的蓝色肉片在柄身连接处摇摆，晃荡，眼睛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出那不是木偶身上的颜料色，而是真真正正的鲜活颜色。在这样的铁证面前，如果谁再嚷嚷青鬼不存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自己就是青鬼——或者是青鬼的同伴红鬼。
“必须得向歧手城求援，必须求援！可烽火台没法用......还是用一下看看？”
石太喃喃自语着，整个人软得好像煮烂的荞麦面，不但忘了说之乎者也，而且连怎么跪坐都给忘了个精光，要不是有秃乐接着早就瘫榻榻米上浑身抽抽了。他挺幸运，因为秃乐平时很少出手帮人，更别说像现在这样颤颤巍巍地把石太扶着坐下了，两个老头子就这样处于了面面相觑的状态，呼出来的口臭直往对方的鼻孔耳洞里面钻,让人看了就为他们捏上一把汗。
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老头的眼睛反倒越来越亮了，没过多久就有了对话，而且是非常默契的对话:
“烽火台,烽火台......还是用一下看看？”
“也只有那个了吧。也只有那个了吧？”
“不管什么信号，总得报过去，对吧？对吧？”
“是啊，只要歧手城兵能来......”
两个人越说越有默契，越说心里就越敞亮，很快就摇头晃脑抚发捋须了起来，脸上也出现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就好像真的找到了心灵支柱一样。但这种快乐只属于他们两个，对别人来说纯属精神污染，德婆婆的眉头很快就拧成了一个疙瘩，正想开口说话纠正一下他俩的错误观念，却不料已经有人抢了先。“还有完没完，还有完没完？！”但见英二双手叉腰，鼓起胸脯大声吼了过去：
“真是嫌自己命长了是吧？敢骗友永大人了是吧？行，谁爱点谁点去，到时候自己去岐手城领磔刑，别连累别人！那俩鬼又不是你家养的，你知道它们啥时候出来？点烽火点烽火，万一城兵来了见不到鬼，下次真出事的时候谁还肯信你？谁？！”
英二提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关键问题，把那点用侥幸心理当燃料的小火苗一盆冷水浇了个通透，让重乐跟石太登时没了言语。沉默半晌的十反田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他与英二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强忍着张柯的嘲讽目光，以大无畏的精神使出了猛虎落地势，硬着头皮向德婆婆跪地报告：
“我会派个年轻人去歧手城报信的，挑个能把事情都说明白的......可是一来一去少说得两天，就算友永大人肯派兵过来，之前的这段时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还是希望您能......您能帮一下忙。”
“我会的。这点请您不要担心。”
德婆婆把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给十反田任何的磨叽机会。她非常讨厌纯粹为了拐弯而拐弯的说话方式，尤其是在熟人之间，这根本算不上是礼貌，纯粹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更不用说宿老们老早就知道了该怎么办，只是不肯自己开口而已。“张先生。”德婆婆转向了张柯的方向，第一次对他使用了敬语：
“在援兵到达之前，能否借您的力量一用？”
气氛很沉重。但是再沉重也不能沉默，这可是牵涉到两只鬼与一个村子的大事。宿老们抠弄了一会儿被自己的汗水打湿的榻榻米，突然就抛弃前嫌凑到了一起，茶水也不要了，陶土杯子也不管了，四个脑袋围成一圈嗡嗡嗡，嗡嗡嗡，热闹的活像是野蜂出窝。一直到壶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们才算是结束了小会，你掐我挤地把石太给推了出去，让这个最会掉书袋的家伙当了临时发言人，虽然石太本人并不是十分情愿。端起空了的茶杯蹭蹭嘴唇，石太总算是止住了上半身的颤抖，他噔噔噔接连弹了三下太阳穴，长满白毛的喉结终于开始了颤动：
“各地......啊，各地虽多有鬼怪传言，本村怪谈亦为数不少，但真实之鬼怪往日却从未有人见过......两人一时看错，倒也有此可能，可能......”
冬马的拳头一下子攥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扑到石太身上，把他那根成天之乎者也的大舌头拽出来打个死结。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直到红润变成了紫色的淤青，既恼恨宿老们对她的不信任，又恼恨这几个老头的掩耳盗铃：不去好好考虑对付鬼怪的方法，反倒想自欺欺人地宣布它们不存在，难道鬼会按你们几个老头子的想法凭空消失？好吧，既然你们的思想已经强大到了这种程度，那就赶紧坐那里想出一座永不变味永不减少的饭山出来，好让鹫居村可以天天吃饱！
“您个神明大人的名字吧，随便哪个神明大人都行。俺现在就可以发誓，俺什么时候都可以发誓,如果青鬼不存在，我宁愿, 我宁愿......”
