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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季——世界 第五章 明商

作者:qiann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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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明商
首先是长长的黑暗,很快又来到飓风的漩涡,接下来是无尽的恐怖,就像溺水的窒息一般。
童年的记忆被清晰的翻了出来,曾经的经历都要以痛苦万倍的感受再次经历,即使甜美的、温馨的过去,也被转眼间跌入深渊的绝望所取代,悲哀因为而更加苦楚。
每一个回忆,每一次选择,每一段人生,都清楚的呈现在眼前,时间仿佛拉长了,即算是细节也被放大千万倍,不变的惟有时时刻刻锥心刺骨的痛,那是人世间所无法忍受,林跃隐隐约约知道,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马上逃离这种痛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在坚持,始终不肯放弃。
终于,很长很长的时间后,林跃昏迷了过去,又再醒过来,然后又昏迷过去,反反复复了很多次。
当他林跃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了。
他慢慢知道自己来到的是明代嘉靖末年的中国南部城市——福建,他便以流民的身份在当地一个村子安置了下来。
林跃花了很长时间才依稀想起自己进行时空跳跃的原因,在他三十二岁那年,因为愤怒杀死了出轨的妻子,被警察逮捕,已经判了死刑,在临刑的前夜,极度畏惧死亡的他发现自己居然拥有了时空跳跃的天赋,在经历了心理和生理的恐怖之旅后,来到了这个本属于过去的世界。为了逃避时空警察的追捕,他改了自己的名字,开始了新的人生。
回到过去,头一年是最艰难的。就像偷渡者身无分文来到陌生的国家一样,陌生的文化,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社会,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首先要生存,然后要立足,这些都非常不容易。
在二十三世纪,林跃就是一个不太成功的白领,整天混日子。他的赖以谋生的那点计算机技术在明代根本派不上用场,为此,他不得不像最好学的学生一样,百倍努力的干活,谨慎小心的说话,学习每一件自己不懂的事情。
林跃并不甘心一直过上整天劳碌却还是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他自知没有能力通过科举来出人头地,想来想去惟有经商一道了。呆了一年后,和村里结识的两个朋友凑足二十两银子,便一起出去找门路。
林跃记得自己曾在《醒世恒言》里看到买卖漆的利润不错,于是来到了庆云山,他们的运气不错,到庆云山正是六月,是割漆的黄金时节,于是在行贿了牙行负责人后,优先拿到了货,一路舟马顺利,运到苏州卖出,除去成本,竟然赚了对开。
接下来,林跃自己继续倒卖漆和米,每趟都有利润,绝不空跑,而两个朋友被分别派往杭州等地打听行情。趁着割漆的旺季,一连走了三趟,加上买卖米的利润,不到半年时间,林跃已经赚得百余两银子。
过了十月份,割漆已经停止,漆的买卖不能进行。但因为前期搜集到了各地的米价情况,林跃便以倒卖米为主,他经商手腕灵活,对官吏贿赂毫不吝啬,又不辞辛苦,加上注意搜集信息,一年内居然赚得一千余两银子。
林跃兴冲冲的建议,这笔钱应该进行海外贸易的投资,但遭到了朋友们的反对,朋友们觉得目前这种经商模式非常稳定,没必要冒太大的风险,但林跃力主将资金全部撤走,他非常清楚明末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
因为出村以来,林跃一直作主的那个人,所以尽管朋友们不太乐意,也没能阻止林跃的决定。
就在林跃想着自己苦尽甘来,憧憬未来的时候,他的厄运又来到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么信任的朋友,在村里那么朴实可靠的两个人,居然会为了这次的分歧而下毒手。
直到林跃被推下了山崖的那一刻,林跃都不敢相信。
他的人生再次跌入了低谷。
林跃很幸运,虽然跌断了腿,但被一个砍柴的樵夫所救,背到家里照顾。
身体上的痛苦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心灵上的伤害,作为时空跳跃者,以未来人丰富的知识和阅历,居然没有看穿人性的丑陋,这么容易被两个蠢小子给暗算了,真是无法接受。
林跃开始反思起自己的跳跃来。
他来到明代以后,一心只想想靠着自己熟知历史的巨大优势来获得利益,没有老老实实呆多久,就煽动朋友出去发财,而经商的过分顺利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以致于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变化,这显然是一次极深刻的教训。
“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林窑决心重新振作起来。
走过了来到明代生命中的第一次转折。这一回出山,林跃更加谨慎,也更加成熟了。
他选择了木商这一个行业,在明末,除了盐商、海商外,木商是利润最大的行业之一。
