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这句话张柯已经等了很久了，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打了一个冷战。“这几天我一直都在等，等待一个回报恩情的机会。”他微笑着回答着德婆婆，嘴角很不明显地抽动着，就好像某颗大牙正闹虫害一样。当着全屋人的面，张柯把素枪放到了榻榻米上，戏耍宿老时的那副轻佻表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待之的是平常那副礼貌性的微笑，虽说不是拒绝，倒也不是欣喜若狂。借着清嗓子的间隙，张柯伸出了遍布茧子的右手，就像要握住希望似地，把它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既然有两只鬼自己上门送死，当然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放心吧婆婆，马上就能把它们的脑袋砍下来。绝对，不会出错。”
自从来到鹫居村后，张柯从来就没有对村里人食过言。这种良好的信用记录使他的军令状有了很高的说服力，当时就让宿老们的眼中放出了几点火星。但也仅仅是几点火星而已。由德婆婆带头，宿老们一齐向张柯躬身行了礼，然后就火急火燎地紧了紧裤带领口，跑出堂屋各忙各的事情去了。到岐手城的信使得马上找，唯一一匹钉了马掌的杂毛马也得赶紧牵出棚;村里的精壮得必须组织起来，虽然总共只能拢到二三十号人，虽然武器只有竹枪，胁差，罕见的素枪与下地时用农具，但对付两只恶鬼总不能只派张柯一个人，鹫居村还没有无情无义到如此地步......其实是对张柯的战斗力不能完全信任，谁知道他是不是硬被青鬼追出的西山，然后回来夸张成跟鬼打个平手的;烽火台那边更少不了人，“河童劫掠”指定是不能报了，只能等开打的时候再点火放“正遭敌袭”的信号，这肯定不能算是欺骗友永老爷。最后的最后，还得嘱咐老婆孩子父母亲戚抓紧一切时间跪地祈祷，祈祷恶鬼们不要来的这么快，最好等岐手城兵赶到的时候再出来......
他们去忙了，连带着所有的家里人，整个鹫居村的人都要开始忙。这个小村子百多年来一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规矩矩地向岐手城完粮纳税出丁出夫，托御馆大人与友永老爷的福既没遭过兵灾也没遭过匪患，像这样的危险还真的是头回遇到，要是不乱阵脚那才真叫不正常。鸡鸭的叽喳叫声，小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嚷嚷声在村子当中此起彼伏，没过多久就汇成了一股堪比秋季丰收祭典的声浪，只不过组成成分换成了惊慌而不是以往的喜悦。
甲斐的规矩是每年收成公民半分，最近的几年正好都是丰收，因为出外服役而战死的人也是一个没有，御馆大人又送来了耐活又好吃的新庄稼......直到今天上午为止，鹫居村还都沉浸在往日那幸福快乐的小日子里，谁知才几个时辰的工夫就整个变了样。过惯和平日子的人们突然间被拉到了战争面前，而且还不是送几个精壮出去服役就能完事的小情况，必须得全村人一起面对青红恶鬼，能不能打赢还说不准。每个人小时候都被爹娘用鬼怪吓过，那些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里充满了诸如此类的吃人妖怪，在噩梦中吓得他们一身冷汗，三更半夜里张开嘴巴嗷嗷嚎哭......