誓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了出来，砸得石太眼冒金星。冬马的眼神锐利的像是两把太刀，刺得这个缺耳朵家伙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把屁股往后挪了一尺。但是宿老们并不打算就此认输，秃乐紧接着冲了出来，把石太拨到旁边细眼一瞪就要训人——
素枪枪尖嗖地一声飞到了他的嘴唇正上，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鼻孔左冲右突，没费多大功夫就灌了秃乐一肺。“知道上面是什么吗，宿老大人？”张柯拿筷子似地单手拿着竹柄，故意让素枪在秃乐眼前晃了两晃，一面欣赏老头子左躲右闪的狼狈相，一面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诸位宿老大人想必都是火眼金睛，一定不会像我跟冬马那样，凑鼻子上的东西都能给看错。来，请鉴赏，请仔细鉴赏，洒家恭候诸位的答案，诚惶诚恐不胜荣幸。要不要焚香恭候？沐浴也可以商量啊~”
他不但没用一个脏字，而且通篇都是华丽的敬语跟古语，脸上也满满当当的全是笑意——可四个老头已经被撩拨的浑身发热，比当众挨了一顿鞭抽还要难受好几倍。他们想回击，无奈嘴皮子工夫实在不行，憋了半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紫涨着脸皮咳嗽两声，故作威严地围在一起开始查看素枪。虽然这正是张柯的建议，可他们也必须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谁知这一看不打紧，从石太到秃乐再到十反田再到英二，宿老们的心脏一瞬间都焕发了青春，咚咚咚的直想跳出胸腔：依然粘稠的暗红色血浆布满了整个枪缝，温温地冒着臭气;一片醒目的蓝色肉片在柄身连接处摇摆，晃荡，眼睛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出那不是木偶身上的颜料色，而是真真正正的鲜活颜色。在这样的铁证面前，如果谁再嚷嚷青鬼不存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自己就是青鬼——或者是青鬼的同伴红鬼。
“必须得向歧手城求援，必须求援！可烽火台没法用......还是用一下看看？”
石太喃喃自语着，整个人软得好像煮烂的荞麦面，不但忘了说之乎者也，而且连怎么跪坐都给忘了个精光，要不是有秃乐接着早就瘫榻榻米上浑身抽抽了。他挺幸运，因为秃乐平时很少出手帮人，更别说像现在这样颤颤巍巍地把石太扶着坐下了，两个老头子就这样处于了面面相觑的状态，呼出来的口臭直往对方的鼻孔耳洞里面钻,让人看了就为他们捏上一把汗。
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老头的眼睛反倒越来越亮了，没过多久就有了对话，而且是非常默契的对话:
“烽火台,烽火台......还是用一下看看？”
“也只有那个了吧。也只有那个了吧？”
“不管什么信号，总得报过去，对吧？对吧？”
“是啊，只要歧手城兵能来......”
两个人越说越有默契，越说心里就越敞亮，很快就摇头晃脑抚发捋须了起来，脸上也出现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就好像真的找到了心灵支柱一样。但这种快乐只属于他们两个，对别人来说纯属精神污染，德婆婆的眉头很快就拧成了一个疙瘩，正想开口说话纠正一下他俩的错误观念，却不料已经有人抢了先。“还有完没完，还有完没完？！”但见英二双手叉腰，鼓起胸脯大声吼了过去：
“真是嫌自己命长了是吧？敢骗友永大人了是吧？行，谁爱点谁点去，到时候自己去岐手城领磔刑，别连累别人！那俩鬼又不是你家养的，你知道它们啥时候出来？点烽火点烽火，万一城兵来了见不到鬼，下次真出事的时候谁还肯信你？谁？！”
英二提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关键问题，把那点用侥幸心理当燃料的小火苗一盆冷水浇了个通透，让重乐跟石太登时没了言语。沉默半晌的十反田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他与英二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强忍着张柯的嘲讽目光，以大无畏的精神使出了猛虎落地势，硬着头皮向德婆婆跪地报告：
“我会派个年轻人去歧手城报信的，挑个能把事情都说明白的......可是一来一去少说得两天，就算友永大人肯派兵过来，之前的这段时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还是希望您能......您能帮一下忙。”
“我会的。这点请您不要担心。”
德婆婆把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给十反田任何的磨叽机会。她非常讨厌纯粹为了拐弯而拐弯的说话方式，尤其是在熟人之间，这根本算不上是礼貌，纯粹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更不用说宿老们老早就知道了该怎么办，只是不肯自己开口而已。“张先生。”德婆婆转向了张柯的方向，第一次对他使用了敬语：
“在援兵到达之前，能否借您的力量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