盐商大都是徽商、晋商这些集团垄断,他们和官方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对盐业也有长期运作的经验,而且资本巨大,动辄上千万两白银,加上渠道已经打通,几乎垄断了这个行业,以林跃资历的资本,根本无法与之匹敌。盐商这个行业不用多加考虑。
海商也是利润最高的行业,而且没有被某家垄断。不过相对来说风险仍然很大,风浪、海盗都有可能造成全军覆没,也要求大成本,大舰队才会铁定获利。
木商当然只是相对容易一些,大有大做,小有小做。大有宫殿维修,尤其以万历中期三大殿的重修为多,小有房屋建筑船只的建设,都需要用到木材。可大可小,适合初期资本不足的林跃。
明末由于官方采办的失败,渐渐将采木权下放给木商,然后政府出资收购。林跃走的就是官府打交道的路子,他最看中的是,打着皇木的招牌走私。
首先几次,是和地方长官合作,拿到政府预支的钱,然后在山林直接购买木材,借着地方长官的保护,以皇木的名义将木材全部逃税,除了少量木材交公差领取尾款外,其他木材都以高价卖出。这也就淘到了第一桶金。
林跃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利润,而是把钱都放在了打通渠道上,他要垄断部分木材出产和运输。
他知道《明史》中这么一段话,“万历中,三殿工兴,采楠杉于湖广、四川、贵州,费银九百三十余万两。”
九百万两白银的纯官方采购数字,还不算因为这个项目产生的力役的征收,这其中会有多少隐性的利润啊。
林跃希望实现的是,他利用官方派遣役的征收,低成本组织人手进入深山老林砍伐原木,满足地方和中央官府所需,接着利用皇木采办的特权通过漕运大肆走私,从而牟取利润,并且开始囤积楠木,为三大殿做准备。
劳动力不要钱,他的成本就比别人低。通过走私,他的利润比别人高,这两点已经让他比任何同行都要有竞争力。
再加上知道历史事件的发展,他囤积的楠木到时候以高价倒卖出去,想不发都不行。
虽然想法简单,但真正要做起来并不容易。
明代的商人非常难做,政府从来没有任何政策上的保障,即使是对商人再好的官员,也只是出于同情,而不是公平原则。和官方的交易也特别难做,在官方看到,只是命令商人来办理朝廷公务,至于商人是不是应该得到应有的利润,那是完全不用考虑的事情。
所以,不靠贿赂,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而行贿也不是容易的事,明代的地方官员三年一换,他不得不时时刻刻打点关系,但不少官员贪得无厌,他也不得不想办法应付。
只要官员肯收钱,事情还好办,最怕的就是那些清廉而且固执的官员,一味的完全合作,将他当成了仇人一样对待,他只能通过其他手段来处理,有时候也不得不认栽。
采木是大役,尤其是皇木的采办,时间漫长,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动员人员众多,涉及到斧手、石匠、铁匠、拽运夫、水手各种人夫和各级官员调度,民夫动辄十数万人。管理起来非常困难。林跃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运用了自己模模糊糊记得的现代项目管理经验,好歹也建立起了一个班子,保证采木的顺利进行。
为了自己的事业,林跃操碎了心。
然而,不论再怎么艰苦,林跃还是坚持了下来。
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林跃终于成为了他梦想中的木商,同时也变成了最冷酷无情的奴隶主。
他现在已经是流动资金两百万两白银的大富豪,更不必说他和官府建立的长期的良好的关系,在漕运为主的运输途径赫赫有名的声名,以及对四川、贵州等深山老林的实际控制,和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严密的商团组织。
他手下更有几万的木夫,每年都要死上几十个,对此,林跃毫不在乎。
在林跃五十三岁的那年,他生命中的第二次转折也来到了。
采木是明代最惨烈的役。
嘉靖年间,当时的礼部尚书严嵩,就曾对金丝楠木的运输情况作过如此陈奏: “今独材木为难。盖巨木产自湖广、四川穷崖绝壑,人迹罕至之地。斧斤伐之,凡几转历,而后可达水次,又溯江万里而后达京师。水陆运转岁月难计。”
万历年间,工科给事中王德完和御史况上进,曾提到:
“采运之夫,历险而渡泸(水),触瘴死者积尸遍野。”
“风岚烟瘴地区,木夫一触,辄僵沟壑,尸流水塞,积骨成山。其偷生而回者,又皆黄胆臃肿之夫。”
“一县计木夫之死,约近千人,合省不下十万。”
因为木夫悲惨的生活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朝廷也非常重视,所以,尽管林跃对木夫的死抱有无所谓的态度,表面功夫他还是做得很足的。
厚葬,给予必要的安家费,林跃还亲自去表示哀悼。
在那次安慰痛哭着死亡木夫的亲人们时候,他居然看到了那位曾经救过他的樵夫,尽管樵夫已经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林跃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林跃的心猛然一跳。
林跃静静的站着,再一次思考着自己的人生来。
他来到了明代,一心想成功,是的,虽然历经了千辛万苦,虽然经历了九死一生,但他确实成功了。
“然而,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给更多的人带来死亡?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失去唯一的儿子吗?”