不少人都被勾起了童年时的恐惧。更为不幸的是，这其中颇有几个想象力过剩兼舌头欠磨的。他们一听到青红二鬼，就立即联想到了天狗雪女小豆洗酒吞童子等等一系列妖怪，并自作聪明地到处散播自己的猜想，说什么鬼怪们马上就会从西山或者别处的影渊里钻出来，把村子吞个一干二净。快忙成无头苍蝇的宿老们忽略了这个问题，以致于谣言立刻就蔓延了开来，没过多久就逼近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边缘。此时已经到了平常的晚饭时间，但村中却没有升起一缕炊烟，锅碗瓢盆的声音虽然有，但却都是让人担忧的摔打声与碎裂声，让老人们一听就心痛。
知道这些事情后，德婆婆终于也无法遵循从御馆大人那里学来的“不动如山”了。她不得不放弃手头上的工作，把刚刚准备了一半的干粮丢在了一边，因为现在需要考虑的已经不再是瘦力士的肚子，而是大部分鹫居村人的脑子，必须赶快想法让他们安定下来，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全村规模的无秩序逃亡。她攥紧了竹杖，以不输给年轻人的矫健动作站起了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屋里的另外两人下了令：“请赶快穿好铠甲，张柯先生！冬马，你在旁边好好照顾着，准备好了就赶到打谷场去！”
说罢，德婆婆就用力推开屋门，眉头紧皱地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张柯跟冬马两个人，他俩默默地对视着，因为事情太突然的缘故暂时都没开口，只是用眼神交换起了信息——但屋子里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屋外的嘈杂声响不但一如既往，而且愈演愈烈，不但把雀鸟们吓得成群飞起，连村里的家禽都跟着鼓噪乐起来。就算是鉴真大师在这种环境下恐怕也会敲错木鱼，平常人就更不用说了。就在这个瞬间，他俩突然知道了德婆婆交待给自己的任务：用最光鲜的打扮出去，把屋外这股子混乱彻底扑灭。
“先别急着穿，我帮你擦亮点。”
冬马最先开了口，主动给自己揽下了工作。她咚咚地跑到了大铠旁边，抓起张柯放在那里的素绢就要动手，却不料铠甲的主人另有想法，抢先一步朝大铠扑了过去。“我天天都在擦呢，肯定没落灰。”张柯仰面朝天躺在榻榻米上，虽然双手紧拽草折但显然未用全力，冲着冬马嘿嘿直笑：
“赶紧帮我穿上吧，得赶快给外面人耍几路狼牙棒看呢。”
“临睡前蹭那几下就叫擦了？你不是还有一块素绢吗？赶快去那边擦打刀，别妨碍我工作，去去去！”
“那几下就够了，你看这东西不还是黑亮亮的......”
“别让我听到那个词！光擦表面没用，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得照顾到，还有绳结......咦？咦？！”
“怎么了？难道我这件大铠有什么不对吗”
“好奇怪啊。大武那小子说大铠上面都是绳子，你这件怎么这么少？总角呢（后背上的绳结）？怎么连总角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来时候就这样。”
张柯随口回了一句，根本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但冬马却瞪大了眼睛，瞅着大铠的背部很是发了一会儿愣。张柯进村的时候一直把铁兜背在背后，被德婆婆请进屋后也是如此，所以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黑银大铠有些味道不正，不但绳结的数目很少，而且整件铠甲干净的有些异常，实在难以想象是张柯那种马大哈式保养方法的成果。难道这是从影渊里通过时带来的副产品吗？那种古怪臭气是不是同样的东西呢？
“既然有两只鬼自己上门送死，当然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放心吧婆婆，马上就能把它们的脑袋砍下来。绝对，不会出错。”
自从来到鹫居村后，张柯从来就没有对村里人食过言。这种良好的信用记录使他的军令状有了很高的说服力，当时就让宿老们的眼中放出了几点火星。但也仅仅是几点火星而已。由德婆婆带头，宿老们一齐向张柯躬身行了礼，然后就火急火燎地紧了紧裤带领口，跑出堂屋各忙各的事情去了。到岐手城的信使得马上找，唯一一匹钉了马掌的杂毛马也得赶紧牵出棚;村里的精壮得必须组织起来，虽然总共只能拢到二三十号人，虽然武器只有竹枪，胁差，罕见的素枪与下地时用农具，但对付两只恶鬼总不能只派张柯一个人，鹫居村还没有无情无义到如此地步......其实是对张柯的战斗力不能完全信任，谁知道他是不是硬被青鬼追出的西山，然后回来夸张成跟鬼打个平手的;烽火台那边更少不了人，“河童劫掠”指定是不能报了，只能等开打的时候再点火放“正遭敌袭”的信号，这肯定不能算是欺骗友永老爷。最后的最后，还得嘱咐老婆孩子父母亲戚抓紧一切时间跪地祈祷，祈祷恶鬼们不要来的这么快，最好等岐手城兵赶到的时候再出来......
