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冷战,恨不得给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拳:没事乱想个什么,居然又联想起了西山上的那场噩梦,那场本打算永远忘记的噩梦。“不管什么总角总爪了,就按你说的赶快穿甲。”冬马小狗似地甩了甩脑袋,不顾张柯投过来的疑惑目光,自顾自地解起了左胴处的绳结,嘴里就像箭岚似的说个不停:
“都是活结啊,你还真会省事。说起来你的这套大铠还真是好养活,我听说正规的武士们都有一大群小姓天天伺候铠甲呢......”
张柯看着冬马那张骤然间变得红扑扑的小脸,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阵温暖,连外面的嘈杂声似乎都小了许多。他把铁兜拿了起来,一面从鬼角胁立开始仔细擦拭这顶头盔,一面以纯粹的关怀之心欣赏着冬马忙个不停的淡色手指,笑道:
“看起来马上就能弄好......呵呵,这会儿怎么这么高兴呢?过来给我脑袋上来一拳吧,冬马,就像上次那样。我居然迫不及待地想跟恶鬼们再斗一场,你说怪不怪?”
“别说了。我没那资格。我跟你一样,也,也......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想跟那两只鬼斗?我明明很害怕啊,大头棒挥下来的时候,我连动都动不了啊!”
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来了个总爆发。冬马停止了故意为之的忙碌,猛地用手捂住了脸,但止不住的透明液体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这仿佛是一盏信号灯,张柯手上的动作顿时就刹了车,他把已经解到一半的兜绳扔到了一边,用右手轻轻拍打着小姑娘的后背,用一种笨拙的语气安慰起了冬马:
“你当时做的已经很不错了,冬马,就算换了大人恐怕也好不了多少......至于你的问题,我想是答案是,答案是......”
他想着想着,就进入了一种沉思的状态,右手不知不觉地收了回去,像那个在民间传说中相当有名的小和尚一样用指关节揉起了额头。一直到那块皮肤发红发热,他才放下了右手,若有所思地说道:
“恐怕是因为爱新鲜,冬马。我们两个,看来都是那种喜欢新鲜事喜欢到不要命的人啊。”
“谁会跟你一样......哼,可恶的小虫子,又进眼睛了。”冬马揉了发红的眼睛,装出了一副怒气冲冲的神情。但她知道,张柯没有骗人,他刚刚说的东西确实有可能命中了事实的真相。这位瘦力士或者说黑武士是从山里突然冒出来的,脑子里基本没留下什么有用的记忆,而名为冬马的鹫居村孩子大将也有着不算一般的来历,是某天偶然被德婆婆发现的弃婴,包括父母在内的一切信息全都不明。难道就是因为对自己的过去不清不楚,所以求知欲才会那么旺盛,进而对新鲜事那么喜欢吗?
冬马想着想着,突然间绝望地发现自己也拿指关节揉起了脑袋,而且是越揉越痛,很快就跟脑子里面冒出来的疼痛连成了一片。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还没那个本事去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不管哪个地方的十一岁孩子都没这个本事,这件麻烦事最好还是交给提出观点的那个元凶去慢慢思考——
——抬头一看,元凶已经在调整胸前那两块叫栴檀或者鸠尾,或者鬼知道叫什么东西的板子了。冬马手扶额头,气得都有些想笑了,她不禁羡慕起了这个几乎从没有忧虑的家伙,并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好的忘性,而不是总在某件事情上绞尽脑汁,或者用俗一点的说法,“钻牛角尖”。
“别只顾前面!后背上松了!”冬马朝张柯的后脑门上猛拍一掌,站起身来开始帮他调整背甲系绳。就像他那样暂时忘掉一些事情吧,眼前不还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处理吗?先忙起来,再说。
据说,南边的一些公家大官在上战场之前,得由专人伺候着穿上小半个时辰的大铠,还不一定能穿的整齐精神。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铠甲上用了多少绳结加了多少装饰,谁都不知道他们干吗把穿铠甲这种事情搞的这么复杂,反正甲斐国鹫居村的农兵们是绝对没有这么多闲工夫的。有头巾的把头巾往脑袋上一扎,有护额的再加条护额,去服过役的几个人把那时候搞来的铁皮或者炼革背心翻出来,把这种学名叫做“无草折不附兜没袖没笼手足轻具足”的东西往身上一套,就算是完成了武装,再简单不过。
因为有冬马的帮忙,张柯用在着甲上的时间也只比他们多了一点,快的几乎不像是在穿大铠。这就使他跟霞光同时出现在了村里,身背铁兜,腰插打刀,两只裹甲的大手把狼牙棒攥的像是要出油,不时地还要在空中舞弄一番,以便吸引更多的眼球。冬马也没有闲着,她一脸认真地平端素枪,照规矩紧跟在张柯的三步之后,隔上一会儿就会朝人群晃动枪尖,用一种小狼似的凶狠朝他们威吓道:
“不得无礼!速速退开!”
男男女女们当时肯定会倒退两步,但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再进三步。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越不让干的事情就越想尝试,再加上张柯又不是冒犯不得的正规武士,所以村民们根本没什么顾及,等枪尖一挪开就赶紧心痒难耐地跟在了两人身后。锅瓦瓢盆的摔打声最先消失的干干净净,男人之间的殴斗声紧随其后,然后就是家庭与家庭的争吵,再然后是女人之间的骂街,最后连小孩子赌气斗嘴的“我不理你!”“我先不理你!!”也没了踪影。张柯的表演与冬马的驱赶彻底激发了村人的好奇心,越不让他们看他们就越想看,而且映入眼中的光景也着实让人安心:一身黑银铠甲的俊俏武士把个狼牙棒舞的风生水起,这么好的表演平常哪能看的着?
张柯跟冬马想出的策略取得了显而易见的大成功,把全村人按计划引到了打谷场兼游戏场。德婆婆跟重乐他们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正在宿老们的家人伺候下喝茶静心——不过,在看到黑压压一大片往这儿走过来的人群之后,也没谁还能真正的静心了。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张柯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鼻子,眉毛乃至胡茬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肌肉的微小动作都会给老人们绷到极点的神经带来一场震颤,进而造成杯中茶水的大量流失。终于,张柯停下了皮沓,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被自己踢出去的小石子,礼貌性的笑容渐渐在脸上散开,树干般挺直的身体似乎也有点松弛——
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重重地把狼牙棒墩向了地面。“松明!所有的屋子都插上松明!”看也不看被金属柄墩出的裂缝,张柯眯起了眼睛,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挥动着手臂,粗声粗气地对村民们下令道:
“给我一直点到天亮,半点夜袭机会也不给脏鬼们留!”
他的转变毫无预兆,他的语气威严并且不容抗辩,他的眼神凶狠的好像头狼。聚集在打谷场的人们一瞬间全都愣了神,随即就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嗖嗖地打起了激灵。村民们没有马上做出反应,确切地说是他们的脑子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但张柯的命令已经直接对他们的发声器官产生了效果,成功地阻止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如果想让一群不好好读书的小娃娃安静下来,你可以拿着糖瓜挨个去哄,一面做鬼脸一边央求他们做个好孩子;你也可以直接拿戒尺对准书桌一阵乱敲,用这种接近体罚的方式警告他们别太过分——而张柯采用的正是后一种方法。村民们现在需要的既不是好听话也不是糖瓜,他们需要的是信心,能让自己在强敌面前不尿裤子的信心,而一个雷厉风行的黑武士显然能帮助他们建立这种信心。所有人都乐意见到一个站在自己这边,并且还能想出主意来的强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