林跃痛苦的想到。
“人活着是为什么?我活着是为什么?”
林跃犹豫了,他第一次不确认自己的人生意义了。他只知道要过上好日子,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他并不太在乎木夫的生死,反正他不做木商,也会有人做木商,那些木夫不是死于他这里,就是死于别人那里。
可是,这样残酷的命运,林跃却无法认同。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还在二十三世纪的那个梦中,他是何等的痛恨任何的贿赂、任何的奴役、任何的剥削,但为什么他来到现在这个世界后,就完全变了样呢?
难道自己被同化了吗?自己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曾经奉若神明的原则,变成曾经自己最讨厌的人了吗?
林跃怀疑着。
“财富又怎么样,崇祯末年清兵一入关,还不知道能不能逃过洗劫呢?又何必干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经过彻夜未眠的沉思,林跃做出了人生再一次的重要决定。
他放弃了自己在国内所有的事业,远渡重洋,侨居到了吕宋。
他决定离开自己的国家,以免不小心伤害到自己的国人。
在他悠闲的生活了两年后的一天,他在散步的路边突然看到吕宋种植的甘薯。
林跃知道,甘薯这种东西,是清代中期从美洲传过来的,但大规模种植已经到了清代末期。
“如果,明末就能种植成功,岂不是很多人可以因此生存下来?”
林跃想着。
“其实这很容易,只要我把薯种带回国内,尝试种植就可以了。”
刹那间,林跃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
他是个实干的人,很快了解到吕宋政府严禁甘薯的外传,于是私下以超高价买了一些薯种,偷偷放在木桶底部,将薯种带回了福建。
万历三十七年,七十二岁的林跃在睡梦中安然逝去。
他下半生一直致力于甘薯在中国的传播,并写下祖训,要求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不遗余力的推广甘薯。
后记一:
摘自国家安全局特警中心绝密档案库。
“卷宗编号CHINASJ100005。
在时空理论和实际应用有突破性进展后,经过三十年的准备,时空绝密试验正式开始。
153名不在册时空跳跃者参加试验,出行前均被改变记忆。
选择了最合适的时空通道,开启明末万历十六年的时空。
77名时空跳跃在时空隧道中确认死亡,占全部跳跃者的50%。
46名时空跳跃者在到达后一周内确认死亡,占全部跳跃者30%。
25名时空跳跃者在到达后一年内确认死亡,占全部跳跃者16%。
4名时空跳跃者在到达后三年内确认死亡,占全部跳跃者3%。
最后1名时空跳跃者失踪无法追踪监控,估计在第二年中掉下山崖死亡。
以下是具体死亡原因和分析:
……
综上所叙,专家团得出一致结论:
时空跳跃者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在过去正常生存,时空跳跃基本不具备改变历史的条件。
关闭。
后记二:
林跃化名的人叫做陈振龙,并根据自己写的族谱,他是第五世。
他在侨居吕宋期间,看到甘薯的种植,想起明末的天灾人祸,决心为祖国做出自己的贡献,于是瞒过吕宋政府,冒险将薯种带回厦门,也将家业重新转移到了国内。
当时,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在福建巡抚金学曾门下就职。万历二十一年,陈家进行蕃薯的种植试验,并且取得了良好的收成,于是万历二十二年,金学曾下达文书予以推广。渐渐,福建和广东人都认可甘薯作为粮食的地位。
因为陈振龙的祖训,陈家后人为甘薯种植不断努力,除了免费传授技术外,甚至行贿官员让甘薯的种植得到广泛的传播。
陈氏七世陈世元在乾隆年间将甘薯推广到了山东胶州,八世陈云、陈树等将甘薯推广山东潍县,又转至河南,后至京城。陈氏九世则在浙江推广种植,也取得了良好效果。
最后,因为得到清政府,尤其是乾隆皇帝的认可,甘薯终于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普遍推广。甘薯,“适瘠壤、抗干旱、产量高、口味好、营养强、耐贮存”,国内赖以存活者众矣。清代成就康乾盛世,人口增至四亿,和甘薯的广泛种植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直至今日,中国也仍然是甘薯大国。
陈家七世,清代的陈世元撰写《金薯传习录》记录了以上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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