他们去忙了，连带着所有的家里人，整个鹫居村的人都要开始忙。这个小村子百多年来一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规矩矩地向岐手城完粮纳税出丁出夫，托御馆大人与友永老爷的福既没遭过兵灾也没遭过匪患，像这样的危险还真的是头回遇到，要是不乱阵脚那才真叫不正常。鸡鸭的叽喳叫声，小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嚷嚷声在村子当中此起彼伏，没过多久就汇成了一股堪比秋季丰收祭典的声浪，只不过组成成分换成了惊慌而不是以往的喜悦。
甲斐的规矩是每年收成公民半分，最近的几年正好都是丰收，因为出外服役而战死的人也是一个没有，御馆大人又送来了耐活又好吃的新庄稼......直到今天上午为止，鹫居村还都沉浸在往日那幸福快乐的小日子里，谁知才几个时辰的工夫就整个变了样。过惯和平日子的人们突然间被拉到了战争面前，而且还不是送几个精壮出去服役就能完事的小情况，必须得全村人一起面对青红恶鬼，能不能打赢还说不准。每个人小时候都被爹娘用鬼怪吓过，那些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里充满了诸如此类的吃人妖怪，在噩梦中吓得他们一身冷汗，三更半夜里张开嘴巴嗷嗷嚎哭......
不少人都被勾起了童年时的恐惧。更为不幸的是，这其中颇有几个想象力过剩兼舌头欠磨的。他们一听到青红二鬼，就立即联想到了天狗雪女小豆洗酒吞童子等等一系列妖怪，并自作聪明地到处散播自己的猜想，说什么鬼怪们马上就会从西山或者别处的影渊里钻出来，把村子吞个一干二净。快忙成无头苍蝇的宿老们忽略了这个问题，以致于谣言立刻就蔓延了开来，没过多久就逼近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边缘。此时已经到了平常的晚饭时间，但村中却没有升起一缕炊烟，锅碗瓢盆的声音虽然有，但却都是让人担忧的摔打声与碎裂声，让老人们一听就心痛。
知道这些事情后，德婆婆终于也无法遵循从御馆大人那里学来的“不动如山”了。她不得不放弃手头上的工作，把刚刚准备了一半的干粮丢在了一边，因为现在需要考虑的已经不再是瘦力士的肚子，而是大部分鹫居村人的脑子，必须赶快想法让他们安定下来，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全村规模的无秩序逃亡。她攥紧了竹杖，以不输给年轻人的矫健动作站起了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屋里的另外两人下了令：“请赶快穿好铠甲，张柯先生！冬马，你在旁边好好照顾着，准备好了就赶到打谷场去！”
说罢，德婆婆就用力推开屋门，眉头紧皱地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张柯跟冬马两个人，他俩默默地对视着，因为事情太突然的缘故暂时都没开口，只是用眼神交换起了信息——但屋子里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屋外的嘈杂声响不但一如既往，而且愈演愈烈，不但把雀鸟们吓得成群飞起，连村里的家禽都跟着鼓噪乐起来。就算是鉴真大师在这种环境下恐怕也会敲错木鱼，平常人就更不用说了。就在这个瞬间，他俩突然知道了德婆婆交待给自己的任务：用最光鲜的打扮出去，把屋外这股子混乱彻底扑灭。
“先别急着穿，我帮你擦亮点。”
冬马最先开了口，主动给自己揽下了工作。她咚咚地跑到了大铠旁边，抓起张柯放在那里的素绢就要动手，却不料铠甲的主人另有想法，抢先一步朝大铠扑了过去。“我天天都在擦呢，肯定没落灰。”张柯仰面朝天躺在榻榻米上，虽然双手紧拽草折但显然未用全力，冲着冬马嘿嘿直笑：
“赶紧帮我穿上吧，得赶快给外面人耍几路狼牙棒看呢。”
“临睡前蹭那几下就叫擦了？你不是还有一块素绢吗？赶快去那边擦打刀，别妨碍我工作，去去去！”
“那几下就够了，你看这东西不还是黑亮亮的......”
“别让我听到那个词！光擦表面没用，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得照顾到，还有绳结......咦？咦？！”
“怎么了？难道我这件大铠有什么不对吗”
“好奇怪啊。大武那小子说大铠上面都是绳子，你这件怎么这么少？总角呢（后背上的绳结）？怎么连总角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来时候就这样。”
张柯随口回了一句，根本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但冬马却瞪大了眼睛，瞅着大铠的背部很是发了一会儿愣。张柯进村的时候一直把铁兜背在背后，被德婆婆请进屋后也是如此，所以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黑银大铠有些味道不正，不但绳结的数目很少，而且整件铠甲干净的有些异常，实在难以想象是张柯那种马大哈式保养方法的成果。难道这是从影渊里通过时带来的副产品吗？那种古怪臭气是不是同样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